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秦天賜跟父母聊了許多。
他說以後要帶二老去很多好地方,還說要帶他們去看海。
他還說,有他在,老秦家不會再過的這麽窮了。
不論他說什麽,父親秦大林總是說那句口頭禪:吹牛皮不上稅啊。
而母親金豔麗總是笑著點點頭,眼裡流淌著愛意。
夜幕降臨以後,鄉村的野風吹的獵獵作響,秦天賜卻貓在被窩裡美美的睡著大覺。
農村的火炕被父親燒的都烙屁股,外面冷,關我屋裡什麽事?
第二天一早,秦天賜在夢中激靈靈的醒了過來,胡亂的穿上衣服,秦天賜便走出了家門。
“媽,今天王老二家小姑娘結婚,咱得去隨禮啊?”
金豔麗笑著跟兒子說道,“太陽都要曬屁股啦,你爸早都去王老二家幫忙啦。”
“我也去看看,媽。”
遠遠的飄進屋子裡一句話,秦天賜早已沒了身影。
金豔麗看了眼手裡端著的打鹵面笑了笑,“這孩子,早飯都不吃了。”
……
農村結婚在那個零幾年代,通常都是在自己家預備的。
王老二家離秦天賜家並不遠,就在屯子西頭。
“劈裡啪啦……”
秦天賜未等走到王老二家大門前,便聽到了砰砰的鞭炮聲,那聲音,真是震耳欲聾。
一進了大院,劉大寶子和王家老小就熱絡的迎了上來,“這不大學生回來了嘛?你怎還有功夫回來呢?不快要高考了嘛?”
倆人七嘴八舌的就是一套素質三連。
秦天賜一時都不知道回答哪個問題好了。
“呃,我趕上放假,回來了那不得參加我乾妹妹結婚嘛。”
今天婚禮的新娘子才18歲,是王老二家的二女兒,叫王琪,小名叫小花,跟秦天賜同齡。
老小的時候,秦天賜經常帶著她一起玩兒,倆人還對著一座巨大的沙子堆結拜成兄妹。
那時候小,啥也不懂,覺得巨大的沙子堆是比如來佛祖都厲害的家夥。
劉大寶子是村裡的賴子,一身破西服,腳踩破拖鞋,胳肢窩下邊還夾著個破布包。
老小子留個斜劉海,嘴唇向上一撅,吹了口劉海,佯裝瀟灑道,“乾妹妹啊?我還尋思你來搶親來了呢。”
秦天賜笑罵他一聲道,“滾你娘個球,你懂啥是搶親啊。”
“我看你是屎殼郎掉蒜臼裡,裝蒜呢。”
幾個童年時一起玩的好朋友就這樣罵罵咧咧的坐在了一桌。
農村宴席上菜的速度也是很快的,一轉眼,十二個大菜已經上齊了,不過誰也沒動筷。
大家都是懂規矩的,都等著新郎新娘過來敬酒,這才算是正式開席。
不一會兒,新郎子就領著羞答答的新娘子走了出來。
秦天賜就這麽盯著瞧著,這王小花,一身紅色的新娘服,還真是漂亮的緊。
約摸是秦天賜的目光太熱烈了,王小花也發現了他。
不過這位的神情看上去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了。
清澈的眼神中夾雜著幾分哀怨,熱烈的雙眸中又有著幾分不甘。
這下該輪到秦天賜發毛了。
這是鬧哪樣啊?
不出所料,新娘子拉著新郎官第一個朝著秦天賜這桌走了過來。
秦天賜感覺有些怪異,按道理,新郎新娘該先去敬自己的長輩,這怎奔著自己就來了呢?
還未等他考慮過多,
新娘子王小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笑盈盈的開口道,“大學生哥兒也回來參加我的婚禮了呢,真是榮幸呀。” 秦天賜總覺得這話裡有幾分酸味兒,他哪敢接這話茬,只是不斷的說著,“恭喜啊妹兒,恭喜你倆。”
新郎官也是止不住的傻笑,“同喜,同喜。”
王小花卻是倔強的歪著頭,就這麽看著自己,手裡的白酒早就一飲而下。
秦天賜忍不住的勸慰道,“小花,你這麽喝可不得了,你喝一口就行了嘛。”
“高興也不至於折騰壞了自己的身體。”
王小花愣了愣神,緩了好半天,終於丟下一句,“我樂意”,這才帶著幾分怨憤走去了其它桌敬酒。
“這是怎了,我有招惹這個乾妹妹嗎?”
酒桌上熱烈的氣氛讓秦天賜也昏了頭,以他如此成熟的頭腦不可能想不到,那女孩兒是喜歡他的。
這一頓喜宴吃的秦天賜是渾身難受。
不過該造的肉他是一點沒落下,在學校這半個月以來,淨吃地三鮮和土豆絲了,開葷的時候實在有限。
酒足飯飽,秦天賜起身正要離去。
門口進來個熟悉的邋遢身影。
是村裡的傻子——德柱。
德柱的出現勾起了秦天賜心中十多年的回憶。
這個回憶,是埋藏在心底的歉疚。
秦天賜記得,小時候他家裡窮,很少有人願意和他玩,唯獨這個大他二十歲的傻子,總是不知道從哪弄來些爆米花給他吃。
但這件事後來秦天賜從來沒跟小夥伴們說過,他不願意告訴大家他吃過傻子的爆米花。
他記得就是王小花婚禮的這天,傻子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又給他抓了一把爆米花。
“阿賜,給你,爆米花吃,妹妹結婚,我也沒別的給的,就給你們吃些爆米花吧。”
這一幕恍然十五年。
秦天賜早已熱淚盈眶。
他記得,上一次,他一把打翻了德柱遞過來的爆米花。
德柱趴在地上痛苦的嚎叫著,“不吃也別浪費啊,爆米花是我自己蹦的,乾淨的。”
他隻記得後來的德柱再也沒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後來他聽說,在那之後沒幾年德柱就走丟了,也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那句埋藏在心裡許久許久的對不起。
這一次,秦天賜全然沒顧其他人的眼光,他笑著接過德柱的爆米花,眼角上淚水流下。
“你蹦的爆米花,好吃的,德柱。”
秦天賜邊吃邊比出一個大拇指,德柱高興的手舞足蹈。
秦天賜一邊吃,一邊還把爆米花遞給劉大寶子他們,“你們也嘗嘗,德柱人不壞,手藝也不錯的。”
幾個人猶豫了一下,都給了秦天賜一點面子,接過爆米花嘗了嘗。
“還真不錯,加了糖精的。”
劉大寶子幾個人點頭稱讚著。
德柱笑的合不攏嘴,“你們以後,想吃,爆米花,就去我家啊。”
德柱說話是不連貫的,這一串話在他的嘴裡說出來顯得很費力,但卻又顯得那麽的真誠。
秦天賜笑笑,攥緊手裡的爆米花,“嗯呢,說定了啊,德柱哥。”
德柱滿意的走出大門,他沒想過蹭這裡的一頓婚宴,他就想蹭一蹭大家夥的幸福。
他也想擁有人情冷暖啊!
秦天賜回到家,躺在家裡的柴火垛上就那麽望著藍藍的天空。
“老天爺,你這算是給我個機會,去重走來時的路嗎?”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秦天賜嘴角翹起,他從來沒有如此時此刻般輕松過。
人生兩大幸事,虛驚一場,失而復得。
今天,秦天賜仿佛體驗到了另一種幸事,做錯了的,能有機會把它再做一遍,並且做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