離開許州城的時候,城門前又吊了一個人。
是崔安潛屬意的新女婿。
崔家的其他人,梁信倒是一個沒動,隻帶上了崔瀅的那一箱“嫁妝”。
崔瀅,這是她的閨名。
瀅,是清澈的意思,從外貌上看,她也確實是個清純單薄的少女。
但梁信覺得,這小娘子有些不簡單。
要知道,當自己帶人走進崔府的時候,後院裡面那哭聲,他站在外面都聽的清清楚楚。
但崔瀅也只是臉蛋蒼白了些。
“你不怕我?”
他好奇地看著這個少女,片刻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
“不用怕。”
他放下馬車的簾子,轉過身看向朱溫。
“傳令下去,準備動身回去。”
前世,有人凌晨就開始爬山,為的是看到日出的那一瞬間。
還有,許多人費盡力氣和姿勢,為的也只是最後那一哆嗦。
魏博軍覺得,只要再半護半押地把梁信這一行人給送回去,自己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但梁信不喜歡他們這麽覺得。
隊伍在城外吃過午飯,又短暫的休息了一會兒,這才動身。
自始至終,城裡的忠武軍沒有出來追趕,但估計肯定有人出城去各處報信了。況且對於不少人來說,要是魏博軍這時候試圖佔領城池,興許也就引起他們的反抗了。
可問題是,現在他們似乎隻羞辱了崔公?
那就不關我們事了。
官道兩側蟬鳴陣陣,等大量的馬蹄聲傳來,蟬鳴聲頓收,原本的炎炎夏日,此刻也沾染上了幾分冰冷的觸感。
“看樣子魏博軍是打算直接回去了。”
敬翔低聲道:
“下官先前以言語試探過魏博軍中幾個中低層軍校,這些人似乎不怎麽安穩。”
“這倒也正常。”
主將羅讓是才提拔上來的都將,資歷淺,這些騎兵也並不是他的親信手下,再加上樂從訓年輕沒什麽資歷,居然能直接做副將,自然會引起這些丘八的不滿。
魏博軍雖堪稱天下第一強軍,但將士那種跋扈的氣勢也是肉眼可見的。
出來跑一趟還是幫人搶親,然後自己也沒什麽油水可以撈,最後,發現大家居然都在抱怨這事,那這錯得怪在誰的頭上?
“崔安潛和齊克讓這兩人還霸著我的曹州不走是吧?”
梁信冷笑一聲,對於魏博軍中低層的聲音,他也算是有所了解。
韓簡打算是讓梁信去做探路的石頭,不管這石頭是砸到了狗屎還是砸到了金子,他都能達成目的。
但有些時候,一石也能激起千層浪。
......
到了晚上,大軍在宋州地界內駐扎歇息,哨探雖說也按照慣例灑了出去,但羅讓還真不擔心有人敢膽大包天到偷襲魏博軍。
遠處傳來說話聲,樂從訓走在前面,笑容滿面,梁信一身戎裝,背著弓,身後的天平軍士卒也是人人帶弓刀。
在其身後,則是拖著一些野物,羅讓眯起眼睛看過去,看到了十幾頭鹿、獐子,以及...
“沒想到宋州地界也有這麽大的虎!”
樂從訓興奮道:“梁留守身邊那個...叫什麽來著的,姓葛那漢子,倒真是個壯士,這虎撲出來的時候,幾乎要撲到梁留守馬前了,
這家夥一刀劈在虎的後背,然後就把那虎硬生生朝後拖了十幾步遠,等其他人過去補刀的時候,
他竟還安然無恙。” 第一次獵虎,樂從訓顯得很興奮,梁信看似平靜的在笑,手則是縮在袖子裡,微微顫抖。
那虎,真的差點就撲到自己身上了。
他笑了笑,似乎根本不在乎。
“手底下的莽漢,讓二位見笑了,這鹿和獐子也不算肥,但肉可緊實的很,趕緊吩咐人弄乾淨下鍋吧。”
正常來說就是粗粗洗乾淨然後架上篝火燒烤。
但現在魏博軍安逸的很,有士卒取出了十幾口大鍋,將肉弄乾淨了,切成小塊,撒進鍋裡熬湯。
香味,慢慢飄了出來。
魏博軍也沒歧視天平軍,雙方士卒都坐在一塊,耐心地等著肉湯,而這時候,往往是魏博軍士卒在胡吹,天平軍士卒一臉崇拜地附和,極大滿足了前者的虛榮心。
朱溫坐在一個魏博軍校尉身邊,耐心聽著對方吹噓說自己在相州攢下了一份家業,幫家裡兄弟和族人都安排的如何好。
“老弟,你在這天平軍也有些職事吧?告訴你,別太跟上面認真。
事,是上面的,
命是自己的,
刀提在咱們手裡,有好處的事咱們就上,沒好處的,咱們又何苦去招惹呢?”
校尉沒有喝酒,但涼爽的晚風以及朱溫剛才的吹捧,讓他有了一種微醺的感覺,飄飄然,很舒服。
朱溫笑了笑,故意感慨道:“其實咱家留守對咱們還算不錯的了,只不過,這些日子裡,糧餉倒是越來越難發了。”
“他敢欠糧餉?”
校尉吹胡子瞪眼,眼神有意無意看向了朱溫腰間的佩刀。
“兄弟,不怪哥哥說你,你們啊,就是太善心了,頭上這些人就喜歡刮咱們的皮吃油水,你要是不敢跟他動手,
嘿,
他可是敢跟伱蹬鼻子上臉啊!”
“唉,也不能怪我家留守。”朱溫歎了口氣,忽然壓低聲音。
“老哥對我如此掏心掏肺,那我也就跟您說點...私密的話。”
“你說。”
校尉看朱溫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也來了興趣,當即湊過來。
“聽說咱們留守先前從各處得來的財貨錢糧,全都囤積在曹州,只是那邊如今被忠武軍和泰寧軍霸佔, 錢糧一點兒也不給咱們。
你說為何幾家藩鎮都走了,偏偏他們不肯走?
源頭就出在這。
我真不是跟你吹的,咱家留守來錢的功夫可是不弱,曹州府庫裡那可是金山銀山,糧庫更是滿的要溢出來了。
但偏偏就是被他們佔去了。
你看,其實咱們留守日子也不好過。聽說啊,他原本還答應給你們大王一大筆錢糧犒軍,誰能想到忠武軍和泰寧軍居然就能這般無恥?
現在別說是犒賞你們的錢糧,咱們的餉糧都快拿不出來了。唉...”
校尉沉默了片刻,也是歎了口氣,道:
“那這也確實難辦,畢竟忠武軍和泰寧軍都屯駐在營中或是城中,那麽多兵馬,咱們也啃不下啊。”
朱溫點點頭,觀察著他的臉色,笑道:
“也是,不過我聽說,泰寧軍的糧隊如今就在宋州附近,裡面似乎有那兗海節度使齊克讓要犒軍的錢糧,聽說啊,那可是大幾千人的份額。
你說,他齊克讓把咱們留守準備犒賞給魏博軍的錢糧都吞了,為啥還要自己再運錢糧過來呢?”
朱溫愁眉苦臉道:
“唉,老弟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們這些貴人啊。”
“這還用想?”
校尉一拍大腿,咬牙切齒道:“八成就是這些狗官又在中飽私囊!”
周圍不知不覺已經聚過來了不少人,大多是魏博軍士卒,此刻都面面相覷。
此刻,鍋邊上冒出了幾縷白汽,能清楚聽到,裡面的湯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