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信從沒覺得自己這幾個月過的特委屈。
不說手底下越來越多的民、兵、城,就是接連娶倆漂亮夫人的事,他上輩子能有這些威風?
但他還是不喜歡面前這個世道。
在他剛上任鄆州刺史那會兒,城裡其實是缺糧的,錢倒是有,梁信全給出去也不心疼,他知道,那些錢能買來自己的命和前程。
讓手下人賣命,其實不僅僅要給他們好處,更是要先給他們立威,梁信倒是省了這個步驟,因為當初圍攻鄆州城的黃巢賊軍就是他的“威”。
他向鄆州軍民證明了,只要跟著自己,不僅能活,還能獲得比其他地方人更好的生活。
這世道,能讓人為一口吃的把另一個人生吞活剝了。
同時,只要能給出足夠的價碼,也能毫不費力地讓一個本來忠誠的士卒,轉手就把刀捅進提拔他的上官的心窩裡。
梁信能拿好處誘惑別人替他效死,別人也能拿好處誘惑他手下的將士先弄死他。
不是說把底下人當兄弟處,他們將來就不會背叛你,或者說背叛你的時候,還能給你留下一條生路。
這個世上確實有那種你對他好他就對你好的人,
但還有一句話:人會變的。
臨走前,畢師鐸給梁信表了忠心,或許他是真打消了其他念頭,但梁信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轉過身就給孫昌同樣安排了一個都將的身份。
同時,又將城內大半兵權移交給了兄長梁德,警告他小心這兩人。
最後,則是給孫昌更高更好的允諾,比如暗示他說,曹州刺史不老實,自己打算弄死他,然後重新安排一批心腹過去上任。
比起有他梁信坐鎮的鄆州,他孫昌是梁信的心腹,到了那兒也是坐頭幾把交椅,日子跟土皇帝其實差不多。
瞧,世上沒有童話故事,就算是城堡裡的騎士,人家也是為著美麗動人的公主才去拚命,你塞給他一個又蠢又醜的農婦,他還會提起興趣麽?
而現在,
魏博軍將士們態度轉變之快,則是讓梁信徹底放下了心裡那一絲幻想。
在他們看來,搶一支糧隊根本不叫事,更像是飯後約上幾個老朋友出去打牌溜煙。
這就是一群能殺能搶的兵痞!
可偏偏在騎上戰馬,戴上鐵盔的時候,這些人身上的氣質就陡然一變,如同一整塊朝前移動的城牆般,讓梁信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天平軍騎兵。
雖說這些人也見過血,但梁信隻覺得要真打起來,天平軍騎兵只需要一個照面就能被推平碾死。
“如何?”
他身後傳來笑聲。
樂從訓是真的喜歡梁信,純粹是晚輩看姐夫那種喜歡,在他眼裡,這新姐夫有本事,手底下人也都不賴,算是對他的脾氣。
再加上,他現在是魏博軍校尉的身份,在面對梁信的時候有很大的底氣。
“姐夫,您只需要在後面瞧著就好了,算不得大事。”
梁信定定看著他,最後臉色仿佛融化的冰山一般,溫和笑道:
“那就辛苦伱們了。”
樂從訓走後,敬翔幾人來到他身邊,都不是蠢貨,所以也都能看到他們臉上的錯愕。
計劃,本來還有相當一部分的。
就相當於是後世的電詐,只要開頭上鉤,後面的所有流程就都能給你安排明白了。
昨夜的蠱惑,只是第一步。
但接下來的九十九步,
魏博軍自個就走過去了。 “這魏博軍是真的不怕王法啊。”
敬翔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文人”身份與這兒格外不符。
朱溫等大小軍官也悶頭不吭聲,對他們來說,魏博軍的操作,算是給同為武夫的他們上了一堂名為“跋扈”的課。
梁信深吸一口氣,回答道:“只要他們退回河北,之後一切事情,朝廷甚至都會主動幫他們擋住。
王法都幫著他們。
樂從訓那小子還蒙在鼓裡,但是...”
“羅讓瞧出來了?”
敬翔卻不奇怪,點點頭道:“魏博軍節度使總不可能真的拿倆蠢貨出來陪您跑馬玩。
指派樂從訓是為了安您的心。
羅讓,本身就是底下軍頭子慢慢趴上來的,他要是不懂這一套,那就白活了那麽多年。可現在連他都故意帶著點推波助瀾的勁兒,證明這事兒對於韓簡來說,依舊不算出格。”
兩千魏博軍出去轉悠一圈,搶了忠武軍節度使的女兒,劫了兗海節度使的糧隊,這還不算出格。
那下一步究竟得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讓朝廷覺得比起妥協,也是時候給魏博軍一點顏色瞧瞧了。
梁信看向他們,一圈人都低下了頭,只有敬翔還抬著頭,滿臉思索神色。
“您說,是羅讓知道這事後主動領著他們去,
還是這群丘八知道這事後,逼著羅讓帶他們去呢?”
......
燒殺搶掠, 並不是晚唐獨有的景象,而在太平盛世下也能有吃人的時候。
先前在鄆州城的那一日,黃巢驅逐了王仙芝,但很快就在趙璋的建議下打算最後一搏,他讓手下悍將孟楷率精銳猛攻鄆州城。
梁信主動將數千名賊軍放進了甕城,然後用巨石封鎖城門,緊接著,他隻輕飄飄一句話,甕城裡面就飄起了烤肉的香味。
出這計策的是敬翔和李振,兩人當時看著猶豫的梁信,鄭重道:
但凡有天譴,必然應在我二人身上,與您無關。
魯澤、孫昌等人在率軍清洗濮州和鄆州內和梁信不對付的人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事得應在誰頭上?
梁信難不成還真傻乎乎覺得自己依舊是朵白蓮花?
但好在,羅讓似乎並不清楚這個道理。
他本來是魏博軍中的小兵頭子,手底下可能管著幾十百來號人,平日裡大郎二郎的喊著,到了戰場上,那也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同袍兄弟。
現在他做了都將,管著上千號人,這時候再去單純考慮兄弟情義已經說不通了。
因為你不僅是在替自己原來的那些心腹爭取利益,你還得面對原本已有的那些利益集團。
羅讓覺得現在只是底下魏博軍將士攛掇著希望能去把糧隊搶了,他不過是順水推舟從了他們的心意。
搶了糧隊,
屬於他的那一份還能少了不成?
自己不用動手動口,模模糊糊就拿了一份好處,事後還有理由可以推脫,何樂而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