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啟航正式開學的頭一天,他先在父親的帶領下先去學校報了名,之後又跟著家人回老家去看望爺爺奶奶。對於他們一家人搬到縣裡生活這件事情,爺爺一直都表露出十分不滿的態度,並多次指責父親瞎主張,忘了本,無論父親再怎麽向他解釋,也都無濟於事。
開學的那一天,啟航走進自己所在的五(四)班內,在第一排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他看著班裡一個個陌生的面孔,作為轉校生的他顯得孤零零的,整個人坐立難安,不停地扣弄著自己的手指,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他的班主任走到他的身邊,詢問過他之前期末考試的成績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並鼓勵他在新的學校再接再厲,慢慢適應,不要產生過多的壓力。
學生人員到齊後,班主任點過名就直接排座位。為了避免學生們之間愛說話耽誤學習,這所學校一直都保持著男女生同桌的習慣。當啟航發現自己的同桌竟然是女生的時候,心中格外不是滋味,淚珠不停地在眼睛裡打轉。他不適應和女生做同桌,之前在馮樓小學的時候,從未有過這樣的現象。他盡可能地往桌角處挪過去,不敢往中間靠近。
他的同桌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生,皮膚白白嫩嫩的,好像從未經過風吹日曬,黑亮的頭髮上戴著一個蝴蝶發卡,宛如一個小公主一樣。不僅是她,啟航看著班裡的每一個學生,都衣著鮮亮,和自己在馮樓小學班裡的那些學生完全不同。
“張靜涵,你看你的同桌怎長得那麽黑?”張靜涵正是啟航的同桌,此時坐在她前面的一個男生貼著她的耳朵小聲說道,同時用著驚詫的眼神看著啟航。不過由於離的很近,這句話還是被啟航聽得清清楚楚。
“我怎麽知道,我以前沒見過他,估計是從鄉下來的吧。”張靜涵小聲回答著說。
聽了他們的對話,啟航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他們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尤其是他腳上那雙土兮兮的黃色拖鞋,遠遠不如那個男生腳上帶著迷彩花紋的嶄新涼鞋。他發現,班裡的其他男生基本上都是穿著這種涼鞋。他收了收腳,生怕別人注意到他的鞋子。
那個男孩像是找到了凸顯自己優越感的話題似的,依舊喋喋不休地對啟航評頭論足。
“我黑不黑的,跟你有什麽關系?在那兒瞎說什麽!”啟航生氣了,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那個男生。
“就說你怎麽了?黑還不讓人說了?老黑!老黑!”那個男孩毫不相讓地回瞪著啟航。
“你個死娘炮!死娘炮!”啟航見他那身乾淨的穿戴和面容,當即回罵道。
被啟航這麽一罵,那個男生當場就泄了氣,好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一般,趴在課桌上就委屈地大哭了起來。張靜涵在旁一直安慰他,並對啟航說他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喊他娘炮了。如此一來,啟航反倒真覺得他是個娘炮了。
“郭艾非,怎麽回事?”哭聲很快就引來了班主任的注意。
“老師,他罵我娘炮!”郭艾非指著啟航理直氣壯地說道。
“明明是他先叫我老黑的!”啟航連忙辯解道。
啟航話剛說完,整個班裡就哄然大笑起來,就連班主任也忍不住笑了,隨後覺得不妥,又變得嚴肅道:“咱們今天是剛開學的第一天,同學們之間應該學會相互包容,尤其是郭艾非,你作為班長更應該起好帶頭作用。”接著,兩個人在班主任的要求下相互道了歉,算是對此事的了結。
課間,班裡的一名男生走到了啟航面前冷冰冰地問道:“是你罵的艾非?”
“你是誰?我說過了,是他先罵的我。”啟航回應道。
“給我記住了,我叫張漢,以後你要是再敢惹他,我邀人打死你信不信?”男生丟下這句狠話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啟航在座位上不斷地回想著剛才那個男生說過的話,自從他哥哥挨打以後,母親便沒少交待若是受人欺負了該怎樣回擊,他甚至打算隨身攜帶著那把用來削鉛筆的小刀,到時候真要有人來打自己,就把小刀拿出來唬唬人。
正當啟航若有所思的時候,他身後的一個男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對他說道:“你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嗎?”
“不是張漢嗎?”
“我知道他叫張漢,他的哥哥可是咱們縣一中的霸,名氣可大了,你最好離他遠點,他平時總是抄郭艾非的作業,兩個人關系特別好。”
“哦,我會注意的。”啟航回頭看著這個跟自己說話的男生,覺得他很面善,於是產生了和他做朋友的想法,於是又問道:“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王黎明,你呢?”
“我叫劉啟航。”
在啟航的印象裡,王黎明仿佛永遠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在新學校的早期生活,於啟航而言毫無疑問是壓抑的,痛苦的。
他最初在說話上可沒少鬧笑話,他本以為縣裡的學生都會像父親說得那樣,都是使用普通話交流,可事實並非如此,大家日常使用的依舊還是方言,導致他即便說了普通話也會顯得格格不入。當他說起方言的時候,又會時不時地把昨天說成“夜個”,把晚上說成“黑嘍”。如此一來,跟他說話的同學就會面帶嘲笑地糾正他,說昨天應該是“昨個”,晚上應該是“夜裡”。他們往往還會得意地說啟航所說的都是鄉底下的話。
其次就是他那雙拖鞋的問題了,不少同學會問他為何要穿著一雙拖鞋來上學,並告訴他只有在家裡的時候才會穿拖鞋。然而這並不是啟航最在意的,他最在意的是上體育課的時候,體育老師總是會因為他穿拖鞋的緣故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他,並罰他站在一旁,不準參加遊戲,待在原地一站就是一節課。看著班裡同學紛紛投向自己的目光,啟航的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當他鼓起勇氣向母親提出想要買一雙和同學們一樣的涼鞋時,換來的卻是母親的指責,母親說他明明已經有鞋子了,為何還要花冤枉錢再多買一雙。並告訴他,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體育課上不上又有什麽關系呢?啟航哪裡肯依,哭著鬧著鐵了心要買新鞋子。
“以前在老家上學的時候有新衣服讓你穿你都不穿,現在到了這兒,別的沒學會,先學會攀比了。”母親生氣地說道,可最終還是纏不過他,隻好帶著他去了商場。
到了商場裡,啟航一眼就看到了貨架上擺放著的帶著迷彩花紋的涼鞋,他欣喜地對母親指了指鞋子。母親問了問老板鞋子的價格,當得知要25塊錢的時候,她開始猶豫了,緊接著開始跟老板砍價。
“10塊錢賣不賣,要是能賣我就拿一雙。”母親說道。
老板隨即擺了擺手,看都沒看母親一眼。
“一雙涼鞋怎敢要得這麽貴?”母親嘀咕了一聲,又帶著啟航到處逛了幾家,結果最便宜的也要22塊錢。
啟航似乎也覺得鞋子有些貴了,他突然想起父母那晚的對話,知道自己家裡現在欠了很多錢,可他又實在想要一雙這樣的鞋子,穿上以後能自信地跟同學們站在一起。這種糾結的心思最終令他忍不住哭了出來,他啜泣著對母親說道:“媽,鞋子我不要了。”
母親不理解他為何會哭,只是一個勁兒地誇他懂事,可那一刻,他多希望母親會毫不猶豫地把鞋子買下來啊。
不僅是體育課,就連音樂課和美術課,啟航也是最與眾不同的那個學生。音樂課上,別的同學拿著豎笛和口琴學習吹奏時,他便用筆來代替這些樂器。美術課上,沒有彩筆和素描紙,他便用鉛筆,圓珠筆和練習本上撕下的紙來代替。好在王黎明不嫌棄他,偶爾也會讓他使用一下自己的這些東西。
就連放學的時候,啟航也並不敢在校門口的小賣部逗留,馮樓小學的小賣部裡賣的都是一毛兩毛的零食,可這裡不同,最低的也要五毛錢。當時的小賣部正流行抽獎,五毛錢抽一次,啟航無法理解一些學生往往一抽起來就是幾塊錢的,這些錢對他來說,可是一筆巨款了。
出了校門,學生們有的騎著自己的電動車和自行賽車回家,有的坐上了自己家長的轎車或麵包車。啟航則是四處張望著,先觀察今天來接自己的是父親還是母親,如果是父親的話,坐在父親的摩托車上他心裡會好受些;如果是母親的話,母親會騎著一輛老式自行車來接他,他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不停地催促著母親快走,生怕自己的同學會看到他。
然而啟航所遭受的這一切,終於在第一次期中考試後有了些許改觀。
期中考試成績下來了,啟航以語文95分,數學99分的優異成績高居全年級第一。班主任懷著如獲至寶般的喜悅心情在班裡對他大加讚揚,這也使得班裡的同學們無不對他刮目相看。
考試之後,按照班主任的規定班裡需要重新調整座位。啟航如願以償地選擇了和王黎明做同桌,由於他成績好,平日裡又很少說話,班主任自然沒有什麽意見,反而笑著對王黎明說:“平日裡就數你管不住嘴,這下你也趁機會跟人家劉啟航好好學學。”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啟航和王黎明漸漸地發展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不僅如此,班裡的部分學生在學習上遇到了難題也會尋求啟航的幫助。張漢為了能抄到啟航的作業,也對他變得客氣起來。尤其是在期末考試的時候,啟航把答案通過小抄的形式遞給了張漢,讓他得以考進班內的前十名,可算是把張漢激動壞了,他當天就把兩大塊德芙巧克力塞進了啟航的手裡。啟航取開一塊嘗了一小口,那種甜香的美味令他終生難忘,他舍不得吃完,便帶回了家裡分享給自己的母親,當哥哥驚訝地告訴他這一塊巧克力賣7塊錢的時候,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
......
如果要問一個人的夢想是什麽,在遇到王黎明之前,啟航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他而言, 像父母所說的那樣考上大學或許就是他畢生的追求了。但是自從他遇到王黎明之後,夢想這個東西便開始在他的身邊飄忽不定,最終離他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可見。
“你看看人家學習那麽好,穿的還那麽樸素,你就該多跟這樣的同學接觸才是。”
這句話是王黎明母親的原話,是王黎明親口學給啟航聽的。好在王黎明還算是個比較聽話的孩子,一直都在踐行著他母親所說的話。啟航在他生日的時候曾跟著同學們去過他的家裡,他的家很大,裝修的也格外奢華,最重要的是餐桌上擺滿了很多啟航從未見過的美食,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別人的生日活動,整個活動唯一令他不理解的地方就是,同學們為何會把美味的蛋糕到處抹來抹去,在啟航看來,這無異於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在星期天的時候,王黎明偶爾會約啟航一起出來玩,多數是帶著他去網吧搶佔機子打穿越火線,並教會了啟航注冊了qq號和使用qq號聊天。啟航還費盡心思地給自己的第一個網名特意取了一個“黑暗騎士”的酷炫昵稱。
王黎明在學校不僅僅是一個愛說話的學生,還是一個喜歡畫畫的人。每次在課堂上,啟航專注聽課而不理會他的時候,他便一個人拿著本子在紙張上面塗塗畫畫,並不時地把自己畫出來的東西展現給啟航看。他畫的內容上有著數不清的火柴人,火柴人的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啟航笑著問他畫得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跟美術課上畫得不一樣,他向啟航解釋道,說自己畫的是漫畫,畫裡的小人們正在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