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圩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在兒時那個偏僻的山鄉,劉老圩卻以它獨立特行的存在,帶給家鄉很多傳奇,很多色彩。2011年,我曾在當地報紙上發表過兩版的文章“老圩子舊事”,開篇寫到:“從安徽省省會HF市向西,約20多公裡處,有一座南北橫亙的大山,這就是大潛山。大潛山位於江淮分水嶺,是合肥地區海拔第二高的的山,紫蓬山還是它的余脈。大潛山下,有一條蜿蜒的金河,一路向西,流淌約一公裡處,有一座樹木蔥蘢的圩子,這就是劉老圩—寶島第一任巡防劉銘傳故居所在地。”劉老圩在大潛山向西約一公裡的方位,所以,劉銘傳當年住在劉老圩子裡,是天天能看到大潛山的。
清朝末年,合肥西鄉有幾個英雄好漢加入了李鴻章的淮軍,他們分別是張樹聲,劉銘傳以及周盛波周盛傳兄弟。後來,劉銘傳官至台灣巡撫,張樹聲官至直隸總督,周盛傳官至提督總兵一級。他們發達後,都在老家建了圩子,分別是劉老圩,張老圩,和周老圩。張老圩在聚星,張老圩後來還出了著名的合肥四姊妹。周老圩在農興,也就是現在的紫蓬山。劉老圩最偏西,和六安縣接界。幾個圩子都分布在江淮丘陵地帶,呈從東向西方向分布。可惜這幾個圩子在歷史的長河中都斷斷續續毀掉了。張老圩和周老圩到目前還沒有重建的計劃,只有劉老圩,最近一些年,靠著劉銘傳後人的呼籲以及地方政府的重視,建成了4A級的風景名勝區。我2011年寫“老圩子舊事”的時候,劉老圩還沒重建,我也算呼籲者之一。後來不久就啟動了,建了好幾年,就成了現在的模樣。
如今很多到銘傳故裡風景區去遊玩的遊客,肯定是想不到,劉老圩子從前的模樣。現在看到的劉銘傳故居,壕溝深闊,古樹群掩映著許多古色古香的房屋和樓堡,這其實是跟我們小時候見到的劉老圩是迥然不同的。如果時代再經過的更久一些,我那篇“老圩子舊事”可能都會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因為我畢竟拍了劉老圩當時僅剩的老房子九間廳的照片,還有那棵慈禧親送劉銘傳栽種的巨型廣玉蘭的照片。當時,我姐家的兩個女兒站在廣玉蘭的兩根樹乾中間,我幫她們留影,並登載在了報紙上面。而現在,九間廳經過修繕,已經完全不像原來的模樣,圍繞著巨型廣玉蘭也修建了一個四合院。
劉老圩在歷史上幾經變遷。最早是由辭官歸鄉的劉銘傳興建。當時在合肥西鄉,有不少圩子,都是大戶人家修建,相當於自己的私家莊園。一般都是外面挖的壕溝,裡面住家,兼有居住和防衛的功能。劉銘傳經過多年積累,財力比較雄厚,所以建的圩子規模也較大。但劉銘傳晚年搬到位於如今是金寨的響洪甸水庫旁邊的劉新圩居住,把劉老圩交給他的一個侄子劉盛芬打理。劉盛芬接手後,劉老圩又發生了一起很大的火災,燒掉了大部分的建築和財產。劉氏後人後來又重建劉老圩,但規模大不如前。解放後,劉老圩的大部分財產都交給了農業合作社。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築和家具不是被毀,就被遺失。後來,軍區接管劉老圩,劉老圩漸漸變成了軍區的一個倉庫。軍區後來又在老圩子的原址上建了很多營房,也駐扎了相當於一個營的兵力。
我們兒時天天見到的劉老圩,就是軍區的軍營。那時壓根不知道劉銘傳是誰,更想不到劉老圩和他有什麽關系。在我們那個偏僻的山鄉,因為有了軍營的存在,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幾乎天天都能聽到軍號聲,有時在家裡,也能聽到軍營裡訓練時喊的口號。那些穿著綠色軍裝的,來自全國各地的戰士們讓我們這些孩子又好奇又羨慕。部隊還經常在我家旁邊的黃泥山上演習,開火的都是那種沒有子彈頭的空炮彈。通常都是敵我雙方對抗,打的相當激烈。部隊也經常在山上銷毀一些過期的彈藥。當然,事先,都已經把周圍的群眾隔離到了安全區域。甚至在山下,都拉上了警戒的鐵絲網。而我們這些小孩子,一開始躲的遠遠的,等到演習一結束,就趕緊跑到山上去撿彈殼,往往一次都能撿好幾百個彈殼。部隊還在我們老家的山上挖了好幾條戰壕,一圈一圈,方圓有好幾公裡,還在山上堆砌了幾十個土坦克。當時沒有挖掘機,全憑人工,很多戰壕都是從岩石上開出來的。應該是耗費了相當大的人力和物力。這些戰壕,土坦克從我們記事時就已經有了,後來也變成了我們這些放牛娃,放羊娃嬉戲玩耍的好地方。我放羊的時候,就要經常趕著羊兒跨過這些戰壕,羊兒放的越遠,跨的戰壕越多。健壯的羊兒能夠一躍而過,羸弱一些的羊兒則要繞著,找到一個缺口才能過去。幾十年過去了,如今那些戰壕,土坦克都已被荒草和雜樹淹沒,完全看不到以前的模樣了。
劉老圩的士兵,對周圍群眾非常友好。我小時候,因為手生凍瘡,姐姐也帶我到部隊的衛生室去看過。那個年輕的軍醫耐心的幫我包扎,他的態度好溫暖啊,讓我至今都有印象。部隊的澡堂還一年對群眾免費開放一次,都是快過年的時候。我印象中去洗過兩次,水自然是髒的不得了,因為池子小,而周邊去洗的群眾又太多。大家就像下鍋的餃子一樣,一鍋又一鍋。餃子不斷的換,水還是原來的水,可想而知。劉老圩的部隊還每一個星期就為群眾放一場露天電影,這在當時老家的農村,可以說是最重要的文化和娛樂活動。我現在的文化修養,跟那時候看這些電影也有一定的關系。它們讓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給我的思想裝上了想象的翅膀。我們這些農村孩子的精神世界,通過看電影,大大彌補了和城市孩子之間的不足。
當時,劉老圩放電影的場地,是固定的。它在劉老圩軍營大門的東邊靠近馬路的一塊空地上。軍營大門的兩側寫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八個大字,空地上豎著兩根高高的木杆。到放電影的時候,就把銀幕掛在兩根木杆的中間,部隊的放映人員在後面用放映機投射放映,群眾就在場地中間和場地邊上觀看。群眾有帶著小板凳的,有的就乾脆坐在地上,還有的的站著看。劉老圩放的電影都是從省會拿過來的,是當時最新,最時尚的電影。我到現在都還能背上幾十部小時候在老圩子看過的電影。看電影,當時可是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最快樂的事情。每當我放學以後或者傍晚放羊回到家,一聽到劉老圩晚上又要放電影了,我都激動的又跳又叫。我們這些孩子也會模仿電影裡的一些情節。記得一次看《小二黑結婚》回來,我們村莊的孩子們就一起喊我的一個表哥“二黑”,因為他本來小名就叫“二黑”,喊另外一個長的白胖的堂哥“小芹”,明亮的月光下,我們嘻嘻哈哈地喊著跑著,那個被稱為“小芹”的堂哥則惱火地在後面追著我們打。後來,電影《少林寺》上演,那更不得了了。所有看過的農村的孩子,下課後,都拿著木棍,嗨嗨哈哈比劃個沒完。我們也看過一些關於外國英雄的電影,比如《佐羅》《老槍》《三十九級台階》等,那種跟中國英雄大不一樣的風格讓我們大開了眼界。更多的愛情題材的,以及生活類的電影,如《小花》《廬山戀》《甜蜜的事業》《花開花落》《好事多磨》《月亮灣的笑聲》《知音》等等等等,給我們幼小的心靈植入了關於愛和美的懵懂的卻深入骨髓的感受。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夏天的晚上,姐姐在涼床上給我和哥哥講電影《小街》的情景,這部電影我和哥哥沒看過,但姐姐講的聲情並茂,她甚至唱起了電影的插曲。姐姐講的深情,我們明亮的眼睛在夏天的夜空中閃爍著。
劉老圩的部隊大概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漸漸的撤掉了。我92年中專畢業後也一直在外地工作,偶爾來回匆匆,也沒時間去關注它。但我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去地空的圩子竟然是寶島第一任巡撫劉銘傳故居所在地。軍區在劉老圩本來有兩處營房,老圩子裡面是一處營房,老圩子護城河北邊是另一處新營房。新營房是樓房,院子裡面還有籃球場。記得我九幾年還和同學去打過籃球。部隊的營房空置了很多年後,慢慢地被拆除。特別是後來傳出要重建劉銘傳故居的時候,營房就基本都被拆除了。現在隻留了幾間原來的倉庫,作為故居裡面部隊留存痕跡的紀念。但故居重建之前也擱置了不少年,基本沒人管,我們偶爾進去轉轉,看到不少老樹,大都還保留了下來。部隊沒有把這些古樹砍伐掉,保留了劉老圩一定的歷史和文物價值。之所以擱置了不少年沒建,一個可能跟規劃有關系,因為不知道怎麽建,劉銘傳在世時的老圩子到底是什麽樣,很少有人說的上來。另一個可能也跟錢有關系。老家所在的縣以前是個標準的農業縣,經濟不發達。而現在,隨著城市的擴大,老家的縣因為地緣優勢,和省會已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有了錢,事情就好辦。現在,老家不僅建了劉銘傳故居,劉銘傳墓園,在我家前面500米處,又建了劉銘傳紀念館。去年到今年,又花了兩千多萬,把金河遺址又重新修建,使得劉銘傳故居一直到劉銘傳紀念館,形成了長約一公裡的觀光帶。
以前的劉老圩應該說是肥西眾多圩堡建築的典型代表。劉老圩旁邊,還有楊家圩,史大圩,蟠龍墩圩,雖然另外幾個圩子規模小一些,現在也根本看不出原來的圩子的模樣,但是從他們的名字,也能看出有共同的幾個特點。一個是大戶人家修建,第二外面是水,裡面住家,第三具有防衛的功能。至於和劉老圩齊名的張老圩,周老圩,更也是這些風格的典型代表。清末一直到解放前,兵荒馬亂的年代,有一些土匪到處流竄。所以一些有錢的人家就修建圩子,一個供居住,二是能防衛。很多人家還雇傭家丁,購買了武器。一些圩子的主人影響力很大,能乾預當地的很多事情。劉銘傳有個後代,被人稱為小爵帥。他性格暴躁,但為人仗義。我奶奶曾經跟我說,小爵帥在世的時候,每天家裡都做好幾大鐵鍋稀飯,然後以敲鍾為號,讓周圍吃不飽肚子的鄉親們來食用。一次,劉老圩子旁邊有個老奶奶找到小爵帥,控訴自己的兒子不孝,不給自己飯吃,還毆打自己。小爵帥說,你不要管了,我來處理。小爵帥就讓人把老奶奶兒子秘密處死了。老奶奶知道後,大哭,跟小爵帥說,他只是不孝,大帥為何就把他處死了呀。小爵帥說,如此不孝的畜生,留他何用。老太太你不要擔心了,你的晚年我來供養吧。小爵帥就給了老奶奶幾畝地,讓她從此後靠收租為生。小爵帥的一個家丁,一次因為誤會,被當時從我們老家那邊經過的臨縣縣令夫人辱罵,小爵帥一怒之下,直接扣留了縣令夫人,後來臨縣縣令通過我們本地縣令斡旋之下,才予以放人。
在肥西銘傳鄉,劉姓可以說是第一大姓。大部分姓劉的,雖然不是劉銘傳的嫡系後裔,但也基本上跟劉銘傳同宗。劉銘傳的祖先是從江西進賢縣遷居到肥西山南的劉祠堂村。然後又分支,大潛山西劉老圩這一帶,是一支。劉銘傳也就是由這一支誕生出來的。劉銘傳嫡系後人,劉銘傳研究會的劉會長好幾次跟我說,他要重建劉氏宗祠,恢復宗祠原來的雄風。劉氏宗祠建於明初,原來規模建不小,面積比劉老圩子還大,慈禧太后還送過“劉氏享堂”金匾。但現在,也只能剩下一些傳說。劉老影響力大,劉銘傳故居的重建,以及劉銘傳墓園,劉銘傳紀念館的建設都跟他不遺余力的推動有很大的關系。劉氏後人,跟劉老圩周邊的鄉親關系也很好,有許多人同他們都保持著來往。特別是劉學曦阿姨,劉老圩周邊的農民都喊她小五姐,大家進城的時候,都喜歡到她家裡去拜訪,她從來不嫌棄,說都是家鄉人,都是親戚。劉銘傳這些嫡系後裔氏應該都是解放後遷到了合肥,劉阿姨一次還跟我說過,解放後不久,我的外婆也曾寄居過劉老圩一段時間。外婆解放前也是大家閨秀,外婆的大哥是GMD的師長,解放之際,他隻身去往寶島,把一家老小都丟在內地。劉銘傳的後人應該是獻出鎮圩之寶虢季子白青銅盤,才離開劉老圩,到合肥定居的。這個虢季子白青銅盤現在大家都知道它是寶貝,位居西周三大青銅器之首。但當年可是劉銘傳在常州打仗的時候,無意中獲得的,之前是作為了喂馬的食槽。因為馬在裡面吃草時有異響,被劉銘傳發現的。劉銘傳讓人把它押運送回合肥的老家劉老圩村。劉銘傳後來辭官歸鄉,專門在劉老圩子裡面建了一個盤亭,把這個銅盆放在裡面,讓親朋好友過來觀賞。不過雖然劉銘傳得到了這件虢季子白青銅盤,但卻給他的後人帶了極大的麻煩。此後歷經民國時期,當地的軍閥,日寇、GMD官吏等勢力紛紛派人前來索取,因此劉家人也不得不把這件寶貝埋於地下,全家人也逃往外地。一直到了新中國成立後,劉銘傳的第四代孫劉肅曾才將這件寶貝挖出, 獻給了國家。
劉銘傳生前在劉老圩居住的時候,天天能看到大潛山。劉銘傳也深愛大潛山。他生前唯一的一部詩集就叫《大潛山房詩抄》。他後來又重建大潛山廟,並親自撰聯三幅,其中一幅曰:萬戶侯何足道哉,聽鍾鼓數聲,喚醒四方名利客;三生約信非虛也,借蒲團一塊,寄將七尺水雲身!從這幅對聯就能看出,劉銘傳不僅是一名武將,文采還相當了得。但劉銘傳最後病逝的地方不是劉老圩,而是劉新圩,當他在病榻上聽說中國甲午戰敗,被迫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將他抗法保台並苦心經營數年的寶島割讓給日本,一口鮮血噴出,含恨而亡。但劉銘傳晚年為何會離開劉老圩,去住劉新圩,可能是劉氏後人繁衍生息較快,而劉銘傳又喜歡清靜,所以,他忍痛割愛,把劉老圩讓給了自己的後生去打理了。
現在的劉老圩,作為銘傳故裡風景名勝區的核心,吸引著全國各地的遊客前來觀賞。雖然不一定是劉銘傳在世時的模樣,但肯定也足以讓他在九泉之下感到安慰。劉老圩,加上劉銘傳墓園,劉銘傳紀念館,以及金河風景區的建成,形成了一個方圓幾公裡的觀光旅遊區。毀掉的大潛山廟還沒有重建的計劃。我有次問劉會長,很多人想建大潛山廟,說你們劉家反對,因為廟和墓園的風水相衝突。劉老勃然大怒,說,胡說八道。大廟是先祖修建,能複建當然是好事情,我們豈有反對之理。設想一下,當大潛山廟重新建成,山頂上再建寶塔一座,整個銘傳故裡又將增色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