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尼斯再次醒轉,視線還有些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得到身下的地面在晃動,旁邊還有一個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瘦小身影。
發現他醒了,那道瘦小身影向他身邊湊過來,稚嫩的臉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聲音清脆地問道:“你終於醒啦?感覺怎麽樣,沒事吧?”
隨著視線逐漸恢復,坎德尼斯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行進的馬車上,他感受到的搖晃感來自坎坷不平的路面。
“我沒事……”他按著腦袋坐起身來,他的頭不痛了,但還是暈暈乎乎的,“我……怎麽會在這?”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薑黃色短發的少年似乎松了口氣,挪到了馬車的角落裡翻找起來,“是阿姐出去找路的時候,在一個破洞裡撿著的你,你也是命大,山崩把那個洞都震塌了一大半,你居然沒受什麽傷。”
少年翻找出一個小號的水囊遞給坎德尼斯:“喝口水吧,你都昏了好幾天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想幫你找個安息的地兒了。”
坎德尼斯看著水囊愣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但看著少年盛滿笑意的淺綠色眼眸,又有些不忍心拒絕,伸手接了過來。
用巫法感應了一下成分,確認水囊沒有任何問題後,坎德尼斯擰開蓋子咕嘟咕嘟地喝起來,山泉水很甘甜,水囊很快就見了底。
看著坎德尼斯仰頭喝水,少年覺得他應該沒有大礙了,但還是有點不放心,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你真沒事了吧?我們就剩這三駕馬車了,你要是死到我這馬車車廂裡頭,連這個也要不得了,到時候,我阿爹還不得把我也給埋咯!”
坎德尼斯被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幸虧水已經基本上咽下去了,要不然差點把自己嗆到。
少年的活潑與朝氣觸動了他,坎德尼斯看著眼前薑黃色短發淺綠色眼眸的少年,忍不住嘴角上揚:“真是有趣的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旁邊的少年頓時有些急眼,用力戳了一下坎德尼斯的肩膀:“喂喂喂,什麽小朋友啊?我,今年,已經,十五歲零七個月了!雖,雖然瘦了點,也矮了點,但可是貨真價實的十五歲零七個月!”
“再說大哥哥看起來也沒有比我大多少的樣子……”少年氣鼓鼓地撇了撇嘴,委委屈屈地嘟囔起來,“過兩年,等我到了大哥哥這麽大的時候,我肯定長得比你高……”
坎德尼斯懵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控制住繼續上揚的唇角,使自己保持在微笑狀態:“……好好好,那請問這位十五歲零七個月的金發先生尊姓大名?”
少年的眉眼瞬間彎成小月牙,嘿嘿地笑起來:“我叫伊恩·阿拉曼,以後叫小伊就可以啦!我阿爹和阿姐都這麽叫我!那大哥哥你呢,你的尊……尊姓大名是什麽呀?”
“小伊……那我的話,就叫我阿坎就行了。”坎德尼斯將水囊的蓋子擰好,伸手還給了伊恩。
伊恩接過水囊,起身將空水囊放在了馬車角落收納雜物的地方,然後又翻找起來:“幾天沒吃東西了,阿坎哥哥應該餓扁了吧?我給你找點乾糧墊吧兩口。”
伊恩一邊在亂糟糟的收納架中翻找,一邊隨口問道:“不過,洛基山脈這麽險,這裡頭也沒人住,阿坎哥哥跑這麽深做什麽,也是為了抄近道去休倫斯頓城嗎?”
“不是……”坎德尼斯下意識地否認了伊恩的猜測,他直覺地覺得自己不是要去休倫斯頓城,但為什麽會昏迷在這裡,
他自己現在好像也搞不清楚。 坎德尼斯這才驚覺,除了自己的名字,他隻隱隱約約地記得自己是個巫,會一些巫法和醫術,和大部分普通人類一樣沒辦法成為獵魔人。
其他的,他什麽都記不得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海裡好像迷迷蒙蒙地彌漫著霧氣,雖然能隱約看到其中存在許多東西,他的靈感也能夠切實地感受到它們,但就是無法看清楚。這證明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這來路不明的霧氣掩蓋住了。這種感覺令他覺得煩躁極了,他努力地將靈感從霧氣最稀薄的邊緣灌注進去,試圖感應裡面的記憶。
隨著靈感的衝擊,他的腦袋感受到了一絲抽痛,迷霧震蕩了起來,露出了一角——
…………
“別廢話……快點佔卜……這個位置……我一時半會死不了……但是不用巫法治療我就調動不了靈感……這樣你應該就……不用害怕我會使用巫法逃跑了吧……”
…………
“那好,我就相信你一回。我佔卜完了馬上就給你治療,你在這等著我,別耍什麽花樣。”
…………
“為什麽……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
由於二者的激烈對抗,坎德尼斯的靈感消耗很大,很快就後繼乏力,震蕩的霧氣取得了優勢,將還在與其纏鬥的剩余靈感攪碎,引起了反噬,產生出巨錘敲砸般的劇痛。
這讓他瞬間脫離感應,摔在了馬車車廂的地板上。坎德尼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但此時他完全顧不了這些,用力爬起來,看向馬車角落明顯被自己的狀況嚇到了的伊恩,焦急地問道:
“小伊,你們找到我的時候,有看到我旁邊的人嗎?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男人,衣袍上面什麽花紋都沒有,體型大概比我還要更高一些!”
伊恩看著坎德尼斯突然間變得狼狽的樣子,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阿姐,阿姐說她找路的時候,找到了個山洞,那洞有半邊兒沒有震塌,你就昏在那裡頭……看你好像沒受什麽傷,就叫一塊去的大寬把你背回來了,想著看看能不能治……難道……難道那個男人被壓在另外半邊山洞裡頭了?”
坎德尼斯閉上了眼睛,頹喪地躺下去,嘴唇緊抿著,將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這霧氣出乎意料地棘手,坎德尼斯隻感應到了昏迷前最後那部分片段——那天晚上,戴維爾讓他佔卜感應自己的父親,前因想不起是什麽了,隻記得當時自己對戴維爾有所懷疑,還害怕他趁機逃跑,用青空匕抵著他。
然後,戴維爾為了重新取得自己的信任,把整個青空匕都實打實地扎進了胸口,如此一來,因為傷勢不輕,他無法有效地調動靈感,也就用不了巫法了。
坎德尼斯沒有來得及阻止,但是作為一個醫術不錯的巫,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只要戴維爾信守諾言,那麽佔卜結束之後,他會立刻給他治療,不會出什麽大事——對於獵魔人和巫而言,受傷司空見慣,雖然傷勢重了會很麻煩,但只要進行得當的治療,就可以激發出靈性的共鳴,帶來強大的恢復力。
然而,佔卜不到父親在靈界的存在痕跡令坎德尼斯慌了神,他無視了越來越強烈的靈感預警,強行維持感應進行尋找,直到耗盡所有靈感,失去意識。
那麽,傷勢嚴重到用不了巫法的戴維爾……
坎德尼斯沉默著抬起手,將手背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伊恩看著車廂地板上的坎德尼斯,拿著兩塊剛翻找出來的乾糧不知道該怎麽辦,遞也不是,收起來也不是。
“為什麽氣氛突然成這樣了……明明剛才還很好的!我,我就翻了個乾糧的工夫……”少年在心裡不斷咕噥著,但看著坎德尼斯的樣子又不敢問出聲。
車廂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很快,伊恩回過味來,小心翼翼地瞟向躺著的坎德尼斯:“那個黑頭髮的男人……是阿坎哥哥的同伴嗎?”
“嗯。”坎德尼斯沒有動,只是悶悶地答應了一聲。
伊恩歎了口氣,默默地將乾糧收起來。按照阿姐探路回來描述的情況,那個洞裡只剩下小半沒被山崩震塌,如果他的同伴就在他身邊,那麽那個黑頭髮的男人……應該是沒有活下來的可能了。
車廂裡再次沉默下來。
和霧氣對抗消耗了坎德尼斯大部分的靈感,還帶來了強烈的反噬。即使他再焦灼,在靈感完全恢復起來之前,他也無法再進行第二次嘗試——只要注入的靈感稍微後繼乏力,在對抗中落入下風,就會被全部絞滅。
過了好一陣,他才終於控制住情緒,撐著車廂底板坐了起來,開口打破了沉默:“……那你們發現我的時候,還發現別的什麽了嗎?”
他依稀記得,作為巫,他的靈感應該相當不低,但全力而為之下,只不過勉強地讓霧氣邊緣的一角震蕩起來,顯露出大概。而那只是他昏迷前最後的一點記憶,因為時間距離最近,那裡的霧氣已經是最淡薄的了,越往深處去,霧氣就越濃厚,那些更深處的白霧幾乎濃到化不開一般。
這是他現在無能為力的問題,只能在外部尋找線索。
面對著坎德尼斯投過來的視線,伊恩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腦袋上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啊對,有的有的!阿姐前天走的時候交代過,叫我在你醒了之後把它還給你。我阿爹說不能亂碰別人的東西,我都沒有看過呢。”
伊恩一邊說著,一邊從雜亂的置物架頂端取下一把被布條裹著刀鞘的短刀,遞給坎德尼斯:
“大寬說他們找到你的時候,你穿的那個袍子破破爛爛的,活像個要飯的,還一碰就碎,為了方便把你背回來,大寬想著把它丟了然後給你穿他的外套,然後發現袍子的袖袋裡頭揣著這個。”
坎德尼斯接過短刀,“蹭”地一下把它拔出來,看著眼前泛著寒光的淡青色刀刃,他感到有些迷茫和疑惑,不禁在心裡咕噥道:“青空匕?尺寸和外形倒對得上,但這個顏色怎麽……”
青空匕是他使用了很久的防身武器,他本就隱約有些印象,加上他在驅散霧氣後顯露出的少許片段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他用來抵著戴維爾、然後又被戴維爾用來自傷的,正是青空匕。
不過,雖然是高階獵魔武器,但青空匕整體非常樸素,刀鞘和刀柄都平平無奇,除了刀身青藍,的確沒有其他的特點。在不拔出來的時候,它與尋常采藥用的短刀看不出什麽分別。假如連刀身的顏色也完全沒有了的話,將它混在普通采藥刀裡,連作為主人的坎德尼斯自己,也自認是沒辦法將它辨別出來的。
仔細想了想之後,坎德尼斯打消了疑慮。畢竟按理來說,能被過去的自己放在袖袋裡貼身攜帶的,不會是別的采藥刀,只會是青空匕。
看來,在自己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些什麽——無論是腦海裡這片來歷不明的白霧,還是莫名其妙變成淺青色的青空匕,都透露著古怪。
也許它們中間有什麽聯系,也許沒有,但這背後定然不是什麽好事情。
坎德尼斯不通巫法鑄造,並不知道刀身顏色的改變會是因為什麽,又對使用效果有什麽影響。他在心裡歎了口氣,暗想道:“顏色變得這麽淺,就算能用,還能對魔物有壓製性殺傷力嗎……唉,等靈感恢復一些之後,催動一下試試看吧。”
伊恩將毛茸茸的腦袋湊得近了一點,看清了坎德尼斯手裡的短刀,瞬間被驚豔到:“哇,這把刀居然是淡青色誒!好好看啊!在哪裡弄到的呀,我也想要一把!”
坎德尼斯偏頭瞥了湊過來的伊恩一眼,看到少年眼睛發光的樣子,不禁輕笑了起來,將短刀收進刀鞘裡:“我也覺得好看。不過我不記得當初怎麽弄到的了,有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
“記不清楚了?”伊恩不解地撓了撓凌亂的短發,“難道不是沒受傷,只不過壞掉的是腦子?”
“……”坎德尼斯頓時有點哽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也不知道該不該解釋。
猶豫了一下,他決定不對伊恩解釋失去記憶的原因——在保留下來的本能裡,他隱約記得,巫的身份對於普通人來說不能暴露,更何況這掩蓋記憶的霧氣來歷不明,又不受他的控制,其中潛藏的問題萬一爆發出來,絕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他不能讓伊恩摻和到這件沒頭沒尾的事情裡,那會害了他們一家。畢竟他們好心搭救了自己,還妥善地保管著他的東西,這份恩情還是很值得感激的。
至於後續處理,他打算等自己恢復一些之後,告別他們,再想辦法尋找線索。
對於這把漂亮的淡青色短刀,伊恩感興趣的不得了,但是見坎德尼斯沒有再拔出來的意思,又不好提出要求,不禁失望地撅了噘嘴。坎德尼斯注意到了伊恩的小表情,被逗樂了,抬手在少年的額頭上彈了一個腦瓜崩兒,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不是說給我找乾糧嗎?我餓了。”
“很痛誒阿坎哥哥!”伊恩委屈地捂住腦門,“哼,我剛才找出來了呀,你突然摔在了車廂板上,然後又躺在那……呃,我又不敢叫你嘛,才收起來的!”
伊恩硬生生地把“躺在那哭”憋了回去,怕對方覺得尷尬——伊恩自己就經常哭,但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不然會特別不好意思,他覺得剛才阿坎哥哥把臉用手擋上應該也是這樣——阿爹教過他,自己不喜歡的事,也不能對別人做。
“給,我這只有兩塊了,你要是吃不飽也只能先忍忍了,我不愛吃乾糧,帶的不多。”伊恩將剛才找出來的乾糧遞給坎德尼斯,又翻出另一個水囊一並遞過去,“前天過河的時候剛補過水,水管夠。等阿姐和大寬探路回來就好了,大寬會打獵,每次都帶吃的回來,到時候咱燒雀兒吃!”
“說起來……阿姐和大寬前天中午就出去了,這都又要中午了,怎麽兩天了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