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爾的這句話聲音並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坎德尼斯耳畔炸響。
坎德尼斯瞬間愣住,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啊?你說什麽?”
戴維爾一動不動,盯著坎德尼斯棕褐色的眸子認真道:
“我說,你好好地想一想,你從小到大真的有父親嗎?”
坎德尼斯震怒,當即衝到戴維爾面前,用力揪住了他黑色的巫袍領口,蹬圓的雙眼似乎要吃人:
“戴維爾!你得失心瘋了吧?!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戴維爾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歎了口氣:
“追蹤我十四年了,你應該感受得到靈感的長進吧,佔卜感應的巫法肯定也爛熟於心,不如用一下試試看?”
“無媒介佔卜感應,十四年前你是做不到的,但今天應該勉強可以了,只是靈感消耗會非常大,結果也不會特別精確。”
坎德尼斯左手揪緊戴維爾的領口,將右手的青空匕貼近他的喉嚨,怒吼道:
“戴維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麽!佔卜的時候靈感在感應靈界,對現實非常遲鈍,這樣你就能趁機使用巫法逃跑是不是?我告訴你,今天你無論如何都跑不掉,別想著耍什麽花樣!”
戴維爾也不惱,眼神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將頭往背離青藍色匕首的方向偏了一點:
“怎麽,你就對我有這麽不放心?快把青空匕拿開拿開,怪危險的,萬一要是你等會手滑一下怎麽辦?”
坎德尼斯沒有回答,依舊咬著牙狠狠瞪著他,但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臉上滿臉都寫著“我不放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戴維爾沒有逃離或者反擊,甚至沒有堅持要他把青空匕拿開,只是無奈地微笑起來:
“那如果這樣的話,你能放心了嗎?”
說完,戴維爾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將脖頸左邊的青空匕夾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握住坎德尼斯的手腕下拉,直直地向著自己的胸口捅了進去。
等到坎德尼斯反應過來,青空匕已經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了,整個青藍色的刀身全部沒入在戴維爾的胸口。
戴維爾悶哼一聲,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你……你這是幹什麽?”坎德尼斯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下子慌亂起來。
他猛然松開了青空匕的刀柄,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兩三步和戴維爾拉開了距離,磕磕巴巴道:
“我……我隻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我沒打算傷你的……”
戴維爾用手按住胸口的傷口,但並沒有把青空匕從中拔出來,似乎只是想要緩解一點疼痛:
“別廢話,你快點佔卜……我一時半會死不了……憑這個傷勢,不用巫法治療我就調動不了靈感了……這樣你應該就不用害怕我會使用巫法逃跑了吧?”
坎德尼斯看著有些站不穩的戴維爾,猶豫了一下,決定相信他。雖然戴維爾傷勢不輕,但在治療外傷這方面,坎德尼斯過去就很有經驗,他對自己的醫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那我就相信你一回。我佔卜完了就給你治療,你就在這等著,別想著耍什麽花樣。”
說完,坎德尼斯閉上眼睛,試圖使用巫法來感應佔卜自己的父親,在他已經有些碎片化的早年記憶中,父親的模樣仍舊非常清晰。
然而,當他真的在靈界感應起父親曾經的存在痕跡,
卻完全得不到結果。 這是坎德尼斯意料之外的結果,對此他感到非常迷茫。
無媒介佔卜感應並非真的不需要媒介,完全沒有媒介是無法使用巫法在靈界感應佔卜的。雖然精確度稍低,但它對靈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只有相對強大的巫才能使用。
使用這種方法時,充當媒介的實質上是巫的記憶,相關的記憶越深刻、和巫本人的關聯越密切,結果就越明顯。
因為整個世界的靈界和現實都是互相獨立又互相交錯對應,即使一個人已經死去,他曾經在靈界存在過的痕跡也不會徹底消失,不至於完全感應不到。
在現實裡抹去一個人容易,只要殺人滅口並掩蓋線索即可。可在靈界,抹去一個人幾十年的存在痕跡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這個人真的不存在,不是死了,是從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那也就意味著,戴維爾真的不是在騙他。
他的確沒有父親。
出問題的,是他自己的記憶。
這個結果實在太過荒謬,坎德尼斯根本無法接受——
那些和父親一起生活在青空獵魔團的日子……
那天營地裡散落著屍骸碎塊和闊劍碎片的血色泥濘、包括父親在內的滿儲藏室的熄滅銘牌、大雨過後仍舊遺留的死者屍骸們所安息的斷劍墳塚……
難道,它們都是虛假的,從未存在過嗎?
坎德尼斯無視了靈感的預警, 感應起幾個曾經相對親密的青空獵魔團成員,想知道他們是否也沒有存在痕跡。
不多久,他就得到了靈界模糊的對應信息。
坎德尼斯精神一振:“有希望!”雖然因為消耗過快,他的靈感發出越來越強烈的預警,但他沒有就此停下感應,用雙手的手指強行按住了太陽穴——靈感過度消耗使令他感覺那裡已經突突突地跳起來。
他強行順著那幾個成員的痕跡,將自己的記憶結合進去,試圖感應父親的痕跡:
“在哪裡……快一點……在……在哪裡……”
坎德尼斯越來越焦急,然而他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他還是無法在靈界感應到他父親存在過的痕跡,和一開始進行嘗試的時候一般無二。
沒多久,他的靈感完全枯竭了,被迫中斷了巫法。強行脫離感應狀態使得坎德尼斯因為靈感耗盡而無比疲憊的腦袋劇痛起來。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整個人比面前傷勢不輕的戴維爾還要站立不穩:
“為什麽……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不等坎德尼斯喃喃自語完,他就失去了知覺,一頭栽倒在了湖畔的草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再次清醒,眼前的視線還不甚清楚,只能感受得到身下的地面在晃動,旁邊還有一個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瘦小身影。
發現坎德尼斯醒了,那道瘦小身影向他身邊湊過來,稚嫩的臉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聲音清脆地問道:
“你終於醒啦?感覺怎麽樣,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