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家的單元樓道內,大壯走在前面,恩替拉著大壯的胳膊在後面跟著,兩人小心翼翼一步一頓地走向三樓。來到王大爺屋門前,大壯轉過頭來問:“門怎麽開?”恩替搖搖頭。“我去!你本事那麽大,我以為你有辦法呢。”大壯抱怨道。恩替聳聳肩:“我可沒有跟道長學溜門撬鎖的本事哦!”正當兩個人在門口躊躇之時,只聽屋裡面傳來了腳步聲,這腳步聲好像是從裡屋走出來,慢慢來到屋門口,越到門口越發沉重。
“屋裡有人!”大壯趕忙拉著恩替往樓梯上方跑去,從上下樓梯之間的夾角窺視著王大爺的家門。恩替坐在大壯身後側著耳朵傾聽著:“大壯,屋裡的不是人。”
“那……那是?”大壯抓住了恩替的手顫抖地問。恩替沒有回答大壯,只是輕輕地起身,用探路杖試探著下樓梯。
“哎哎哎!你幹嘛去?中邪了呀。”大壯慌忙起身跟著恩替。
“你才中邪了呢!”恩替說著到了王大爺門前,側耳傾聽。
大壯跟上來擋在了恩替和屋門之間:“要不你跟王大爺說一聲,我們明兒白天再來吧,就耽誤一小會兒他白天休息的時間……唉?”隨著大壯“唉?”的一聲,門竟然自己開了。大壯往後蹦了一下,錯愕地說道:“恩替,這……這門……自己開了。”
“既然這樣,我們就進去吧!”說著恩替用手杖探著地面,順著半開的門走了進去。
剛一進屋,恩替又感受到了那股徹入骨髓的寒氣。大壯用手按門邊的電燈開關,按了幾次燈也不亮,便抱著肩膀緊隨恩替身後:“這屋子怎麽這麽冷?”恩替點了點頭:“剛才在我家見到王大爺時,也是這麽冷。”大壯不敢說什麽了,只是小心翼翼地四處打量——這屋子所有的陳設和他上次來給王大爺上香沒什麽兩樣,只是因為黑暗中月光照進來,屋裡像上了一層霜一樣顯得更加冰冷。靈位上照片裡的王大爺依舊表情冷峻,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他們走到哪裡就會瞪到哪裡。兩人一前一後在屋裡轉了幾圈,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他揪了揪張恩替的衣角,輕聲問:“看到了嗎?”恩替搖搖頭說:“沒有。”大壯又道:“這都看不到,實在不行咱別待了,回家睡覺吧!”大壯正說著,只見恩替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又猛地抬頭,輕聲說道:“王大爺他來了……”這時,只見一股冷風從裡屋掀起窗簾穿堂而過,將靈位前香爐裡的香灰都卷了起來。大壯揉揉被吹地眯瞪的眼睛,轉臉看張恩替,只見恩替像是什麽都看見了一樣,轉著身體四處觀察著屋子。“你……你能看見了?”大壯在恩替眼前擺擺手,恩替推開大壯的手。大壯不可思議地看著恩替地眼睛。“你能看見我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嗎?”“別說了,不要驚擾他!”張恩替轉身看向裡屋,大壯感覺到一股比剛進門更寒的氣逐漸靠近他們倆,只見恩替衝著裡屋輕輕喚了聲:“王大爺,我來了……”
……
大約半個小時左右,恩替和大壯從王大爺家單元門口出來了,恩替的眼睛又恢復如常,只能拿著探路杖,由大壯扶著出了門。大壯一邊扶著恩替,一邊急切地問:
“這麽說,你看到王大爺了?”
“看見了!”
“他都說什麽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大壯就從停車棚裡推出了趙叔布滿灰塵的老“嘉陵”摩托,站在樓下扯著嗓子喊張恩替下來。
恩替從窗戶探出頭來用食指擋住嘴唇示意大壯小聲點兒。轉身就摸索到衣架旁,穿上一件長長的棉大衣、戴上一頂以前爸爸工區裡發的雷鋒帽,從牆角摸到自己的探路杖,快步走到門口時對著廚房說了一聲:“媽,我和大壯出去辦個事兒,中午回來!”恩替媽忙探出頭來:“大早上的忙活啥,飯吃了再走呀!”“不吃了!”說著恩替轉身出了門,隻留下恩替媽邊忙活邊叨咕:“自從大壯回來都不好好在家待了。” 恩替下了樓,大壯扶著他跨上老舊的摩托,兩人便“嘟嘟嘟”地一溜煙疾馳而去。剛駛出家屬院大門,恩替便感覺像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不同於鐵路家屬院的安靜沉鬱,這個世界喧鬧、嘈雜,充滿著人世間的煙火氣息。恩替喜歡聽大街上車輛經過的呼嘯聲,喜歡聽路邊人們匆忙的腳步聲,甚至輪胎碾壓過馬路摩擦出的膠皮味都讓他嗅得心曠神怡。恩替騎在摩托車後面,抱住大壯圓滾滾的肚皮,開心地用耳朵和鼻子享受著許久未有的自由的感覺,而大壯則在前面頂著冬天的寒風、吸著鼻涕,咧著嘴開心地和恩替交流著。
“大壯,你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啊?”恩替湊到大壯耳朵後。
“外面嘛!”大壯吸了一下鼻涕:“我最遠也就是現在省城上學了,要說省城,那比我們這裡熱鬧多了,大樓高的得仰著脖子看,商業中心人多的那真是腳尖碰腳跟,鼻尖碰腦杓!還有一到夏天那姑娘穿的真是嘿,別提多帶勁兒了!”
“有機會,我一定要走出咱們院子,走出咱們城市,往更遠的地方轉轉!”盡管什麽都看不見,恩替還是將憧憬的目光投向了遠方。
“你比我跑的遠多了,你為了治眼睛不是還去過首都嘛?”
“可是我什麽都看不見呀!”
“這下可好了,我看只要有鬼的地方你就能看得見,這個世界上的鬼多了,什麽賭鬼、酒鬼、懶鬼、自私鬼、搗蛋鬼、吝嗇鬼到處都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鬼,你的眼睛都不用治了!”
“哈哈哈,你可真能胡扯!”恩替衝著大壯的後勃頸拍了一巴掌,兩人一路歡聲笑語,一如他們小時候在一起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快樂的樣子。
市醫院的精神科的高乾病房裡,王大爺的兒子王志坐在床邊正一口一口地給艾琳喂著剛熬好的粥,艾琳目光呆滯、半臥著機械地吞咽著食物。從出事以後艾琳晚上只要一閉眼,總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在她面前走來走去,可當她再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全身像被什麽壓住一樣,每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眼前奇怪的東西逐漸靠近她,直到她驚叫著起來又會突然消失。醫生說這叫睡眠癱瘓症,休息一段時間就好,可是那真切的視覺、聽覺和觸覺卻實實在在地困擾著她。
病房套間外的會客廳沙發上,艾琳的父親靠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一言不發,艾琳的母親則坐在側面的沙發上抹著眼淚。王志端著飯碗從裡間出來,低著頭默默地坐在嶽父對面的小凳上,像是一個犯了錯等待批評的孩子。
“艾琳都說不想去了,你非要帶著她回去,你說發生這種事情,要是把她嚇出個精神病來……我可就這麽一個女兒啊!”嶽母埋怨著眼前這個女婿,終於還是哭出了聲音。
“說的什麽話!”嶽父直起身來,擰著眉頭瞪了自己的老伴一眼:“你就這麽一個女兒,人家也就這麽一個兒子。親家走了我們都不知道,那艾琳就更應該去。”
“那現在孩子成了這樣,發生這麽怪的事情誰能說的清楚,真要治不好了該怎麽辦嘛。”嶽母哭的聲音更大了。
“怎麽辦?有病就治,治不好再想辦法。我們也從來不信什麽神神鬼鬼的事情。”嶽父不耐煩地轉過頭去對著王志:“我下午還要回省裡開會,你在這裡安心照顧艾琳,醫院方面我都安排好了。”
面對嶽父的袒護,王志更加自責地把頭沉了下去,正要向嶽父說什麽,只聽門外“篤篤篤”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王志打開門,恩替和大壯站在門外。
“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王大爺的鄰居,過來看望一下您和阿姨。”說到探望,卻才想起來什麽禮物都沒有帶,恩替和大壯都顯得有些局促。
王志忙把恩替和大壯請了進來,艾琳爸媽也禮貌性的站了起來。看著這兩個風塵仆仆、其中一個還失明的年輕人過來看望艾琳,大家都覺得有些唐突。
“艾琳阿姨這兩天還好嗎?”恩替站在那裡,找著繼續聊下去的話題。
“哦,哦,情緒算是穩定下來了,只是有些創傷後應激障礙, 還得治療一段時間。”王志尷尬而禮貌地笑著。
恩替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聊什麽了,捏了捏手裡的雷鋒帽,乾脆硬生生地直奔主題:“我們是來替王大爺做些事情,也許還可以讓阿姨的病情有所緩解。”
王志和自己的嶽父母被說的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哎呀!”大壯被這尷尬的場景憋得有些不耐煩了,焦急地補充道:“我兄弟昨晚見到王大爺了,他托我們過來,了結他的一些心願。”
話音剛落,裡屋隨即傳來一聲艾琳淒厲的慘叫聲,王志忙跑了進去。艾琳母親氣的差點暈厥了過去,被艾琳父親扶住後立刻帶著哭腔指著門,大聲叫到:“出去!你們給我出去!”
大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嚇得忙推著恩替往門外走。正在推搡間,王志從裡屋緩緩走出來,征得嶽父允許後,請張恩替二人坐了下來。由此,張恩替把這些天來自己經歷的事情,以及頭七晚上王大爺因惱怒而顯靈嚇到艾琳的整個過程都講述了一遍。最後請求王志一家能回到老宅,完成老人去世前的心願。
眾人聽著張恩替離奇的講述驚訝不已。沉默許久,還沒等王志表態,艾琳父親先說:“說真的,你們兩個小孩子說的這些我還真不相信。但是不論怎樣作為孩子,他們都應該回去把老人的後事處理完畢。但是我女兒嘛,她還在休養治療,最好還是不要去了。等病好了,她是必須去老人靈前祭拜的。”
得到許諾後不多時,張恩替和大壯便辭別王志一家人,離開了醫院,騎著摩托向鐵路家屬院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