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尼斯一瞬間覺得自己發現了盲點。
用過幾次青空匕的他很清楚,團裡的青空闊劍是戴維爾用巫法鍛造的高階獵魔武器,需要使用者全力催動,哪怕是當初為了照顧自己偏弱的身體而特意鑄造的青空匕,本質上也沒有區別。
它們在催動後能對大部分魔物造成壓製性殺傷,但由於催動所耗費的氣力不小,無法長時間催動使用。不過,它的本身硬度非常高,哪怕只是揮砍也有不俗的殺傷力,輕易不會損壞。
這麽多年,青空獵魔團的任務從不曾有過什麽重大傷亡,哪怕在危險的任務裡遭遇麻煩,小隊不能得手也有撤退的余地,全都是仰仗它們。
而這些劍,竟全部在戰鬥中和它們的主人一起變成了鮮血泥濘中的碎片。
魔物真的能夠摧毀對魔物有壓製作用的高階獵魔武器嗎?
哪怕當時戰鬥時間太長,後續缺乏催動,恐怕也不容易摧毀青空闊劍,更遑論將它們都擊碎成片。
雖然少年的坎德尼斯不諳世事,但他隱約覺得,除了魔物,當時青空獵魔團一定還遭遇了陰謀。
然而,任由他全力搜索,甚至用恢復了一些的靈感進行佔卜感應,完全變成廢墟的營地裡也沒有什麽線索,幾次佔卜,都只能感應到獵魔團的一些成員和魔物戰鬥留下的痕跡。
坎德尼斯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悔恨自己發現得太晚了。
如果……如果那天能夠立刻想到這一點,現場沒有大雨的衝刷,也許會有更多殘留的痕跡,哪怕不易發現,半個月前的現場佔卜也會遠比現在有效得多!
許久之後,他咬著牙站起來,搖晃著往山下的小鎮走去。已經過去的事無法改變,悔恨也沒有用處,想要追查下去,僅剩下的唯一突破口,就是現場的幸存者戴維爾。
此後就是十四年的追逃。
坎德尼斯沒有想到,戴維爾竟然始終躲避著追查真相的自己,勉強找到他的兩次,都隻得到了“與我無關,我沒有話說”的回答,不待多說,就被戴維斯用巫法溜掉。
時間越長,坎德尼斯就越篤定當初的事情有問題,甚至,戴維爾本人也有問題。
那個人似乎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始終保護著他、耐心教他巫法和醫術、開玩笑從來不惱的戴哥。
又或者,作為小孩子的自己從未了解過他。
每次想起這些,坎德尼斯就感到無比煩躁,他臉龐漲紅地怒吼起來:
“戴維爾,為什麽!你如果問心無愧,為什麽不肯說!敵人到底是什麽!誰是造成這一切的凶手!”
眼看著坎德尼斯越來越激動,戴維爾正色起來,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向下虛壓,希望他冷靜一點:
“坎德尼斯,你別這麽激動好不好呀……魔物殺人,獵魔人殺魔物,魔物殺獵魔人,在青空獵魔團長大的你,難道不是已經見過了太多嗎?你為什麽覺得一定有個凶手呢?
“你……你自己就是巫,這麽多年,你應該用過很多次佔卜感應的巫法了,你難道沒有發現,營地根本沒有外人留下的戰鬥痕跡嘛?除了我們自己的,血跡也好戰鬥痕跡也好,就全都來自魔物了呀。
“那件事真的真的真的和我沒有關系。”
戴維爾想要安撫面前太過激動的坎德尼斯,但對方完全不領情。
坎德尼斯生怕戴維爾再次使用高階巫法脫離,青空匕始終對著他,但今天的戴維爾似乎沒有這個意思。
“逝者已逝,青空獵魔團不複存在,那麽為什麽不去人類社會呢?你本來不也更喜歡普通人的生活嘛?
“你醫術不錯,在普通人的世界能過得很好的,重新開始生活不好嗎?沒必要把本事都用在捏著我的生息銘牌追蹤我這件事上。
“你還這麽年輕,為什麽要一年一年這樣子耗下去呀。”
這十四年來,戴維爾認真地與坎德尼斯說這麽多的話,今天還是第一次。
之前戴維爾選擇總是躲著,是想要讓他在長期無望的追蹤中失去希望,逐漸回到他所喜愛的普通人生活裡去,也許做一個普通的醫生,也許做一個普通的別的什麽。
屆時,他可以想趕集就去趕集,該過節就熱熱鬧鬧過節,也許還會遇上一個相愛的姑娘,就這樣度過余生。
沒有巫,沒有獵魔人,沒有魔。
今天戴維爾之所以沒有像以前一樣脫離,是因為從那雙棕褐色的眼眸裡,他看見了已成執念的追索。
他不得不承認,如果不得到想要的結果,坎德尼斯已經無法回歸正常生活了,無論是獵魔者的,還是普通人的。
這一切必須有個了結。
然而,對於坎德尼斯來說,眼前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實, 他無法接受戴維爾荒謬的態度。
自己苦追了十四年,那塊刻著“戴維爾”的生息銘牌被磨得比另一塊刻著“坎德尼斯”的都亮。
在必須用來恢復靈感的時間,他會駐足在各地做遊方的醫師,除此之外,他始終在追索戴維爾的路上。
十四年了,即使他找到了戴維爾幾次,對方也完全不肯回答他的質問。
不僅如此,今天他居然還開始勸說自己別再耗費時間,去普通人的世界裡重新開始。
如果連他們兩人都從此不再念及過往,不去想著尋找真相和報仇,那麽營地門口的斷劍塚,自己親手埋葬在裡面的、連全屍都沒有留下的父親和其他同伴,又算什麽呢?
坎德尼斯紅了眼眶,狠狠瞪著戴維爾,聲音都變了幾分,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譏諷:
“戴維爾,我父親已經死了!青空獵魔團所有的其他夥伴們,大家都死了!你叫我重新開始,去過普通人的生活?難道要我放著殺父之仇不去報,就這樣忘記他們嗎?!”
夜風吹散了空中的薄雲,天空變得晴朗,露出偏西方懸掛的白色彎月,湖泊在月光下被風吹得波光粼粼,但此時沒有人有心思欣賞美景。
兩人在湖畔對峙著,僅僅五步的距離,卻像一道巨大的鴻溝。
坎德尼斯怒視著戴維爾,這一次,那雙黑色的眼眸不再如同無月無星的夜空一般淡漠幽深,其中帶上了顯而易見的無可奈何和苦笑之意:“殺父之仇……你……”
“你好好地想一想,坎德尼斯,你哪有過父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