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半隱山間,遠際霞光如火。
隨最後一縷晚照落下,招搖郡城又重歸鐵青。綠水環繞,晚風徐徐吹拂,悠悠笛聲,忽遠忽近,漁船歸巷,農人荷鋤而歸。
“張三哥快看,那邊有一隊人馬,正朝我們這邊奔來,快快通知大家夥警戒!”
“警戒個屁,你個新兵蛋子,那是京城來的李公子,今早外出打獵,這會才回來!”
什長張老三猛拍那新兵的腦袋,其余守卒更是哈哈大笑。年輕人覺得丟了面子,一張臉憋得緋紅,側過頭,不看眾人。
見此,眾人笑得愈加放肆。忽然,傳來“咯吱”一聲,東方仲鸞自門樓內走出,張老三眼尖,立即反應過來,大聲喝罵道:
“你們這群狗才,值守期間怎麽如此松懈,還不給老子提起精神來!”
眾人靜默,握緊手中器械,不敢露出絲毫聲響。東方仲鸞面無表情,直視正往城門奔來的李祚燚一行。
臨近城門,有一小廝自城下迎向李祚燚。
“公子,刺史大人請您過府一敘!”
“晚些時候吧!我得先去趟都督府,見一見靖海侯。今天獵了一頭花鹿,特意給我這老妹夫留了一個鹿首。年歲大了,又娶了嬌妻,得補補。我這作義兄的,可見不得自家妹子受委屈。”
主仆二人一番談話,可是絲毫未有收斂,城門上諸人聽得一清二楚。東方仲鸞心頭火起,怒視城下,恨不得將李祚燚這狗東西挫骨揚灰。
李祚燚有所察覺,卻是面露不屑,笑聲愈加肆無忌憚,領著麾下隨從,揚長而去。
自城北大門進入,沿通北大街,可直達招搖郡都督府。
吳州都督乃是靖海侯東方白寅,在這個位置上已近二十年,執一州軍政之牛耳。府邸初建時,本意是作為皇帝行宮,只是建了大半,便被停建,成了靖海侯的都督府。
與佔地甚廣的都督府相比,那吳州刺史府便顯得寒酸。數任刺史好名,皆不修衙,歷經五任之後,已是老舊殘破。
李祚燚瞥了瞥刺史府,很是不屑,徑直走向都督府。
見是京城來的李公子,門房不敢怠慢,將其迎入客廳。這茶水才奉上,便聽得有腳步聲傳來,輕快穩健,不疾不徐。
來者乃是東方家大管事權養浩,年逾五旬,一身文士打扮。東方白寅為圖省心,特意將其調至都督府,主持府內日常。
“李公子啊,怠慢了,真是怠慢了。我家侯爺還在忙活軍務,一時脫不開身,您先喝喝茶,吃吃糕點。”
權養浩面露隨和,與李祚燚一同喝茶閑聊。這茶水與糕點皆是上品,李祚燚很是喜歡,便樂在其中。
二人閑聊了小半個時辰,府中丫鬟一連添了四五次糕點,也不見李祚燚厭煩。
“李公子啊,老夫去幫您催一催,您慢用。”
權養浩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門。李祚燚也不在意,喝下一碗冰鎮酸梅汁,愜意得眯了眯眼。
匆匆出了客廳,權養浩又一連穿過四五個院落,來到一間書房。“哚、哚、哚”,對著窗,敲了三下。
“何事?”
“侯爺,那李祚燚也趕不走啊,要不,您還是見見?”
“不見!那狗東西煩人得很,仗著是落瑛的義兄,老在本侯面前擺譜。他要是願意等啊,糕點管夠!”
權養浩無奈,隻好忙活其他事項去了。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天也漸漸昏暗,卻不見有人前來掌燈。
茶水冷了,無人來添,送來的糕點更是如石子一般堅硬,難以入口。 李祚燚有些惱怒,遣人前去催促權養浩。
“哈哈,真是怠慢了啊。李公子,我家侯爺實在是太忙了,這會連晚膳都顧不上,您若是無什麽要事,不如明日再來?”
“哎!我這老妹夫也真是的,一把年紀了,還這麽操勞,這麽不愛惜身體。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讓我家落瑛怎麽活呀!”
權養浩心頭暗怒,一雙手在袖中緊攥成拳,冷冷說道:“看來李公子是無什麽要緊事了,那就請回吧!”
“哈哈,也好,也好。權管家啊,我今天打了一只花鹿,特意給我這老妹夫留了一個鹿首,記得要交給他,讓他親自打開。”
李祚燚自隨從處接過一個碩大木盒,遞與權養浩,也不多客套,帶著一眾隨從,朝府外走去。
權養浩目送李祚燚等人離府後,才抱著木盒,前去見東方白寅。
此時,東方白寅正在用餐。雖說他已是位高權重,但吃食卻是相當簡單,幾諜豆腐青菜,不見半點葷腥,與其身份著實不符。
權養浩將木盒擱在一旁的方桌上,躬身對著東方白寅說道:“侯爺,李祚燚已經打發回去了,他特意留了個木盒,說是今天獵了一只花鹿,將鹿首送給您進補。”
東方白寅聞言丟下碗筷,徑直走到方桌子前,一把將木盒掀開。定睛一看,這裡頭哪有什麽鹿首啊,分明是一顆人頭。
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東方白寅大驚,面上滿是細汗,緊接著一聲怒吼道:“來人,去將李祚燚那狗東西給本侯宰了!”
隨後,又有些泄了氣。對著侍衛重新吩咐道:“速速將李祚燚綁來見我!”
一眾侍衛應聲而去,權養浩默默收起木盒,侍立一旁,不言一語。
話說這李祚燚一行人,離了都督府,見天色昏暗,也就不去刺史府了,而是徑直前往下榻的客棧。
一路行來,附近屋舍三三兩兩上了燈。偶有行人經過,見到李祚燚一行數十人,也都紛紛避讓,生怕惹事上身。
“這屁大的招搖郡城真是冷清,才剛入夜,就沒人做生意了。”
“哈哈,小地方哪能和京師相比,說傻話了不是!”
“憋了許多天了,李大大,咱們何時返京啊!”
“快了,快了!再要個四五日,就可以摸清靖海侯的底。到時候,便可向陛下邀功請賞了”
一乾隨從牢騷滿腹,李祚燚也隻好溫聲安撫。這些隨從來自京師禁軍,皆是膏粱子弟,不安撫好,怕是要出工不出力了。
忽然,一道黑影自拐角處閃現,見到李祚燚等數十人也不避讓,反倒是徑直走來,眾人詫異,緊握腰間刀劍,嚴陣以待。
“篤、篤、篤~”
小巷弄內,木魚聲忽隱忽現,不知來處,唯有月灑清輝,令人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