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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血月》第2章 戴維爾與父親
  坎德尼斯覺得自己發現了盲點。

  團裡的青空闊劍全都是戴維爾用巫法鍛造的高階獵魔武器,哪怕是當初為了照顧自己偏弱的身體而特意鑄造的青空匕,本質上也沒有區別。它們在催動後能對大部分魔物造成壓製性殺傷,但由於需要使用者全力催動,所耗費的靈感不小,無法長時間使用。不過,它本身的硬度也足夠高,哪怕只是揮砍也有不俗的殺傷力,輕易不會損壞。

  這麽多年,青空獵魔團的任務從不曾有過什麽重大傷亡,哪怕在危險的任務裡遭遇麻煩,小隊不能得手也有撤退的余地,全都是仰仗它們。

  而這些劍,竟全部在戰鬥中和它們的主人一起變成了鮮血泥濘中的碎片。

  像青空闊劍這樣的高階獵魔武器,單憑魔物真的能夠摧毀嗎?哪怕當時戰鬥時間太長,後續缺乏催動,破壞青空闊劍恐怕也不是易事,更遑論將它們都擊碎成片。

  再說,營地裡只有同伴們的屍骸,魔物的居然一具都沒有!

  比起戰鬥,這更像一場壓倒性的屠殺。

  雖然少年的坎德尼斯不諳世事,但他覺得,當時青空獵魔團一定遭遇了陰謀。

  然而,任憑他如何全力搜索,甚至以營地廢墟為媒介進行佔卜感應,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直到靈感再次用盡,他也只能感應到獵魔團的一些成員和魔物戰鬥留下的痕跡。

  坎德尼斯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悔恨自己發現得太晚了。

  如果……如果那天能夠立刻想到這一點,現場沒有大雨的衝刷,也許會有更多殘留的痕跡,哪怕不是直接線索,半個月前以此為媒介進行現場佔卜也遠比現在有效得多!

  許久之後,他咬著牙站起來,搖晃著往山下的小鎮走去。已經過去的事無法改變,悔恨也沒有用處,想要追查下去,僅剩下的唯一突破口,就是現場的幸存者戴維爾。

  此後就是十四年的追逃。

  坎德尼斯沒有想到,戴維爾竟然始終躲避著追查真相的自己。勉強找到他的兩次,他都隻得到了“與我無關”的回答,不待多說,就被戴維斯用巫法溜掉。

  時間越長,坎德尼斯就越篤定當初的事情一定有問題,甚至,戴維爾本人也有問題。

  那個人似乎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始終保護著他、耐心教他巫法和醫術、開玩笑從來不惱的戴哥。

  又或者,作為小孩子的自己從未了解過他。

  每次想起這些,坎德尼斯就感到無比煩躁,他臉龐漲紅地怒吼起來:“戴維爾,為什麽!你如果問心無愧,為什麽不肯說!敵人到底是什麽!誰是造成這一切的凶手!”

  眼看著坎德尼斯越來越激動,戴維爾正色起來,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向下虛壓,希望他冷靜一點:

  “坎德尼斯,你別這麽激動好不好呀……魔物殺人,獵魔人殺魔物,魔物殺獵魔人,在青空獵魔團長大的你,難道不是已經見過了太多嗎?你為什麽覺得一定有個凶手呢?

  “你,你自己就是巫,這麽多年,你應該用過很多次佔卜感應的巫法了吧,你難道沒有發現,營地根本沒有外人留下的痕跡嗎?血跡也好,戰鬥痕跡也好,就全都來自我們自己人呀。

  “那件事真的真的真的和我沒有關系。”

  戴維爾想要安撫面前太過激動的坎德尼斯,但對方完全不領情,生怕他和以前一樣再次使用高階巫法脫離,青空匕始終指著他。

  不過,

今天的戴維爾遲遲沒有動作,似乎沒有這個意思:  “逝者已逝,青空獵魔團不複存在,那麽為什麽不重新開始生活呢?你醫術不錯,在普通人的世界能過得很好的,正好你本來也更喜歡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嗎?真的沒必要把本事都用在捏著我的生息銘牌追蹤我這件事上,你還這麽年輕,為什麽要一年一年這樣子耗下去呀。”

  這十四年來,戴維爾認真地與坎德尼斯說這麽多的話,今天還是第一次。

  之前戴維爾總是躲著,是對自己的逃脫能力有充分的自信,想要吊著他,讓他在循環往複的失望的中失去希望,不再追蹤自己,逐漸回到他所喜愛的普通人生活裡去,也許做一個普通的醫生,也許做一個普通的別的什麽。

  屆時,他可以想趕集就去趕集,該過節就熱熱鬧鬧過節,也許還會遇上一個相愛的姑娘,就這樣度過余生。

  沒有巫,沒有獵魔人,沒有魔。

  但今天戴維爾沒有像以前一樣脫離,從那雙棕褐色的眼眸裡,他看見了已成執念的追索。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打算大錯特錯——如果不得到一個結果,坎德尼斯已經無法回歸正常生活了,無論是獵魔者的,還是普通人的。

  這一切必須有個了結。

  然而,對於坎德尼斯來說,眼前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實,戴維爾的態度令他無法接受。

  他苦追了十四年,在必須用來恢復靈感和賺取盤纏的時候,他會駐足在各地做醫師,除此之外,他始終在追索戴維爾的路上,那塊刻著“戴維爾”的生息銘牌被磨得比另一塊刻著“坎德尼斯”的都亮。

  十四年了,戴維爾從來不肯回答他的質問,不僅如此,今天居然還開始勸說自己別再耗費時間,去普通人的世界裡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普通人的生活當然很好,可是……如果連他們兩人都從此不再念及過往,不去想著尋找真相和報仇,那麽營地門口的斷劍塚,自己親手埋葬在裡面的、連全屍都沒有留下的父親和其他同伴,又算什麽呢?

  坎德尼斯紅了眼眶,狠狠瞪著戴維爾,聲音都變了幾分,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譏諷:

  “戴維爾,我父親已經死了!青空獵魔團所有的其他夥伴們,大家都死了!你叫我怎麽心安理得地重新開始,去過普通人的生活?難道要我放著殺父之仇不去報,就這樣忘記他們嗎?!”

  夜風吹散了空中的薄雲,天空變得晴朗,露出偏西方懸掛的白色彎月,湖泊在月光下被夜風吹得波光粼粼,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在湖畔對峙。

  僅僅五步的距離,卻像一道巨大的鴻溝。

  許久之後,戴維爾深深地歎了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這一次,那雙黑色的眼眸不再如同無月無星的夜空一般淡漠幽深,其中帶上了顯而易見的無可奈何和苦笑之意:“殺父之仇……你……”

  “你好好地想一想,坎德尼斯,你哪有過父親啊?”

  戴維爾的這句話聲音並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坎德尼斯耳畔炸響。

  坎德尼斯瞬間愣住,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啊?你說什麽?”

  戴維爾一動不動,盯著坎德尼斯棕褐色的眸子認真道:

  “我說,你好好地想一想,你有父親嗎?”

  坎德尼斯震怒,當即衝到戴維爾面前,用力揪住了他黑色的巫袍領口,蹬圓的雙眼似乎要吃人:

  “戴維爾!你得失心瘋了吧?!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戴維爾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無奈道:

  “胡言亂語?追蹤我十四年了,你應該感受得到靈感的長進,不如用巫法佔卜感應一下試試看?無媒介佔卜感應,十四年前你是做不到的,如今應該勉強可以了,只是消耗會非常大,結果也不會特別精確,但只是感應一下你父親在靈界的存在痕跡絕對夠了。”

  靈界與現實有所重疊和對應,但也抽象而扭曲,因此,在龐雜支離的靈界裡,完全沒有媒介是無法感應到所需要的信息的。

  無媒介佔卜感應並非真的不需要媒介,只不過相對於基礎感應巫法來說,它的媒介不是現實的具體實物。

  使用過程中,施術者的靈感需要更進一步融入靈界,以自身來進行感應,充當媒介的實質上是施術者本人的記憶,相關的記憶越深刻、和本人的關聯越密切,結果就越明顯。

  雖然精確度會稍低,卻對靈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強大的巫才能使用。

  坎德尼斯左手揪緊戴維爾的領口,將右手的青空匕貼近他的喉嚨,怒吼道:“戴維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麽!用巫法佔卜感應的時候,因為靈感在感應靈界信息,所以會對現實非常遲鈍,無媒介感應巫法比一般的更甚,這樣你就能趁機逃跑了是吧?我告訴你,今天你無論如何都跑不掉,別想著耍什麽花樣!”

  戴維爾也不惱,眼神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將頭往背離青藍色匕首的方向偏了一點:“怎麽,你就對我有這麽不放心嗎?快把青空匕拿開拿開,怪危險的,萬一要是你等會手滑一下怎麽辦?”

  坎德尼斯沒有回答,依舊咬著牙狠狠瞪著他,但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臉上滿臉都寫著“我不放心”。

  然而,戴維爾沒有逃離或者反擊,甚至沒有再堅持要他把青空匕拿開,只是盯著坎德尼斯充滿怒意的棕褐色眼眸。半晌之後,他垂下眼簾,幽幽地歎了口氣:“那如果這樣的話,你能放心了嗎?”

  說完,戴維爾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將脖頸左邊的青空匕夾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握住坎德尼斯的手腕下拉,直直地向著自己的胸口捅了進去。

  等到坎德尼斯反應過來,青空匕已經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了,整個青藍色的刀身全部沒入在戴維爾的胸口。

  戴維爾悶哼一聲,不禁後退了一步,本就沒什麽顏色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你,你這是幹什麽?”

  坎德尼斯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下子慌亂起來。他猛然松開了青空匕的刀柄,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兩三步和戴維爾拉開了距離,磕磕巴巴道:“我,我本來沒打算傷你的……”

  戴維爾用手按住胸口的傷口,但並沒有把青空匕從中拔出來,似乎只是想要緩解一點疼痛:

  “別廢話……快點佔卜……這個位置……我一時半會死不了……不用巫法治療我就調動不了靈感……這樣你應該就……不用害怕我會使用巫法逃跑了吧……”

  坎德尼斯看著有些站不穩的戴維爾,猶豫了一下,決定相信對方一次。

  如果戴維爾沒有生命危險,即使傷勢不輕,也問題不大,畢竟在治療外傷這方面,他對自己的醫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那好,我就相信你一回。我佔卜完了馬上就給你治療,你在這等著我,別耍什麽花樣。”說完,坎德尼斯鎮定下來,閉上眼睛,試圖使用巫法來感應佔卜自己的父親。

  在他已經有些碎片化的早年記憶中,父親的模樣仍舊非常清晰,可當他真的在靈界感應起父親曾經的存在痕跡,卻完全得不到結果。

  這是完全在坎德尼斯意料之外。

  想要在現實世界裡抹去一個人,只要殺人滅口並掩蓋線索即可,可在靈界,不著痕跡地抹去一個人幾十年的存在痕跡是不可能的——靈界和現實世界是互相獨立又互相交錯對應的,即使一個人已經死去,只要還存在著與他有過關系、受過他影響的東西,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就不會徹底消失,不至於完全感應不到。

  如果想要將這個人從靈界完全抹去,就得把所有相關的東西一並從現實和靈界抹消,可一個人的一生影響過的東西何止千千萬萬,這麽大的動作反而會欲蓋彌彰。假若一定要不著痕跡,除非連相關的相關也不留,如此循環下去,幾乎意味著要在現實和靈界一並抹消一切。

  現在他感應不到父親的存在痕跡,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這個人真的不存在,不是死了,是從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那也就意味著,戴維爾真的不是在騙他。

  他的確沒有父親。

  出問題的,是他自己的記憶。

  十四年追索,坎德尼斯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發展,這使他感到幻滅,感到前所未有地慌亂和恐懼——他的記憶出了什麽問題?怎麽會出問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那些和父親一起生活在青空獵魔團的日子……那天營地裡散落著屍骸碎塊和闊劍碎片的血色泥濘……那座父親和同伴們所安息的斷劍墳塚……

  難道, 它們都是虛假的,從未存在過嗎?

  坎德尼斯試圖感應幾個曾經相對親密的青空獵魔團成員,想知道他們是否也沒有存在痕跡。這一次,沒有過多久,他就得到了靈界模糊的對應信息。

  坎德尼斯精神一振,無視了開始抽痛的腦袋,強行順著那幾個成員的痕跡,將自己的記憶結合進去,希望根據他們和父親的關聯來得到結果。

  “在哪裡……快一點……在……在哪裡……”

  因為消耗過快,他的靈感發出越來越強烈的預警,坎德尼斯只能用雙手的手指強行按住了太陽穴——靈感過度消耗使那裡已經突突突地跳起來。

  坎德尼斯越來越焦急,然而他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他還是無法在靈界感應到他父親存在過的痕跡,和一開始的時候一般無二。

  沒多久,他的靈感完全枯竭,哪怕用盡全力也再不能榨出一點靈感,被迫脫離靈界中斷了感應。

  因為靈感透支,他無比疲憊的靈體變得非常虛弱,加上感應狀態的異常中斷帶來了強烈反噬,坎德尼斯的腦袋劇痛起來,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整個人比面前傷勢不輕的戴維爾還要站立不穩:

  “為什麽……為什麽……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不等坎德尼斯喃喃自語完,他就失去了知覺,一頭栽倒在了湖畔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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