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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血月》第4章 我是醫師
  伊恩掀起馬車車窗的簾子一角,往路的盡頭眺望過去,不出意外地沒有看到所盼望的身影,撇了撇嘴,不斷地小聲咕噥著:

  “怎麽還不回來呀?前天中午就走了,這都要兩天了……阿姐還說她會探,讓我們跟著,哼,說大話,我看就是迷路了……要麽是在等大寬打雀兒?哎呀,打不到就先不打了嘛……不行,雀兒還是要打,不然只能吃乾糧了……”

  因為山崩,山裡的岔路大部分都被堵了,包括他們原計劃要走的那條近路。現在他們沒得選,只能在還通暢的路上往前走,只要方向大致正確,出了山,再繞回休倫斯頓城就是了。

  不過,雖然希望能快點從洛基山脈出去,他們的行進速度卻並不快。

  一來是因為馬車在山路上需要走得慢些,二來是走走停停,等待探路的結果——這次的山崩非常猛烈,許多地方雖然沒有立刻倒塌,但內裡已經被震垮了,崩裂是遲早的事,導致這段時間小山崩接連不斷地發生。

  如果未經探路盲目前行,看似安全的地方也可能栽大跟頭。

  坎德尼斯看著稚氣的少年趴在那裡嘀嘀咕咕,心情松快了很多。雖然不記得過去作為巫過的自己是什麽樣的生活,但他直覺上感覺,不會有現在這麽放松。

  這是一種久違的寧靜,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過了一陣子,伊恩從簾子縫裡看到前方出現了岔路,頓時嘿嘿嘿地笑起來:“難怪阿姐他們去了這麽久,這塊兒的兩條路竟然都是通的,嘿嘿嘿,兩倍的工作量。”

  很快,前方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停車!原地等候!”

  三駕馬車都在岔道口附近停了下來。

  “阿坎哥哥,你不舒服就在馬車上休息會兒吧,我去找我阿爹,弄點柴火啥的搭個灶。”伊恩越過坎德尼斯跳下車,拽上駕車的瘦高男子就往最前面的那架馬車處跑,“走了,梭子,跑快點,不然一會阿爹又要罵人咯!”

  “……好。”坎德尼斯應了一聲,將青空匕裹著布條的刀鞘在車廂底板上放平,然後把它當做枕頭躺下來。

  他現在的確虛弱,衝擊霧氣的嘗試造成了很大的靈感損耗,還帶來了嚴重的反噬——這一陣子,他的腦袋仍舊如同鋼針穿插般一抽一抽地刺痛,身上的冷汗一直沒有停止,基本沒有什麽行動能力。

  不過,他不想把這些表現出來,盡量保持著車廂裡輕松愉快的氛圍,畢竟只是在馬車上坐著的話,這些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圍之內,沒必要破壞了兩人的好心情。

  “嗯……似乎還是被那孩子看出來了一點啊……”

  雖然感覺這樣有點反客為主,但坎德尼斯不想拂了伊恩的好意,便沒有拒絕。

  他歎了口氣,努力凝聚起殘余的靈感,對抗起那股鋼針穿插般的刺痛。許久之後,疼痛感終於逐漸減弱下去,坎德尼斯被巨大的虛弱和疲憊裹挾著進入了沉眠。

  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暮色四合。

  “阿坎哥哥休息好了沒?”坎德尼斯被伊恩用手指戳肩膀戳醒,一睜開眼,就是伊恩那一頭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和笑起來會變彎的淡綠色眼眸。

  見坎德尼斯看起來沒什麽大礙了,伊恩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

  “快快快,阿坎哥哥,雖然我阿姐和大寬還沒回來,但大寬上次還留下了些野雞塊,阿爹今天都拿出來燉了,那叫一個香嘞!快快快,鍋子不大,燉不上多少湯,

跑慢了就全讓大黑和梭子吃了!”  坎德尼斯的靈感沒有恢復多少,但好歹不再遭受反噬,身體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現在至少能行動自如了。看著風風火火的伊恩,坎德尼斯忍不住嘴角上揚,將青空匕插進後腰的腰帶裡,任由對方拉著自己下車。

  說不清楚為什麽,但他打心眼兒裡很喜歡這個孩子。

  伊恩的馬車是整個車隊的第三駕,處在最後面,離最前方的篝火有些距離。“阿坎哥哥,快來!”伊恩邊拉著坎德尼斯的袖子往前跑,邊對著篝火那邊喊起來,“梭子!你和大黑別把雞湯喝光了!留一碗!”

  看到伊恩拽著坎德尼斯的袖子跑過來,篝火邊一個寸頭斑白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用渾厚的嗓音喊道:“小兔崽子,來者是客,你拽人家袖子多不成體統!不像話,趕緊撒開!”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地方,伊恩看著自己的阿爹悻悻地松開了手,嘀咕道:“哼,講什麽體統,阿坎哥哥都沒說什麽……”

  察覺到對方在意體面,坎德尼斯微笑道:“不妨事,不用放在心上。本就是你們搭救了我,此為救命之恩,理當是我先感謝你們,怎能以客人自居呢。”說罷,坎德尼斯恭恭敬敬地對著對方行了一個禮,以示感謝。

  時局混亂的這些年裡,大部分人苟且求生都夠不容易的,早就不怎麽講究禮節了,坎德尼斯的禮貌令中年男子很意外,連忙躬身回了一個禮:

  “當不起當不起,伊恩這孩子頑皮,你不見怪就好。我是伊恩的父親,邁普·阿拉曼,你怎麽稱呼?”

  坎德尼斯思考了一下,既然伊恩管自己叫哥哥,而且對方的年紀看起來比自己要大得多,認為於情於理都應該以長輩稱呼:“阿克曼大叔,直接叫我坎德尼斯即可。”

  “……原來阿坎哥哥叫坎德尼斯啊。”伊恩藏在坎德尼斯背後躲避父親的視線,生怕又挨罵,但心裡還惦記著篝火上的晚飯,不斷地小聲嘀嘀咕咕,“還以為只有阿爹喜歡麻煩,怎麽阿坎哥哥也這麽囉嗦啊……你們倒是快點說嘛,說完趕緊吃飯好不好,我就喝了一碗湯還餓著呢……等一會兒乾糧全都烤焦咯……”

  雖然伊恩聲音很小,但在只有篝火劈啪聲的安靜夜晚,還是被邁普和坎德尼斯清楚地聽到了。前者嘴角一抽,神色閃過一抹尷尬,後者則瞟了一眼身後,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啊對,吃飯吃飯!伊恩,去給客人把雞湯盛上,再拿兩個烤酥了的乾糧!”

  聽到父親發話,伊恩“蹭”地一下跑到篝火邊準備幫坎德尼斯拿飯,卻傻了眼:“大黑,梭子,鍋裡頭的湯怎就剩個底皮兒了,留的湯呢?”

  皮膚黝黑的大黑撓了撓光溜溜的腦袋,和旁邊瘦高的梭子一起尷尬地笑起來:“那個,少爺,今天柴火全沒了,我倆爬高上低的,確實餓了……一個沒留神就……”

  “我就知道!哼,還好我聰明!”伊恩凶巴巴地瞪了他倆一眼,跑到之前自己坐的木頭樁子那邊,從背後端出一碗雞湯遞給坎德尼斯,“嘿嘿,我就怕等你過來湯被他倆全喝光了,過去叫你之前特意給你留了一碗,喏!”

  坎德尼斯看著眼前小狐狸一樣的伊恩,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愉悅。他把雞湯接過來,另一隻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沒想到引得伊恩吱哇亂叫:“誒誒,不許摸!本來就不高,以後不長了怎辦呀!虧我還專門留湯給你,阿坎哥哥你你你……你恩將仇報你!”

  說著,伊恩努力伸手試圖回摸坎德尼斯的頭髮,卻因為對方微微後仰而沒有夠著。

  “……”

  篝火旁邊的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有了這個插曲,大家也都不再拘謹,圍坐在篝火周圍吃起了烤酥的乾糧。

  說說笑笑間,伊恩看到西邊的岔路處終於出現了他盼望了兩天的大寬,正要歡呼出聲,卻發現狀況有點不對——

  那道身影踉踉蹌蹌,像是受了傷。

  “老爺……小姐……小姐她……墜崖了!”

  伊恩愣了兩秒,手中舉著的烤乾糧的釺子“啪嘰”墜地。

  顧不得心疼吃的,伊恩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向西邊的岔路,揪住了大寬的粗布領子,急怒道:

  “你說什麽?你們不是一起去的嗎?墜崖……阿姐怎麽會墜崖……你在旁邊是幹什麽吃的?!”

  “我們昨天發現東邊路不通,今天就往西邊兒去……但是西邊今天下午發生了場小山崩,我們剛才往回走的時候,發現路況有些變化,跟早上過去的時候不大一樣……天黑路暗,小姐興許是沒看清,就……”

  矮胖的漢子見伊恩急了,其他人也圍了上來,急忙道:“老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啊!小姐,小姐還在崖底下生死未卜,先去救人要緊呐!”

  聽到女兒墜崖,邁普往西邊岔路走的時候腿都在顫抖。當大寬說出“生死未卜”四個字的時候,要不是後面跟著的坎德尼斯眼疾手快地扶住,寸頭斑白的男人差點栽倒在地。

  “小伊……放開他……快……去救你阿姐!先救人!有什麽別的等救完人以後再說!”

  “把阿姐救回來再跟你算帳!”伊恩撒開手裡揪著的領子,看著小腿刮傷的大寬皺了皺眉,抓住對方的左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快,哪塊兒的山崖,帶路!”

  坎德尼斯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該跟上去幫忙,伊恩畢竟還是個瘦小的少年,架著旁邊矮胖的大寬看起來都有點費勁。正在猶豫間,他扶著的邁普·阿拉曼已經吩咐了起來:“營地有篝火,周圍也撒了驅蟲驅獸的藥,不會有事的,我留在營地看著就行!大黑和梭子你們都跟著少爺去!要快!”

  說完,邁普苦笑著看了一眼身旁扶著自己的坎德尼斯,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勞煩你了,咱們回去等吧,篝火旁邊暖和點。”

  坎德尼斯看著邁普哆嗦著的雙腿,知道阿拉曼大叔此時是在佯裝平靜,沒有說什麽,只是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穩穩地扶著他往用來休息的橫木旁邊走。

  篝火旁的邁普並沒有什麽心情說話,坎德尼斯也沒有打破沉默,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橫木上聽著木柴的劈啪聲,時不時地眺望一下西北岔路的盡頭。

  在焦灼的等待裡,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那麽漫長。

  “希望能夠平安無事……”

  不知過了多久,西邊的岔路上終於出現了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邁普一瞧見他們,就離開起身快步向那邊走過去,幾近小跑,連坎德尼斯都只能勉強跟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因為小腿刮傷仍舊有些踉踉蹌蹌的矮胖男人,皮膚黝黑的光頭漢子緊隨其後,背上背著一個薑黃色卷發的女孩子,她右腿上扎著一根長布條,長褲鮮血淋漓,但似乎沒有什麽生命危險。

  看到大黑背上的女孩子,邁普不禁臉上一喜,然而還沒來得及高興,看到吊在最後面的瘦高身影,他腿一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瘸一拐的梭子懷中橫抱著瘦小的少年,少年本就白皙的臉龐現在一片慘白,映襯得滿臉的鮮血更加觸目驚心,亂糟糟的薑黃色短發被血汙糊住,身上的衣袍也變得破破爛爛,糊著紅黑色的髒汙,雙手就那樣軟軟地垂落著,顯然失去了意識。

  坎德尼斯跟在邁普·阿拉曼的後面,因為注意力也放在了路盡頭的幾人身上,沒能第一時間穩住他,隻好用力抓著對方的肩膀將他扶起來,讓幾乎站不穩的中年男人靠在自己身上。

  “老爺——老爺——”大寬走近兩人,“噗通”一聲跪在了邁普面前,涕淚交流地說道,“小姐,小姐右腿受了傷,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就昏迷了……少爺,少爺他,他……都是我們沒用!請老爺任意責罰!”

  後面跟著的大黑面色難看地沉默著,瘦高的梭子眼眶通紅,兩人因為背上和懷裡還帶著人,沒有跪下。

  邁普用力指著大寬,渾厚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帶上了難以察覺的顫抖:“責罰個屁!你,你給我把眼淚鼻涕吸回去好好說,少爺怎麽了?!說!”

  矮胖的漢子哭得更大聲了,完全不敢抬眼和邁普·阿拉曼對視,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到了小姐跌下去的那塊兒之後,少爺,少爺急著找小姐,沿著我指過去的方向跑得太急,我們倆被倒在地上的樹杈絆倒,少爺就,就也從那裡掉下去了……”

  坎德尼斯感覺邁普·阿拉曼的身體搖晃起來,連忙用力撐住對方的肩膀。邁普仍舊用力指著面前磕頭的大寬,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表情,音調卻已經帶上了哭腔:“同一個山崖?那為什麽……為什麽少爺會摔成了這個樣子?!”

  “興許……興許是因為小姐掉下去的時候被樹擋了一下,所以停在坡的半中腰子上,隻傷了腿……但是少爺, 少爺他,他直接一路滾到了崖底下……要不是梭子堅持著下到最底下,恐怕現在連……”大寬趴在地上,聲音越說越小。

  邁普·阿拉曼聽到這裡急火攻心,狠狠踹了趴在地上的矮胖漢子一腳:“怎麽?就算你是小姐的隨從,不直屬少爺,那梭子不下去你就不管了?”

  大寬爬起來重新跪好,連連磕頭道:“老爺,之後要打要罵怎樣都行,但是現在,現在……少爺性命危急,小姐也已經昏迷好久了,趕快把咱們帶的藥先拿出來用上,雖然救不了少爺了……不過至少,至少能保住小姐……”

  邁普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壓住了滿腔翻湧的情緒,悶悶地“嗯”了一聲,擺手示意大寬和大黑帶著女兒去馬車那邊拿藥處理傷勢。

  坎德尼斯扶著邁普·阿拉曼顫巍巍地走向一直沉默著落淚的梭子。

  走近之後,坎德尼斯的目光都凝固了,感到止不住的心疼——少年每一寸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有剮蹭的傷口,在白皙的膚色上清晰而顯眼,那個剛剛還在像小狐狸一樣笑著給他藏湯的溫暖少年,現在竟就這樣軟軟地躺在梭子的懷裡,連呼吸都快要變得微不可聞。

  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緩緩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小臉。

  沾染了滿手的鮮血。

  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邁普不得不承認大寬說得對,哽咽道:“梭子,準備一下少爺的後事吧……沒有醫師治療,咱們的藥沒什麽用了……這已經……”

  “阿拉曼大叔,等一等!我,我是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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