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井王中學一直是肥西縣有名的鄉村中學。它雖然地處偏僻的鄉村一隅,但是學校裡勤奮努力的學習風氣,加上較高的中專升學率在全縣都是數的著的,也吸引了一些城鎮的學生前來就讀。八十年代中專的錄取比例那是相當的低,完全可以說相當於現在高考的重點大學的錄取比例。多少農村的孩子拚命苦學,就是為了考上中專,從此後跳出農村,端上城鎮的鐵飯碗。所以競爭也異常的激烈,等於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在開始還沒有限制複讀的情形下,有的同學竟然能在初三讀了八年,就這樣還沒有考上。等於我在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那時候農村小學是五年製),他就在上初三,等到我上初三的時候,他跟我還是同班同學。
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了我的初中學習生涯。初一初二的時候,也不算是過於緊張。除了有些遠的外鄉的,城鎮的孩子住校,我們都是走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摸黑到學校裡早讀,早餐和午餐在學校裡吃,下午五點左右再放學回家。那時候全校初一兩個班,初二兩個班,初三三個班。我是分在了一(二)班,班主任是呂中年老師。我雖然小升初考了全鄉第一,但是上了初中以後好像沒人知道這個事。所以一切還是從頭開始。我在初一的時候成績還是挺好的,但沒有小學時有優勢,大概一般排在班級前五名的樣子。也是三好學生。初二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勁敵,特別是我的兩個老表,翟榮幸和張廣明。他們兩個跟我同齡,本來比我高一年級,後來為了考中專打基礎,特意在初二又複讀一年。兩個人本來就聰明,又複讀,所以期中和期末考試的總成績常常就超過我。只有一門語文,我對他倆是呈碾壓態勢的。我在20多歲之前一直飽受凍瘡的困擾。每年手生凍瘡都要三四個月時間,一雙手凍的又腫又爛,經常黃水直淌。現在想想,我小時候不敢和女同學說話,在女同學面前自卑,除了家窮以外,跟這個凍瘡也有直接的關系。各位看官想一想,你的一雙手都爛成那個樣子,女生看著都惡心,還喜歡和你說話麽?這個凍瘡也影響到了我的學習。初二那年冬天,我就很少做作業,因為手一伸出來就難受,不僅冰冷,而且有漲的感覺。在學校做的作業就很馬虎,布置的家庭作業也根本不想做。所以,在初二時我的成績是越來越退步的。
上面說到女生,我這裡再補充一下。也不是說我跟所有的女生都不說話,我有一個算是親梅竹馬的表妹,明銀。她是我小姑家最小的女兒,跟我同一年生的,月份比我還大。但一幫小夥伴都喊她妹,我就說她是表妹吧。明銀跟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一直就同班,直到初二,好多年還都是同桌。我們兩個是一個村莊的,又是親戚,天天在一起,無話不說。因為我的成績好,明銀有點崇拜我。我到現在依然非常清晰的記得,那時候我們一起起早上學的情形:每天天還沒亮,我正在睡夢中,就被我爸喊醒,快起床,上學去。我就趕緊摸摸索索起來,匆匆洗臉刷牙,然後到我家的後面去喊明銀。這時候,往往她都已經在等我了。我們兩個一起摸著黑,沿著田埂路去上學。經過對門莊,漢莊,到河南(老家一個村莊)再拐上大路後,離井王中學也就不遠了。當時路邊有不少座墳,我們兩個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有頭皮發麻的感覺。到學校後,校園裡已經書聲琅琅了。我們先是早讀一個小時,然後到學校的食堂去早餐。每個人都帶個搪瓷缸,拿著飯票去打飯。早飯就是一搪瓷缸稀飯,中午則是一搪瓷缸米飯,菜大都是自己從家裡帶,飯票是自己從家裡背米到學校換的。上午上四節課,下午上三節課。下午放完學後,由兩個值日生打掃教室。我和明銀因為坐在一起,一般都是被安排在一起打掃教室的。那時候掃地的笤帚也要從家裡帶。放學的時候是比較愉快的。大喇叭裡放著優美的音樂,學生從學校向四面八方散去,到處都是人。我和民銀一次因為掃地,回家略晚,路上,學校裡喇叭還在廣播新聞,夕陽快要從龍穴山上落下去,晚霞豔麗無比,清風習習。一路上能看到掛在樹枝上的的缸豆,扁豆。回家的步伐是多麽輕松啊。
明銀在初二的時候突然不想上學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記得那天,她把我喊到一邊,說她馬上不上學了,並把她自己身上剩下的十幾斤飯票都給了我。當時他的哥哥明忠也和我們同一個學校,她沒把飯票給她哥哥,而是給了我。我到現在都非常感動。兒時,我們兩個畢竟在一起玩的多,她對我還是挺好的。但我自從考上中專後,就基本都在外地,長大後和她聯系的很少。後來我媽幫她介紹了個對象劉斌,劉斌很能乾,對我小姑小姑父也孝順,兩口子這麽多年一直很好。
我在初一初二時和男同學關系還是不錯的。我算是一個性格開朗,喜歡交朋友的人。特別是看了一些文學書籍,受到了不小的影響。有幾個同學雖然家住在井王鄉街道上,卻和我玩的挺投機。還有個同學孫繼勝,他爸爸是城裡地質勘探隊的職工,他的條件明顯比我們好。但當時他和他的媽媽依然住在農村。他帶我到他家裡面去玩過。他的姐姐跟我們一個班,但非常時髦,會唱好多首當時的流行歌曲。我也帶孫繼勝到我家裡去過,他是為數不多的到我家裡去過的男同學。但後來他突然就轉走了,應該是到合肥上學去了。多少年以後,我回到合肥上班,在那些幾十年不聯系的小學和初中同學中,他是第一個聯系我的,也是第一個把我拉回初中同學圈子的。我和他真是一生的緣分,雖然家庭出身不一樣,卻始終惺惺相惜。他現在是合肥一所學院的處級幹部,性格豪爽,酒量驚人,酒場也多。但只要我約他,再遠,他都會推掉別人,到我這裡來。
可能這些同學,他們看重的,不是我那矮小的個子(我在初一初二個子矮小),也不是我髒兮兮的衣服,更不是我爛兮兮的手。他們看重我的,是我的性格以及學習的才華。我在初一初二時的語文,一直在班級名列前茅。我寫出來的作文,都讓他們感到難以置信。記得有一次語文老師呂忠年讓我們即興寫篇作文,一堂課寫,另一堂課讓我念給大家聽。我一節課就構思並寫好了一篇。當時,電視連續劇《血疑》播放不久,我在我一個堂大伯家的電視機上基本上看完了全集。我就虛構了,自己得了病住院,然後醫院裡有個小女孩得了白血病,卻很堅強,反而過來安慰我們的故事。我念這篇作文的時候,全班的同學鴉雀無聲。事後,他們都跑過來問我,說這事是不是真的,他們都聽哭了。全班同學聽作文聽哭了,這還真是罕見。呂老師好幾次趁著下課來翻我的書包,他肯定是以為,我寫的這麽好是抄作文選的。但他找不到作文選。因為我寫的東西都是印在我的腦子裡的。呂老師的行為比另外一個歷史老師還好些。另外一個歷史老師唐老師,給我們上課時說,宋子文是宋美齡的爸爸。我糾正他說,不是宋美齡的爸爸,是她的哥哥。唐老師譏諷我說,你爸爸可是你哥哥?氣的我也不敢再在課堂上反駁他了。那時外公是退休教師,家裡面很多書。我記得最多的是《人民文學》《小說月刊》,還有《兒童文學》《少年文藝》之類的,還有一些古典文學書籍。通過讀這些書,我肚子裡的知識肯定要比那些同齡的農村孩子要豐富的多。“腹有詩書氣自華”,我的想象力因此更加豐富,性格也會略顯驕傲。
86年到87年,我開始上初三。一開始,我是卯足了乾勁的。當時哥哥在棗樹嶺中學(後來改成南分路中學)上初三,已經是複讀第四年了。他留了一些複習資料在家裡,我就拿過來提前學。所以,初三上學期的幾次物理測驗,我是一次考的比一次好,得到了童文平老師的表揚。童文平老師,當時教物理也算是名師。能得到他的肯定可不容易。但是到了11月份後,我的凍瘡就開始犯了。想想那時候的生活真是艱苦啊。初三開始住校,井王中學當時好幾排教室,靠西靠北的一排是初三的三個班級。初三教室的西邊就是男生宿舍,是草房。但住宿舍的人不是很多,大部分人都住教室。就是晚上睡在課桌上。一個星期放一次假,回家討一瓶鹹菜。家庭條件稍微好一些的,可以在學校食堂裡買菜。學校食堂有菜賣,另外周邊的一些小商販也到學校的食堂裡賣些炒青菜啊,蒸黃豆之類的。因為我媽媽醃菜醃的不好,所以,我有時,連鹹菜都沒的帶,就帶一瓶醃的芋頭杆子做菜。在學校裡也吃不飽,我就和很多同學一樣,養成了刮飯桶的習慣。那時候學校食堂,每次開飯,每個班一個大木桶,排成一列,然後各個班的學生都排在自己班級的大木桶跟前,由生活委員給大家打飯。常常是所有人都打完飯了,一些木桶裡還剩有一些稀飯或者米飯,我們就用鐵杓子去刮。如果在食堂裡吃完飯,就在鍋爐房裡接一缸開水,帶到教室裡喝。如果在教室裡吃完飯,就跑到學校最西邊的池塘裡去刷碗。不僅生活苦,學習也非常困難,初三的課程真的好難好緊啊,我在初二時的懈怠也影響到了我初三的學習。加上我又犯了凍瘡,我至今已經記不得我初三那一個學期的成績到底怎樣,但過年後開學,天氣依然寒冷,我甩著一雙冰冷的凍的稀巴爛的手,嚎啕大哭地跑回了家。我跟爸爸說:“我不上了,沒辦法再上了”!爸爸第二天把我送回了學校,找我的一個堂哥,在學校裡教數學的王大倉老師商量,大倉老師說:“休學吧,學習主要靠手呀,他的手爛成這樣,還怎麽學呢”,爸爸雖然不太情願,也接受了他的意見。
我的個子,可能就是那休學的小半年長出來的。那小半年,我一邊放羊,一邊複習初三的課程。放羊的時候,羊兒跑,我也跟著跑,腿就變的越來越長了。因為哥哥讀了四年的初三,留下了很多的複習資料,我也拿過來學。所以,87年初三新學年開始的時候,我的學習已經奠定了很好的基礎。本來我還是應屆生,應該在三(一),三(二)班,但入學前測評考試,我竟然考了第一,所以被分到了全部都是複讀生的三(三)班。至今,我的同學都很多,因為,我既有應屆班的同學,又有複讀班的同學。我哥的很多同學後來也變成了我的同學。三(三)班競爭更加激烈,井王中學中考的升學率基本也全靠三(三)班。但我一開始就沒落下風,勢頭很猛。一開始每次數學測驗,我都是第一個交卷,每次都是一百分。這讓大倉老師都感到驚奇,也讓一大幫年齡比我大好幾歲的同班同學望洋興歎。那時候,大家真是拚啊。每天一早起來,就跑到田野裡去背書,晚上,都學到了十一二點。學校裡是10點鍾關燈,但到了12點,還有些同學在教室裡挑燈夜戰。都是從自己家裡帶的煤油燈。那時候,我們就已經運用了題海戰術,老師在講台上講課基本不聽,一天到晚就是做題,背書。學過的複習資料,做過的題目可能都有幾百本。現在想想,其實學習效率挺低的,因為通過後來的中考就反映出來了。因為沒有徹底理解,很多平常做過的,背過的題目,到了考試的時候,又開始模棱兩可,甚至想不起來怎麽做。
那時候,中考還有預考。預考分應屆生和複讀生,中考時就不分了。我的預考沾了自己是應屆生的光,因為分數線比複讀生低。但我考的不好,特別是物理化學60分我才考了31分。考完後我很悲觀,回到家走到正在田野裡插秧的爸爸跟前說:“考的不好,今年過不了了”,我的爸爸,當時說了讓我一輩子都感動的話,他說:“沒關系,明年再考!”爸爸脾氣暴躁,平常經常責罵我們。初一時,我拿著“三好學生”的獎狀向他報喜,都被他罵了一頓。這一次,他卻給了我莫大的溫暖和安慰。後來,我的預考通過了,進入了兩個月的中考衝刺。學校把所有通過預考的學生集中到一起,用最好的師資來給大家輔導。我跟爸爸說:“現在學習更緊張了,你給我買兩袋奶粉吧!”爸爸給我買了兩袋奶粉,我每次吃完飯,就用搪瓷缸和點開水和奶粉,算是補充營養。在中考之前,我到過的最遠的地方是官亭鎮,當時還沒撤區並鄉,官亭區下面八個鄉,官亭鎮是官亭區政府所在地。中考時,我終於可以到縣城了。
88年的中考,全縣所有通過預考的人都被集中到縣城,在縣一中考試。每個考生交了十幾塊考試費,爸爸又另外讓我帶了十幾塊錢。早上用中巴車拉到縣城,分別安排住在縣城的幾個賓館裡。中考那幾天,比我在井王中學舒服多了。吃的也好,睡的也好。每天每頓都是好多菜,米粉肉的味道好極了。我和一個六安縣後來到井王中學複習的考生住在一起,他比我大幾歲,我倆在縣城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洗澡,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我這個人感性的很,後來中考結束,我還對他懷有深深的依戀。但是造化弄人,我跟他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中考時,我的語文數學算是發揮正常,理化超常發揮,但是英語和政治發揮失常。特別是政治,平常背了無數遍的東西,我一走進考場,卻全都忘了,腦子一片空白。我慢慢的回憶,使勁的回憶,終於能答個大概。我政治最後才考了75分,這對於100分的題目,對於我們這些尖子生,算是很低很低了。其他同學都考了八九十分以上。中考結束,我們和班主任,帶隊的吳聖海老師上街去玩,我把我爸給我的所有的零錢都買了書。
中考結束回家後,我睡了三天三夜。就那樣深沉地睡著,就那樣憂傷的睡著。家裡人也沒打擾我,也沒再讓我去放羊,由姐姐承擔了放羊的任務。家裡人都知道,這一年來,我是多麽的辛苦,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不知道之前和這三天中,媽媽又沒有再去祈禱,有沒有再拿著硬幣去算結果。 反正我是看到姐姐兩次中考時,她都是這樣乾的,但是都沒有如願。但是這一次,她如果祈禱的話,她的心願卻能成真了。因為,我竟然考上了。那一年中專的錄取分數線450分,我考了471。全官亭區8所中學,只有24個人考上了中專。而井王中學,考上了8個。我不僅考上了中專,而且是以應屆生的身份考上的,這更是少之又少。但特別令人奇怪的是,當分數線下來,家裡所有的人都欣喜若狂,周圍很多人也奔走相告,我卻並沒有多少喜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潛意識裡,自己也認為理所當然。也可能,還認為未來漫長,沒覺得命運就此改變了。從我出生到現在,一生中,有三次狂喜,一次是94年我的一篇散文發表在報紙上,一次是96年改行成了警察,還有一次是後來法考通過的時候。考上中專,竟然沒讓我狂喜。後來的事實果然證明,這個中專只是讓我從農村走到城市,遠遠沒有讓我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但井王中學,依然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求學經歷。這個階段,我的身體和思想從懵懂走向覺醒,這個階段,也畢竟使我從農村走進了城市。井王中學,使得家鄉,青年,和同學這幾個不同范疇的概念緊緊的聯系在一起。我現在在合肥,我的小半個生活圈子,也跟它的名字有牽連。我們永遠會記得,井王中學的大操場,以及操場周圍的大柳樹,我們也不會忘記,東西那兩口我們經常去刷碗的大塘。我們更不會忘記,那些曾經的老師和同學,他們的音容笑貌就仿佛還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