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奔跑恐怕是啟航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次了。他不斷地擦試著額頭上的汗珠,從氣喘籲籲跑到胸悶岔氣後,又轉而換成小步慢跑,總之一刻也不敢停歇。不知跑了多久,他抬起頭,突然眼前一亮,發現前面不遠處就是自己村子。他瞬間又鉚足了勁,一口氣跑回了家中。
剛到家裡,啟航在院子裡就忍不住惡心乾嘔起來。品良和秀華從堂屋走出,看到他一身狼狽不堪的模樣,十分焦急地詢問他怎麽回事,並拉開電機抽出水來。啟航抓起水龍頭先是喝了幾大口水,又洗了把臉,才終於緩過勁來。
“我哥,他被人打了!一群人打他自己,快去救他!”啟航心急如焚地喊道。
“被誰打了?快跟我說在哪裡被打的?”品良抓住啟航的胳膊急切地問。
“在東邊的那個窯廠。”啟航話音剛落,品良抓起一根鐵鍬綁在了摩托車後面,騎上摩托車就匆忙趕了過去。
聽到明謙被打的消息,秀華隻覺得一陣恍惚,她擔心明謙會出什麽意外,雙目早已變得通紅。她沒敢閑著,找到了幾個附近的村裡人,也一同朝著窯廠的方向出發了。
品良是第一個到的。他到的時候,看到明謙正蜷縮在地上啜泣著,加上明謙鼻青臉腫的那副可憐模樣,難受地痛哭失聲。他接著又掀開明謙的衣服,發現全身上下到處都是淤傷,當下就破口大罵起來。
不大會兒秀華和村裡人也趕了過來,他們將明謙送到了醫院進行檢查。秀華抹著鼻涕和眼淚,憤怒地說非要把那些天殺的混帳給揪出來不可。經過檢查,幸運的是明謙所受的只是外傷,沒有傷到器髒,需要回家靜養。
回到家裡,品良開始詢問明謙是否認得打他的那些人。明謙說自己不認得,但是張騰可能認得。循著這條線索,兩口子當晚就找到了張騰的家裡,果然從張騰的口中打聽到關於二中洪門部分成員的一些下落。秀華想要報警,可品良分析道:“打人的那些家夥都是些未成年的孩子,就算報了警也難以定罪,如今最緊要的還是先找到他們,向他們家裡的大人討要個說法也不遲。”
明謙挨打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啟航家的院子裡就站滿了前來探望的人,他們紛紛替這件事打抱不平,並出謀劃策要幫助品良找到打人的凶手。他們中有的人在對明謙噓寒問暖,表示關心;有的在打電話打聽消息;有的人則揚言要把那些打人者的腿給敲斷。看著這些大人們的舉動,啟航心裡頓時暖暖的,他一直都覺得,村裡的人和父親的那些朋友們,都是如此的熱心和善良。
時間還未過半晌,只見一個中年男人便拎著一個男孩來到了啟航家中,這個男孩不是別人,正是昨天那群孩子中綽號為“和尚”的那個家夥。中年男人將帶來的禮品放下後,一臉誠懇地向品良兩口子賠禮道歉,說自己孩子如何如何不懂事。品良見他如此誠懇,又念及到都是一個鎮裡的人,不忍傷了和氣,於是有些心軟了;可秀華哪裡肯依,想到自己孩子受到的委屈她的內心就難以平憤。
“我看不如這樣吧,這孩子當初怎麽打的明謙,就讓明謙怎麽打回來。”品良的一個朋友提出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看這個妥當。”中年男人毫不猶豫地表示讚同,說完就將自家孩子當著眾人的面拖到了明謙跟前。
“他昨天是怎麽打得你?有你這些叔叔大爺們幫你做主,你盡可大膽地說。
”秀華對明謙說道。 “他昨天用棍子敲的我這兒。”明謙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話剛說完,中年男人就走到外面找來一根棍子遞給了明謙,道:“來,孩子,你就照著他膝蓋上使勁敲,打死他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明謙手中拿著棍子遲遲沒有下手的勇氣,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綽號為“和尚”的男孩如今正低垂著頭,一臉的惶恐不安,哪裡還有昨日飛揚跋扈的模樣。
“你倒是打回來呀!你昨天怎麽挨得打都忘了嗎?”秀華在一旁催促道。
見場面有些僵持,中年男人果斷地從明謙手中奪過棍子,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一記悶棍就敲在了“和尚”的腿上,棍子當場化作兩截。接著他又用剩下的半截棍子繼續敲打,口中不斷大罵道:“打死你個兔崽子,淨知道給我惹麻煩,看你長不長教訓!”
“爸,我錯了!我以後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和尚”抱著自己父親的大腿嚎啕大哭,連連求饒。
秀華見中年男人倒也是真心實意地打,擔心再這樣打下去事情會變得麻煩,於是伸手將他攔下,並向“和尚”詢問起其他人的下落,“和尚”明顯是被自己的父親打怕了,便一五一十地將剩下的十一人悉數供了出來。得到了這些信息後,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許多,品良和秀華很順利地就找到了這十一個孩子的家長。
由於都在同一個鎮裡,這些家長們大多彼此熟識,他們懾於品良的面子,又自知理虧,於是湊到一起兌了些錢打算作為賠償。品良在跟這些孩子家長接觸的時候,發現多數孩子父母都常年不在家,隻留下老人在帶孩子,生活相當拮據,便拒絕收下他們的錢,並說道:“該出的氣也都出過了,現在掙錢也不容易,你們就留著吧,最緊要的還是要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才是。”
......
假期眼看只剩下了十天左右,明謙身上的傷也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啟航從母親的口中得知了他們要搬家的消息。母親說父親在縣裡買了房子,全家要搬到縣裡去生活。這對啟航而言,也就意味著他即將要到縣裡上學,這個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他一時間竟有些難以接受。
當母親把家裡養了多年的那條大黃狗賣掉的時候,啟航徹底沉不住氣了,自從他記事起,大黃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在他心裡,大黃早就是他們家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可母親卻說,到了縣裡就沒辦法再養它了,又沒辦法送人,賣掉也是迫不得已。啟航痛哭流涕,嚷嚷著不肯去縣裡了,讓母親把大黃找回來。母親也跟著簌簌地掉起了眼淚,可見她對大黃也是有感情的。那天中午的飯擺在桌子上,卻沒一個人肯動筷子,一家人整天都沉浸在失去大黃的悲傷氛圍裡。
搬家的那一天,品良從李主任那兒借來了一輛麵包車,又叫來了村裡的朋友和連襟班彥軍,開著農用三輪車將家裡需要搬走的東西一並裝在了車上。啟航和自己的發小們道別後,依依不舍地坐上車跟著大人們前往自己縣裡的新家。
啟航的新家位於縣城的最北邊,再往北看就是一片荒蕪尚未開發的墳地。新家位於小區某單元的最高層--六樓,小區的出口前暫時還是一條鄉間小道,這條小道一直通往縣北周邊的村子裡面。新家算不上大,是面積98平方兩室一廳的小戶型。啟航氣喘籲籲地爬到六樓,看著即將入住的新家,最先吸引他的就是那經過粉刷潔白無瑕的牆面,之後他又跟著父親粗略地看了一遍新房裡面的構造。唯一令他感到高興地一點是,父親說會在側臥放置兩張床,這樣一來他就不必和哥哥擠在一張床上,忍受哥哥那無論怎麽洗也都臭氣熏天的腳了,更不必擔心在天冷的時候哥哥會卷被子的問題了。
大人們在往樓上不停地搬運東西,啟航幫不上什麽忙,便打開大廳裡的電視,他驚喜地發現竟然有四十多個電視台可以選擇,父親拍了拍機頂盒,笑著告訴他這是無線電視,比天線要方便的多。他坐在地上,用遙控器找了個動畫片,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東西都搬上來以後,天色已經不早了。前來幫忙的大人們謝絕了品良留下吃飯的好意,品良一一道謝後表示擇日回到村裡再好好安排一場。待人走後,一家四口又開始忙活起來,簡單調整了下家具的位置後,又將各自的衣物放到各自房間的櫃子裡面,最後打掃完衛生,他們廚房裡起了火,吃上了在新家裡面的第一頓飯,品良還拿出酒來趁著搬家之喜獨自喝上了兩口。
晚飯之後,秀華幫著兩個孩子將床上的席子鋪好,又找來兩個毯子遞給了他們,並關掉電視,催促他們盡快睡覺。
新的環境顯然沒有對明謙產生任何影響,關上燈後他不大會兒就悍然入睡了。然而啟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他聽著“呼呼”作響的風扇聲,看向窗外懸掛著的月亮,不禁念起農村老家的那些小夥伴了,如今的他,連自己明天醒來以後該去哪裡都不知道,畢竟在這裡,除了父母和哥哥以外,他一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就這樣想著想著,啟航突然產生了尿意,他便小心翼翼地起床打開門一頭扎進了廁所裡,盡管父親告訴過他在他城裡人都是管廁所叫衛生間,可他一時間仍是改不了喊廁所這個稱謂的習慣。大廳內的昏暗依舊令他感到有些恐懼,就連在衛生間裡的時候,他也總是不停地回頭,生怕身後有什麽東西,費了好長時間才撒出尿來。尿完以後,他手忙腳亂地找到衝水的按鈕按了下去,畢竟馬桶這個新鮮物件,他今天也是生平第一次見。
回屋的時候,他聽主臥裡傳出父母說話的聲音,心裡頓時感覺踏實了不少。但是當聽到說話的內容時,他幼小的心靈卻受到了強烈地衝擊。
“要不再算一遍看看?這樣心裡也好有個底。”這是母親在說話。
“已經算了兩遍了,沒錯了,買房子當時用了六萬,去掉咱們自己攢下的三萬多,剩下的兩萬多怎麽借的,跟誰借的,我都寫在上面了,清清楚楚。”父親答道。
“你說咱們在老家住得好好的,你非得買下這個房子幹嘛,這麽多錢,可有的還了。”母親在歎氣。
“你又這樣說,欠的錢想辦法慢慢還就是了,再說這房子又保值,我要有錢的話,還多想買兩套嘞,給咱們倆兒子一人一套。 ”父親說話的聲音大了起來。
“就指你那點工資,得還到什麽時候呀?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以後還是處處省吃儉用些,這錢啊,能不花的就堅決別花了,欠別人錢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
聽到父母關燈的聲音後,啟航回到床上,更加睡不著了,他聽得出來,父母如今欠下了很大一筆錢。母親的歎氣聲不斷地在她耳邊回蕩,是啊,像母親說的那樣,在老家住著多好呀,為何要無緣無故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生活呢?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品良一有時間便會帶著家人在小區的周圍逛上一圈,好讓他們盡早適應周邊的環境;啟航跟著母親去過一趟舅舅的飯館裡;品良的朋友和同事得知他搬家的消息後也前來燎了鍋底以表祝賀;除此之外,品良還帶著啟航和明謙到他們各自的學校門口提前看了一眼。
明謙將要去的學校是縣裡二中,屬於九年義務教育范疇內的一家公立學校,品良和秀華對他的學習並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反觀啟航就不同了,因為他學習好,就專門為他挑選了一家最近聲譽頗盛的私立學校。這所學校號稱師資力量強大,教學內容豐富,其高昂的學費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啟航透過鎖著的大門看向自己即將入學的新校園,除了足足有五層樓高的教學樓外,裡面還有豐富多樣的附屬設施,優美的環境跟馮樓小學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這些並沒有使得他心生向往,此刻有著一股無名的壓力,仿佛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