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北方靜海縣,靜海港口。
一輛黑色的英式長型馬車從遠處飛馳而來。兩匹白馬鼻孔中噴著粗重的霧氣,向前伸著脖子盡全力拉著笨重的馬車,八隻馬蹄紛亂地砸在青石鋪就的道路上,發出沉重脆亮的敲擊聲。車蓬前兩盞昏黃的馬燈左右搖晃著,映照在車夫的臉上,這車夫面龐枯黃清瘦,一條粗重的大辮子盤在明亮的腦門上,從辮子縫隙中流淌出來的汗液蔓延到他細長的眼縫中,他顧不上擦去汗水,只是慌張地甩著長長的馬鞭,努力催促兩匹馬跑得更快一些。
“馬拉神父,我們快到了!”車夫一邊甩著鞭子,一邊回頭向車廂前窗匯報。
車廂裡,留著長長絡腮胡的馬拉神父抱起沉重的皮箱從後座移到前座,當看到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蒸汽機船黑色的剪影停靠在碼頭時,他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神父拍了拍自己修生黑袍上面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被弄髒的白色羅馬領,隔著車廂背靠著車夫,用流利的漢語對車夫說道:“再快一點,上船就安全了!上帝保佑……”
突然車夫勒緊韁繩,長叫了一聲“籲……”兩匹馬前蹄揚起,後蹄在青石板路上刹出了幾道清晰的劃痕。馬拉神父沒有坐穩從椅子上掉下來,他懷裡的皮箱也隨之摔了出去,數十條鋥亮的金條和一本聖經散落在車廂內。
“神父你看!”車夫指著碼頭回頭慌張地對馬拉說。
神父趴在車窗上,遠遠看見有幾十個和車夫一樣留著辮子的大漢手持火把圍住碼頭,領頭的幾個爬上舷梯撞開艙門,緊接著所有人蜂擁而入,不一會兒從裡面拖出幾個金發碧眼的船員。一個帶頭的年輕人手持火把摁住躺在地上的船員問道:“說,馬拉那個妖僧被你們藏在哪兒了?”幾個船員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接著又有幾個手持火把的年輕人也從船艙裡走出來對帶頭的年輕人說:“孩子們不在船裡,馬拉也沒有找到。”帶頭的年輕人說跺了一下腳,氣憤地說道:“既然找不到,那我們就斷了他離開靜海的路!”
沒多久剛才還靠在碼頭上靜靜等待的輪船就變成了一團在海面上熊熊燃燒的火球。馬拉神父被這一幕震撼的又驚又怕,在他看來平時溫順得像綿羊、任自己隨意欺辱的靜海百姓怎麽能變成如此狂暴的野獸呢?馬拉嚇得隻敢從窗沿上露出兩隻眼睛,輕輕拍了拍窗外的車夫的肩頭:“跑不掉了,教堂又不能回去,我們還是回領事館吧。”車夫回道:“可是神父,領事館可能也被暴民圍了呀!”
馬拉神父想了想說:“至少領事館有清廷官兵保護,我們駕著馬車也許能闖過去,靠近官兵他們就不敢怎麽樣了。”車夫皺皺眉頭一咬牙,拉過韁繩掉頭往靜海市區飛奔,馬拉神父也忙跪在車廂中往箱子裡收拾著散落的黃金。
出了港口沒多久馬車又停了下來,馬拉神父從車中伸出腦袋來正要催促車夫趕快前行,卻發現車夫已經跳下車連滾帶爬地向遠處逃去。馬車前有幾個人頭戴鬥笠、面纏黑巾、長袍下擺掖在腰間,手中的鋼刀明晃晃地將月光反射在馬拉的臉上。突然一隻手抓住馬拉的後脖領,把馬拉從車裡拽出來。
一個人將刀尖頂在馬拉的喉嚨上,問道:“你把那些孩子藏哪兒了?”自知無法逃脫的馬拉神父靠在車輪上,奸獰地笑著說:“他們都死了……”那個人氣憤地打了馬拉一耳光,說道:“你這個洋妖僧!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你都能乾得出!孩子們的屍體呢?還有那件邪物藏在了哪裡?”此時另一個蒙面人從車廂裡拿出神父的皮箱,
在金條中翻找了半天后搖搖頭。 馬拉神父從他們的言行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問道:“你們和靜海縣的暴民不是一夥兒的?”蒙面人站起身來說道:“你隻管把我們要的東西交出來,別的不要問!”蒙面人正說著,只見遠處火光四起,一夥清兵手持火槍正趕向這裡。蒙面人趕緊道:“快說,屍體和那件邪物在哪裡?”馬拉看見官兵趕到不但沒有理會蒙面人,反而扯著嗓子喊:“救命!我是馬拉神父,我在這兒……”沒等馬拉喊完,一道寒光劃過他的喉嚨,馬拉神父鮮紅粘稠的血液瞬間覆蓋了整個馬車。
……
張恩替兩手交叉枕著腦袋躺在床上。從封門村回到鐵路家屬院好幾個月了,那些天的離奇冒險的經歷總是在自己的腦袋中回蕩,揮之不去。張恩替覺得在封門村度過的那幾天的精彩程度遠遠超過了在家裡生活過的二十年,甚至相比鐵路家屬院而言,自己更適合封門村那樣的環境。
恩替有些想念大壯,而眼下大壯已經開學了,人在大學校園裡的大壯整天忙的不亦樂乎得連短信都說不了幾句。恩替又想起了葉久瑤,這個有著俠客氣質般的女孩子卻總是那麽善良和體貼。恩替想起她三下五除二就製服在村裡搶劫他們的趙正虎、胡二和鄭三時的英姿颯爽;想起她在燒毀的神廟廢墟中搶救自己的傷心難過;想起她在最後一刻手持木劍斬殺賀敬年惡靈時的勇敢決絕;還有既然對自己那麽好,可為什麽在飛機場分手時又顯得那麽的果斷瀟灑……想到這兒,恩替搖搖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一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盲人少年怎麽能想著讓那麽優秀的女孩子對自己依依不舍呢?她的優秀甚至讓張恩替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想她突然出現在封門村一行人中間,到底目的是什麽。
正在胡思亂想間,外面客廳的房門被敲響了。恩替聽到是母親前去開了門,不一會兒恩替媽衝著自己的我是喊道:“恩替,是你王志叔來了。”恩替忙從床上跳下來,摸索著走出客廳,雖然看不見,還是禮貌性地笑著微微鞠躬道:“王志叔您來啦!”此時的王志已不是幾個月前的王志了,此時他胡子拉碴、頭髮凌亂,完全沒有了以前的光鮮亮麗。前段時間王志的嶽父因為出現工作問題被拘留審查,王志通過嶽父的關系而承包的工程項目也被一並收回,資金鏈斷裂的他為了支付材料和勞務費用,只能賣掉自己的別墅和豪車,帶著妻子艾琳還有兒子小傑搬回了王老爺子留下鐵路家屬院的老房子裡。或許冥冥之中自由安排,正是王老爺子的固執己見,才讓王志一家不至於無家可歸。
王志笑著向恩替和恩替媽問候著,同時從屋外請來了一位看樣子六十多歲的老者,這老人氣宇軒昂、西裝筆挺,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的隨行人員。
王志請老人先坐,又請恩替和恩替媽坐下。待大家紛紛落座之後,王志才向大家介紹道:“這位是當時跟著家良去封門村的張恩替,就是他幾次救了家良。這位,就是李家良的父親,建隆集團的董事長李總。”恩替忙起身向李家良的父親問好,李總則面露微笑向恩替點點頭,然後說道:“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見嗎?只有在遇見那些‘東西’的時候才能恢復視力?”恩替點頭稱是。李總又問:“那麽你確定李家良當時被顧全安的鬼魂附身了?”恩替繼續點頭,並把他們一起去封門村的始末向李總講述了一遍。
李總聽後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道:“李家良因為破壞古跡被刑事拘留了,後來因為診斷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而被判無罪。我今天過來,一方面想知道你們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麽,另一方面也是想向你救了李家良的命表示感謝。”說著從身後隨從手裡接過一張支票放在桌上:“這些錢你們收下,其中也有當初李家良答應給你們的報酬。”恩替和恩替媽堅決不收李家良父親帶來的高額酬謝,並推著一行人到了門口,此時恩替突然叫住李家良的父親:“李總,謝謝你的一片心意,我和我媽的錢夠我們生活。只是李哥……”恩替想了想又說:“在封門村他的確是被顧全安附身了,但精神分裂這件事情……如果你當初沒有為了把他拴在自己的企業裡而逼退顧全安,讓他拋棄了自己的特長和理想,一切只是讓你覺得更加安心的話,我想他不會成為這個樣子。你愛李哥,除了保護之外應該也要給他一些理解和尊重。 對吧?”
李總低下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沉思良久他抬起頭來對恩替說:“謝謝你,今後還有什麽需要的話,隨時聯系我。”說著轉身帶著王志和隨行人員漸漸消失在了昏暗的樓道中。
當天晚上恩替剛躺下不久,半夢半醒之際耳邊又傳來呼喚聲:“恩替……恩替……”幾個月來每隔一段時間,那另一個張恩替猶如鬼魅般陰魂不散地出現在自己身邊。恩替在床上煩躁地輾轉反側,忽然他猛地坐起身來——又能看見了!他分明看見另一個張恩替就站在自己腳下的床邊上,穿著和自己一樣的睡衣,頭髮和自己一樣凌亂。
“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為什麽還要纏著我不放?”恩替因恐懼而產生憤怒,對著另一個自己怒吼道。
另一個張恩替詭笑著:“哈哈哈,我幹嘛要纏著你呢?我就是你啊,張恩替。”
“胡說八道!那你為什麽毀了我的眼睛?”
“你瞎了,我不也一樣嗎?”
恩替緊鎖著眉頭,又問:“那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做?”
“因為仇恨啊!”另一個張恩替發出尖利的笑聲。
“仇恨誰?”
“呵呵,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恩替死死地盯著另一個自己道:“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傷害任何人!”
“哈哈哈,那你就試試嘍!”另一個張恩替說著,便帶著陰狠的目光衝著床上的恩替撲了過來。
……恩替喘著粗重的氣息猛地從床上驚了起來,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
又是一個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