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天蒙蒙亮,雪早已停了。
品良用力地蹬著腳下那輛二八大杠,帶著“吱吱呀呀”的響聲向縣城的方向行駛著。盡管積雪並未消盡,行程困難,他也不敢稍作停留,一進縣城就徑直趕往位於縣中心的“大世界商場”,商場並非是什麽高樓大廈,而是商家們扎著一處處帳篷售賣小商品的聚集區,屬於縣城內幾處繁華的市場之一。
品良不是第一次來過這裡,他輕車熟路地找到常去的那家店鋪,經過一番口舌地砍價,才心滿意足的將手中的紙墨以最便宜的價格買了下來。
走出商場,他又在附近轉了轉了一圈,不禁感歎城市發展的飛快,放眼望去,遠處又有幾處高樓正在建設之中。他看著城裡這些來來往往的人們,心中不免豔羨,他不敢想象,究竟何時才能在城裡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到時候攜著老婆孩子住在這裡,也是一件頗為幸福的事情。
正當他準備回家的時候,突然眼前的一家打印社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進店裡,笑著衝老板打了個招呼。老板是個生意人,就緊跟著熱情地詢問他是否需要什麽幫助。
品良略顯尷尬地笑道:“我來這兒不是打印東西的,我是看到咱們這店門口寫有刻章的業務,就想著來問一下。”
“哦,那你是要刻章嗎?”老板問。
“刻一個章大概需要多少錢?”
“這不好說,得看你刻哪一類的章了,一般的也就是幾塊錢吧,不過你想刻啥章?”老板不想把價格上來就直接說的太明確,免得到時候沒有讓價的余地。
“說句實話,我今天倒不是來刻章的,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這裡還需不需要刻章的人?”
“難道你會刻章?”老板開始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會會會,我什麽章都能刻,不知道咱們這裡還需不需要人手?”品良急切地答道,仿佛抓住了希望。
“這個不好說,暫時不需要,我們這邊已經有刻章的人了。”
“您再考慮考慮,您看一下,這是我自己平時刻的章,絕對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品良並不想放過這個機會,說著從自己包裡拿出平時喜歡攜帶在身上的章來給老板過目。
“章刻的倒是真不錯,不過我們生意上人手暫時已經夠用了,不如你過段時間再過來看看吧,或者去其他家問問也行。”老板知道眼下不是生意,就用著一些委婉客套的話語,希望把眼前的年輕人打發離開。
品良沒有過多的糾纏,同樣客氣地說自己下次還會再來,順便讓老板替自己多加留意。
走出打印社,品良就準備起身回家,在平時,他還會花費一些時間去書店裡轉上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麽便宜的好書和處理的雜志。不過由於今天路上有積雪的緣故,他也就不願再去多耽擱些時間了。
正當要離開縣城,他突然想起來母親愛吃“果子”(一種甜食,各地叫法不同),於是又返身買了些,準備回去帶給母親。
快到村裡的時候,他刻意從進村的路口往西邊去,這樣一來,就可以繞開去自己家的路,直接到母親家中。他怕經過自家門口,萬一被秀華看到自己買了果子,一來是買的本就不多,怕分起來母親吃不上幾口;二來則是秀華知道了,肯定又要責備自己亂花錢。
不過他也並非是不想讓秀華吃,只是想著老人家辛苦一輩子不容易,自己和秀華尚且年輕,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吃上更好的東西。
來到母親家中,品良將買來的果子放在桌上,卻不見父親的身影,就問道:“俺爸去了哪裡?”
只見母親面色不悅地答道:“你爸聽人說你將牛賣了,正找你去了,這麽大的事,怎不同我們商量呢,當初你們兩口子鬧著要分家,這一來可算是把日子過好了。”
品良心中深感不妙,便不再顧及母親地嘮叨,匆忙回到了自己家中。
果不其然,當品良到家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父親正在院子裡大發雷霆,嚷嚷著罵個不停,周圍聚集著一群循著罵聲來探個究竟的鄉鄰,有看熱鬧的,也有婉言相勸的。
眾人對這種公公罵兒媳的鬧劇自然稀罕,個個評頭論足。但品良的父親卻並不以此為恥,他始終覺得當初之所以分家,原因肯定就出在自己兒媳婦身上,覺得是她暗中挑撥自己老兩口和兒子的關系,分了家剛好省了她伺候老兩口的麻煩。如今正好可以借著賣牛的這件事,倒好教鄉親們看看這女人是如何敗了家,他口中越罵越起勁,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
鄉親們大多是明白事理的,個中有人不免勸告道:“我說老油子,年輕人縱然不懂事,總不至於這般辱沒,傷了和氣,日子往後總還是要過的。”
“老油子”是品良父親的綽號,他原名叫劉保國。因他歷來為人滑稽,不遵常理,貪圖小利,所以村裡村外熟識他的人多是這樣稱呼他。
品良覺得難堪,為了不讓事態繼續演化下去,趁著父親準備再次出聲之前,連忙將他喝止,並笑著向鄉鄰們招手示意,說:“讓大家見笑了,這邊沒什麽事,大家都各自去忙吧。”
眾人自然知趣,紛紛相互議論著各自忙活去了。劉保國也在品良的好一番勸導下才怏怏不快地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仍不忘對賣牛的事情叨叨咕咕。
回到堂屋,品良發現秀華正抱著孩子坐在床上抽噎不止,另一隻手不停的擦拭著眼角的淚花。
品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是唉聲歎氣,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別再哭啦,長輩罵晚輩,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想開點,這事倒也沒什麽丟人的。”
秀華聞言,清了清嗓子苦訴道:“我倒不想與他爭執,尋常罵罵也就算了,只是說及了奶粉的事,你道咱爸怎麽說,張口便大聲在眾人面前責怨我沒奶水,作為老的,怎能說出這般沒羞沒臊的話來,我若是真計較,同他罵將起來,豈不是更讓鄰裡笑話。
看品良低頭不語,秀華繼續道:“自我嫁進你家來,我對咱爸咱媽歷來百依百順,我念他們是長輩,未分家之前,洗衣做飯,端水端茶的事我哪一天曾落下過?就連我肚裡懷著明謙時,地裡的活我也絲毫不敢偷閑,晚上仍不忘給咱爸媽打上洗腳水,雖說我不是心思細膩的人,可能做的事情我也從不敢馬虎,想著以好換好,終究能換得個家庭和睦。可即便如此,卻還是止不住二老挑三揀四,指雞罵狗,處處刁難,想著分了家能圖個清靜,可這還沒多久,又惹出今天這一茬事來,這日子當真是不教人好過了。”
品良自知秀華委屈,可一邊是養育自己長大成人的父母,一邊是自己孩子的親媽,無論孰對孰錯,他內心中都無法做到去偏袒於哪一方。他也清楚秀華並非是那種心胸狹隘,依理咄咄相逼之人,於是便任由她傾訴衷腸,自己在旁好生安慰。往後只需隨著時間久了,待心裡的氣消散掉,這事基本上也就能得以翻篇了。
......
好在夫妻二人通情豁達, 生活漸漸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不知不覺間就已到了年關。少部分在外討生計的人基本在一個月前就陸續挎著皮包,攜著行李返回了各自家中。他們穿著新買的皮衣皮鞋,看起來格外體面,當別人問及今年在外是否掙錢的時候,他們則總是笑著說道:“掙得不多,夠用就是了。”
然而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話,總是能撩撥起部分人的心思蠢蠢欲動起來。
話說每逢過年,家家戶戶貼春聯是必不可少的活動了。有的人為圖省事花點小錢趁著集市去買,或是托人從縣裡捎來電視上那種印刷製作,觀感精美的春聯。還有一部分人,則是為了省錢,依舊沿用傳統的辦法,找那些書法水平比較好的人幫自己寫上幾副。品良寫的一手好字是遠近皆知的,因此到了這個時候他家不大的院子裡總是難得站滿了人,求字之余,便免不了駐足在這裡同鄉鄰說笑,沒有猜忌,沒有攀比,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氣氛十分融洽。
這些人中,有一個名叫劉躍田的長者,五十出頭。他年輕時曾在部隊待過,是一名軍醫,當時若是憑借著他的努力和能力,在部隊中的發展可謂是前途無量的。只可惜他是家中獨苗,加上老一輩的人觀念傳統,他的父母自然不願兒子扎根在外,隻想著讓他回到家裡,恪盡孝道,延續子嗣。劉躍田本就孝順,又架不住二老的屢次“要挾”,迫於無奈下隻得早早退役。回到村裡,用手裡剩下的錢財在村南頭靠著大路的地方蓋了幾間房子,開了一家診所,憑借著高超的醫術在當地收獲了極大的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