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就在那座城裡。”
梁信抬手指著曹州城,他回頭看看崔瀅,心裡露出些許喜歡。
她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被從家裡擄出來,跟著四處跑了一圈,平日裡吃的也都是些簡陋粥湯,雖說身子柔弱,但也真的堅強,平日裡極少說話,只有被梁信調笑惱了才罵一句登徒子。
服侍的侍女倒是也有,當初梁信一擲千金在許州城裡買了一個大青樓,裡面所有姑娘名義上都是他的家奴,只不過梁信也沒要她們的奴籍,全都當做良民身份,願意跟著的再跟過來。
走的時候,這些女子也被帶上,她們在路上只需要乾一件事,那就是服侍好崔家小娘子。
崔瀅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你,要殺他?”
“當然不。”梁信捏了捏她的小臉,笑道:“殺了他,我還怎麽娶你啊。”
在崔瀅皺眉的時候,梁信先開口打斷她的話頭,直接道:“我呢,不打算跟你爹結死仇,所以我希望過會的時候,你能幫忙說幾句漂亮話,
誒,娘子,幫幫忙嘛。”
崔瀅瞪了他一眼,然後低頭不肯說話。
梁信笑了笑,沒有因為她在默默拒絕而不滿,反而道:
“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伱,反正接下來,你爹就得死了。”
“照顧好夫人。”
他對著周圍的侍女揮揮手,和怒目看向他的崔瀅最後小聲道:
“你也別想著自盡,你只需要知道,馬上你不幫我說話,你爹就得死。
而我呢,也還有路走,你崔家沒了你爹,猜猜還能在許州活多久?”
崔瀅愣住了,她看著梁信的背影,眼裡迅速騰起一片霧氣,她抬手揉揉眼睛,倔強的不肯掉眼淚。
梁信策馬回到陣前,抬起手,一排士卒當即向前,喊道:
“嶽丈崔公在上,小婿有禮了!”
曹州城的城頭上站著數千名士卒,從大早上就開始戒備著梁信這支忽然出現在城外的兵馬,可以看出其素質很高,同時裝備也不差,至少上千張強弓硬弩是有的。
倘若現在攻城,特別是用這些騎兵攻城,那幾乎都是發瘋一樣的舉動。
齊克讓忍住笑,用力扯住幾乎要發狂的崔安潛。
“崔兄,此事不可莽撞,還請以國事為重啊!
你們幾個,還不過來把崔公拉住!”
城外列陣的那支兵馬,除了天平軍的旗號,居然還有魏博軍的旗號。
聯想到不久前這支兵馬還特意從曹州經過,那時候崔安潛他們隻以為是梁信真的報仇心切,等黃巢一退兵就迫不及待地殺了過來。
誰能想到這小畜生居然是去偷家的?
“梁賊,奸賊,狗賊,逆賊!”
崔安潛拍著城牆大罵,身邊齊克讓還在假模假樣地勸說,被氣頭上的崔安潛一把抓住頭鍪薅下來,用力將其砸了出去。
那隻鐵盔啪的一聲砸到地上,眼見是摔扁了大半。
齊克讓:“......”
你罵人就罵人砸我的頭盔做什麽?
“嶽丈不要心急。”
梁信在城外大聲回答道,崔安潛更覺憤怒,因為站在城頭上都能清楚看到對方的嬉皮笑臉。
他覺得自己猜到了梁信為何要這麽做。
自己守著曹州不讓他報復曹州刺史,再加上肯定有人把他悔婚的事告訴了梁信,所以才惹得這小子不爽。
崔安潛深吸一口氣,
看著城外正在戒備的魏博軍騎兵,最終還是決定以國事為重。 梁信八成是想逼迫他發怒,讓他率軍出城交戰,這樣一來,就可使得魏博軍有了反擊的理由,更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大舉出兵。
因為,是他崔安潛首先引起了戰端。
齊克讓還在旁邊假仁假義地勸說著,崔安潛聽的心煩意亂,猛地吼一聲。
“罷了!”
女兒,為父對不起你呀!
“梁信,你聽著。”
崔安潛示意齊克讓滾開,壓下心裡的酸楚,吼道:“老夫前次已經許你為婿,既然你已經接到老夫女兒,就要善待她!要不然,老夫必不與你乾休!
還有,你我二人私怨,切莫有礙於國事,你還年輕,不要自誤!”
老崔是真的忠於朝廷。
梁信心裡感慨一聲,他回頭看向敬翔,後者臉上也露出苦笑。
但凡剛才崔安潛流露出對女兒的半分不舍,梁信都會立刻讓人開始下一步。比如說,讓人在城外列陣,高呼:
崔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女兒又折兵!
反正要激的崔安潛上躥下跳,帶著兵出城滅了梁信這狗東西。到那時候,魏博軍就在梁信身邊,難不成還會看著梁信被殺?只要他們交手,朝廷和河北之間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現在崔安潛認為自己是為國家舍棄了一個女兒,不願意被梁信挑撥出城,卻又疏忽了另一件事。
他是在眾人面前答應讓梁信做自己的女婿,所以原本正當的理由,也會被人說成是他有私心放縱梁信,不願出兵攻打,因此倒成了一樁罪過。
而這時候再讓崔家小娘子走出來,當著眾將士的面喊幾聲“我是奉父命嫁給梁郎,固所願也。”
那樣一來,崔安潛就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只是崔安潛現在太過果斷,以至於他女兒出不出來,都已經沒有效果了。
梁信輕笑一聲,沒有再讓人請崔瀅出來說話,反倒是看向崔安潛身側。
“這位是齊公?晚輩一向疏於拜訪,還請齊公莫怪。”
齊克讓剛瞧見梁信惡心了崔安潛一通,心裡正舒服,便也笑道:“梁留守英雄少年,老夫行將就木,豈能再倚老賣老?罷了,你帶著這些兵馬,從哪來,回哪去吧。”
他說著自己不倚老賣老,語氣卻又極其倨傲,就差指著梁信的鼻子讓他趕緊滾蛋了。
梁信臉上笑容不減,再度開口問道:“我若是沒記錯的話,曹州是我天平軍治下地界,為何忠武軍和泰寧軍依舊駐扎在此處?崔公、齊公,你們二老教誨,晚輩可是一句也不敢忘啊。
所以晚輩倒是不記得,你們有說過帶兵就能強佔他人地界。”
“梁信,你不要信口胡言!”齊克讓心思轉動,覺得梁信似乎在挑撥什麽,立刻反駁道:“我等是奉朝廷旨意,特率軍來此圍攻黃巢賊軍。”
“黃巢賊軍?”梁信臉上笑意更深,他看了一眼四周,忽然高呼道:“哪兒呢?我怎麽沒瞧見?“
他抬起馬鞭指向城頭:“黃巢賊軍主力前些日子就全都潰逃南下了,你們不敢去追擊黃巢,反倒來奪我天平軍的城池。”
“我部缺少給養糧草,這才迫於無奈,不得不暫且在此駐扎,梁信,你也不想看著我泰寧軍和忠武軍將士餓死在這兒吧?你天平軍雖窮,難道幾頓飯也供不起?”
齊克讓哈哈大笑,周圍的將士很給面子,也跟這一起哄笑起來,崔安潛看了他一眼,對忠武軍也被帶進他的話頭頗有些介意,但現在還不是說話的時候。
“那麽以齊公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情形緊急,就什麽都可做了?”
“不錯。”齊克讓悍然道,他聽出梁信言語裡的冷意,但壓根不待怕的,不說其他的,就你梁信現在敢攻城麽?
“梁信,你現在跟老夫說話也敢這般倨傲了?”
他站在城頭笑了聲,隨即就開口罵道:
“你本是鄆州一個提刀遊街的匹夫,薛崇那死鬼把你提攜上來,不思報效朝廷恩義,現在居然有膽子來問老夫憑什麽?你聽著,若是沒咱們,你天平軍早就化作齏粉了。
哼,老夫還懷疑你必然與黃巢賊軍有所勾結,等這次回去,必定要向朝廷上疏,除你的留守之位!
前次曹州刺史說你胡作非為貪贓枉法,老夫還不信,現在看來,竟然是真的。”
他指著梁信罵了個爽。
不服?
那就憋著!
你以為我是崔安潛這蠢貨?知道女兒在你手上,他就不敢多說什麽了。
梁信點點頭,心裡對齊克讓愚蠢人設的認識又加深了一層,但現在,齊克讓說話越挑釁,就越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做捧哏一般。
“既然齊公這麽說,那晚輩就放心了。”梁信揮揮手,身後朱溫等人會意,立刻帶著一排嗓門大的將士們上前一步,就等著梁信說完話再開口。
“回來的路上,魏博軍將士們肚子饑餓,晚輩尋思著,人家幫我的忙,也不能看著人家餓死在路上啊。
您猜怎麽著,晚輩不知怎麽就曉得有個泰寧軍的糧隊,我跟魏博軍這些同袍們一說,大家也都覺得齊公是溫厚長者,必然不會怪罪咱們亂來。
再加上,
齊公您剛才自己也說了,只是情形緊急,什麽都可去做。”
梁信笑道:
“咱們那時候肚子太餓,就隻好把那支糧隊給攔下了。”
結果如何,他故意沒說,就像是說書的留出點閑白, 讓人緩緩,同時也是讓人多想象一下場面。
已知魏博軍劫了糧隊,那麽求解這過程中一共死了多少人。
齊克讓深吸一口氣,崔安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不可,你若是現在帶兵出城,必然中其誘敵之計!”
他盯著齊克讓,冷聲道:“你曉得梁信為何如此挑釁我等?就是為了讓咱們現在出城去攻打他,這樣一來,他就能把魏博軍也拉下水,而你我二人,接下來不管戰事如何,都必將被朝廷因此撤換回去。”
“忍住!”
你叫我怎麽忍?
其他人都不知道,齊克讓有個不成器的侄兒,為了給他鍍層金,隻好將他帶出來蹭點戰功,但又怕他在軍陣上沒了,自己不好跟家裡人交代,便將其特意調到了糧隊中。
黃巢早就跑了,糧隊又是在朝廷管轄地界內行走,怎麽可能出事?
你梁信還有王法嗎?
“不可啊齊兄!”崔安潛一把扯住齊克讓,對周圍將士喝道:“你們還不快過來拉住齊公!”
“諾!”
而這時候,梁信蔫兒壞地笑了笑,在他身後,一群士卒整齊前踏一步,對著曹州城的城頭大喊道:
“齊郎妙計安天下,賠了糧隊又折兵!”
“啪!”
齊克讓一巴掌拍在了城牆上,那張憊懶了許久的老臉,此刻收斂了所有表情,全都凝實為眼裡的憤怒,他的手都紅了,卻仿佛感覺不到痛楚似的,眼神變得極其怨毒,片刻後嘶聲道:
“梁信,老夫與你究竟有什麽仇什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