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是說他痊愈了嗎?他根本就沒好!”
嬉笑和無端哭泣夾雜的精神病院中,幾個年輕男女指著孫強的鼻尖喝罵。
昨天,精神分裂症患者於家中死亡,他用改錐扎進了大腦。
孫強是他的主治醫師。
“就是你把他治死的,你就是畜生!”
孫強面對指責,面無表情,但心臟好像被刀剜去了一塊,少了什麽東西。
他是孫強的第一個病人。
孫強將他從幻境的屍體泥沼中拖出,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死亡。
“小軒,這些人怎麽了,是來找你玩的嗎?”
孫強身側,一個老嫗好奇的打量著哭號的家屬,像小孩子般拽了拽孫強的衣角。
他壓下心中的悲涼,轉身蹲下,擠出微笑言語溫和的說道。
“是的媽媽,他們是我的朋友。”
這個病人也被那個世界的毒霧侵染。
孫強的無視,讓那些家屬更加氣憤,一切的過錯都被歸結到孫強身上。
殺人犯,劊子手,屠夫,小醜,變態,畜生!
他們的聲音變得異常沉悶,夾雜了嘲弄和譏笑,指責和怒罵逐漸轉為嘲諷。
孫強的呼吸逐漸加重。
他已經豁出性命拯救那個患者,為什麽要遭受這些職責。
為什麽患者自殺的地方不是醫院而是家裡?
孫強再也忍受不了這些嘲諷,憤怒的轉過頭。
“你們有時間在這裡罵我,為什麽之前不去看望他,三年時間,你們來過嗎?”
“他之所以不想活了,你們就沒想過自己的原因嗎!”
這些責問脫口而出,那些家屬沒有反駁。
時間停頓了,所有人都保持著最後的動作和表情僵在原地。
家屬的嘴沒動。
但那些聲音不減反增,地獄的小鬼來到了孫強的耳邊,訴說他的罪行。
見此情景,孫強反而立刻冷靜下來,但為時已晚。
他心中的創口被打開,汙穢隨之而入。
又要來了嗎?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老嫗化作一團黑霧,將孫強包裹,他隨即失去了意識。
待他視線恢復清明,已經回到了家中。
孫強坐在床沿,窗外掛著倒懸的血月。
從上個患者開始,孫強總是在治療時,被不可知的力量拉入病人的世界。
他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治好病人,不然就會變成這個世界的一環,與患者一起永墮沉淪。
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將她帶回去,治好她。
孫強在心中發誓,而後低頭看向佩戴的腕表,時針指向六點鍾,血月下旋。
時間到了。
他站起身子,一柄開山刀出現在身側,這是上一個患者死前送給他的禮物,曾經是一束鮮花。
“她看著兒子溺亡,精神崩潰。”
孫強回憶著老嫗的發病原因,與此同時四周陣陣扭曲。
看不見的暗色絲線被人抽動,空間隨之蕩起陣陣波紋,像是畫板上混雜的燃料融合重組,被莫名的畫筆重寫塗鴉。
眨眼的功夫,四周景色大變,唯獨血月依舊。
孫強扶了扶發懵的腦袋,這種變化讓他暈眩。
但很快他就調整過來,只見四周變成了低矮叢林,遠處萬雷驚澗。
絕望的刺痛感席卷孫強的心口,他幾乎在瞬間從一個奮發向上的快樂青年變成了希冀於自我毀滅的迷失者。
倒計時開始了。
如果不盡快尋找到幻境的核心,那麽他遲早被絕望填滿,殺死自己。
空氣中充斥著鹹腥味,孫強循著聲音的源頭,走到一處絕壁。
海水冥冥如墨,懸崖接連天際。
孫強站在懸崖突出的一角,遠處還有閃著微光的燈塔。
“小大夫,你來了?”
蒼老的呼喚從他身後傳來,坐在輪椅上的老嫗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孫強的身後。
孫強啞然的回頭望去,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這就是幻境的主人,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軒兒在叫我呢,他想我了。”
老嫗遍布皺紋的臉露出幸福的微笑,海風將她耳邊的銀絲吹散。
“張阿姨,我帶您去找孩子。”
雖身處幻境,但孫強還是習慣使然保持禮數,甚至微微側身,將那把開山刀藏於暗處。
“這些年,給你添麻煩了。”
老嫗自顧自地的轉動輪椅,渾濁的眼睛恢復一絲清明,看著面前怒吼的波濤。
眼看她離懸崖邊越來越近,孫強見狀不妙,急忙上前拉住輪椅扶手。
一股巨力襲來,他一個正值壯年的小夥子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手臂甚至傳來撕裂的痛感。
那個輪椅依舊保持著勻速,走向崖邊。
“張阿姨,您的孩子不在這裡,您和我走,我帶您去找。”
孫強顧不上疼痛的手臂,也顧不上此時距離崖邊只剩幾米距離,三兩步衝到老嫗面前。
咆哮不止的波濤卷起猙獰的白浪,衝上百米高的懸崖,將孫強的後背打濕。
“他就在那,他就在那,他就在那。”
老嫗的理智隻存在很短的時間,她此時又發病了,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孫強用力抵住輪椅,被推著一步步退向崖邊。
直到半個腳掌懸空,老嫗才有所感應般停下。
孫強大著膽子向下望去,只見雷鳴之聲從一處漩渦中傳出。
如同黑暗海洋的吃人怪獸,漩渦咆哮著旋轉,體積之大能夠吞噬貨輪。
漩渦中閃耀著白光,訴說著它吞噬的生命。
孫強的阻撓沒有用處,只能希冀於曾經的辦法能起作用。
他猛地彎下腰,抱住老嫗, www.uukanshu.net 帶著哭腔說道。
“媽,我是小軒,你跟我走吧。”
孫強健壯的身體聳動,竟真有淚水滑落。
怒濤隨著哭聲起伏,潛藏在漩渦中的巨妖如同被人奪走了戰利品,將海水席卷著飛舞。
孫強全然不顧背後的深淵,一味的哭著。
過了半刻,一雙粗糙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拍打。
“小大夫,我沒事。”
聽到這聲呼喚,孫強露出喜色,意識到老嫗恢復了神智。
“你來幫我推輪椅吧。”
老嫗輕聲道。
孫強二話沒說直起身子走到老嫗身後。
但就在孫強從她面前離開,老嫗癱瘓多年的身子骨突然湧上力量,邁步跨入深淵。
孫強大驚,急忙伸手想要抓住她。
但已經晚了,老嫗的身影消失在懸崖邊上。
漩渦依舊發出怒吼,漆黑的夜色吞噬了一切。
窮極孫強的目力,也看不到老嫗分毫。
孫強坐在崖邊,神情有些恍惚,這一幕似曾相識,上一個患者就是這樣躍入泥沼。
又失敗了嗎?
孫強一時間按不知如何是好,幻境低語著讓他放棄。
但孫強有了上次的經驗沒有被影響,注視著漩渦中的星星點點。
她去哪,我去哪。
孫強選擇了最簡單也是最冒失的辦法。
他站起身子,目視著下方的恐怖漩渦。
“這東西通往地獄嗎?”
他雖然小腿發抖,但還是淡然一笑。
隨後,一躍而下,跳向未知的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