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這可憐男子地憤然離去,屋內的眾人並無一人作出挽留,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依舊吞雲吐霧,談笑自如。
品良回到家中,始終難掩那面色如灰的表情。妻子思來知其此行不順,連忙問道:“怎麽回事?錢沒拿到?”隨後就見丈夫一言不發,直到許久才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她心中縱是焦灼萬分,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
品良瞧了眼孩子,看樣子孩子是哭累了,已經在妻子懷裡睡著了,只是不知何時會再次醒來,妻子也是因此不敢將孩子放下,只能緊緊地抱在懷中。
“不能再等了!”品良心中暗暗思忖,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再次走到院中,回頭且目光堅定地對自己妻子說:“秀華,你在家等著,我將牛賣了去。”說完就向牛棚走去,好像不容妻子有商量的余地。
秀華一聽,有些不敢相信,心裡又驚又怕,隻覺著空落落的。等到品良已經將牛牽了出來,她這才站起身,抱著孩子走上前去,輕聲斥問:“你將牛賣了,來年地裡怎麽辦?總不能全靠人力吧?又該怎麽跟咱爸交代?”
品良沒有回答妻子的問題,但也沒有因此打消自己的念頭。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吧,能借的錢都借過了,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聽著丈夫無奈的說辭,秀華也不好再多言,是啊,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辦法呢?方下孩子才是最緊要的,只要孩子能好好活著,自己再苦再難又算得了什麽。
站在大門口,秀華望著自己的丈夫拉著牛遠去的身影,眼角處忍不住滑下一滴淚水。畢竟為了這隻牛,她可是每天都起早貪黑地去野地裡,或者河邊割草,實實在在地喂養了一年多,終究是會有些感情的,若不是眼下遇到了難坎,她說什麽也不願它離開這個家中。
……
過了大約三個小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秀華在家中焦急的等待著。在這期間,她不止一次的把溫熱的開水裝在奶瓶中,去“哄騙”啼哭不止的孩子,亦或是輕輕搖晃著,嘴中哼唱著鄉間通俗的童謠,以圖換來片刻的安寧。可挨餓中的嬰兒顯然並不理會這些,只是餓的越久,哭的越頻繁,一直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秀華的心裡猶如刀割。
她甚至想過用些稀薄的紅薯糊糊給孩子喂下去。她記得曾經聽自己母親那一輩人說過,早年鬧饑荒的時候,好多沒奶吃的嬰兒都是這麽喂大的,而且能有紅薯糊糊吃還算是好了的,條件更差些的,但凡吃不死人的東西,弄成稀糊糊就往嬰兒嘴裡送,一個個最終不也都長大成人了嘛。她總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可之前品良對這種行為並不認同,且說道:“那是以前的人窮的沒有辦法,迫不得已,僥幸活下來的都說無關緊要,那些把孩子喂壞了的,怎會提這些事情呢?”
秀華還想過再次抱著孩子往村西頭剛好在哺乳期的劉戶嫂家中走一趟,看看劉戶嫂能否有多余的奶水。但是她心裡明白,自己上次去她家中的時候,明顯引起人家的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秀華並不因此埋怨,只是愧疚於多次麻煩別人不說,興許人家自己的孩子都吃不飽,況且自己的公公早些年還與她家有過些許爭執。
想到品良應該很快就能賣了牛,將奶粉帶來,秀華遂也打消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她看著窗外昏暗的天空同白色的積雪相互映襯,散發出一種如霧般的光感,
加之外面靜的可怕,秀華心中因此變得惴惴不安,又開始擔憂起來自己的男人了。 終於,門外傳來一道“嗡呀~”的開門聲。
秀華連忙向大門處快步走去,她看到自己丈夫的上身此時已經布滿一層薄薄的雪晶,即便戴著帽子,黝黑的臉蛋上也難免凍得通紅可見。
雪地中行走不易,品良口中粗重的喘息聲,化成道道白氣散去。他露出潔白的牙齒,衝秀華笑著並拍了拍懷裡抱著的箱子說:“臭蛋子餓極了吧,這路上帶著東西實在難走,我把奶粉買過來了,趕緊給他喂吧。”
秀華連忙接過箱子,顧不得幫丈夫拍打身上的雪,轉身就回到屋裡打開奶粉用溫開水兌好,去給孩子喂下。看著孩子大口大口地吮吸奶嘴的模樣,她心中才總算是踏實了一些。
待孩子吃飽之後,就再不哭鬧。品良開始嘗試著逗他玩兒,孩子睜著明亮的眼睛似懂人意般發出了“咯咯”的笑聲,再加上那圓嘟嘟的臉蛋,十分惹人喜愛。夫妻二人見到孩子的笑容,憐愛之心尤甚,都在心裡一致認為,哪怕日後生活再苦再累,也決計不願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只希望他日後能健健康康長大成人。
“真不知道你個小臭蛋子長大了會是怎樣的人。”秀華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孩子的鼻尖,帶著全天下母親共同的疑惑和顧慮,自我說笑道,“可不要學戲裡唱的那些不孝子,長大娶了媳婦兒忘了娘。”
或許是哭累了的緣故,秀華還沒怎麽去哄,孩子沒多久就進入了夢鄉。
秀華小心翼翼地走進堂屋,把孩子輕輕地放在床上,將頭枕好,並蓋好被子。她看著孩子熟睡的樣子,又習慣性地將耳朵湊過去,直到聽清孩子平穩有序的呼吸聲後,才放心地回到廚房,起鍋燒火準備晚上的飯食。
做飯時,秀華並沒有急於先燒水,而是從面袋中挖了兩瓢麵粉倒入燒熱的鍋中翻炒起來。這些炒熟的麵粉需要存放起來,等到萬一奶粉快供應不上的時候,摻在奶粉裡給孩子喝的。當然,這也只是夫妻二人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才會考慮的事情。
畢竟當時相當一部分人認為,小麥麵粉不同於雜糧,比雜糧要更健康美味且富有營養,嬰幼兒摻著奶粉吃並不會受到什麽影響,還能有效的減少奶粉的開支問題,所以仍有極少的一些窮苦家庭采用著這種方式給自己的孩子喝奶粉。
品良對此也是半信半疑,隨後他將鍋裡的水燒開,看著秀華把早上從窖裡拿出的紅薯洗淨切成塊放進鍋裡,然後又把攪拌好的少量面糊糊倒在鍋裡,攪拌均勻後置好箅子放上饅頭,最終蓋上鍋蓋。接下來只需要在用火燒上一會兒,飯就算是成了。
秀華忙完後,心裡放不下孩子,轉身回到堂屋看護著去了,留下品良一人目光沉重地盯著鍋灶裡熾烈燃燒的火焰。此時的他思緒萬千,絞盡腦汁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想到掙錢養家的好法子來。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像村裡的部分其他年輕人那樣外出打工,這種想法他也同秀華一起商量過。但是村裡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帶有悲慘,亦或令人奚落的經歷,又總是令他躊躇不決。
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整個中國,尤其是沿海一帶經過十余年的蓬勃發展,經濟得到了迅速提升。報刊,廣播,電視等媒體中也不斷傳來某些人物發家致富的傳奇故事。
緊接著全國無數苦於生計,或是心懷遠志的人紛紛背上行囊,陸續湧入那片屬於自己的夢想之地。因此品良所在的小鄉村裡,最初的時候難免也有少部分年輕人前往南方務工,以期尋求致富的機遇。再不濟也能養家糊口,過上殷實日子,也比指望著家中那“一畝三分地”乞天而活, 朝不保夕要強得多。
但現實中的遭遇卻遠不及身處農村的人們最初想象的那麽簡單。
就拿品良自己身邊最顯而易見的例子來說,近些年來自己村子裡那些外出年輕人的唏噓遭遇,著實讓人深感同情。
村東頭的光輝,早些年由於一時糊塗欠下了許多賭債,最後累及他的家人一起忍受著債主的各種滋擾。於是為了還清債務,他托鄰村的人跟著一位工頭前往上海找活,在工地上踏踏實實幹了將近一年。眼看臨近年關,想著可以領到薪資買點東西回家過個安穩年,卻不料想工地老板矢口否認先前的承諾,整個人隨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工頭也沒得辦法,只能拿話搪塞眾夥兒,說錢總的不會少大家一分一厘。話雖說的好,卻不言明個具體時候。
光輝心裡憋屈,家裡老婆又催的著急,薪資要是領不著,別的且不說,回家過年的路費都成個問題。在這偌大的外地城市,又不敢貿然由著性子瞎鬧騰,因為早先有的工人為了薪資到處折騰,最後錢沒討到不說,還因尋釁滋事的罪過被拘了起來。
一起做活的老王勸他,說自己的薪資都已拖欠兩年了,反正老板的工地在這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且耐住性子再做些時日。
光輝有苦難言,眼看著周圍的人已經開始買上火車票做了回家的準備,想想自己漂泊在外舉目無親,到頭來也沒掙到什麽錢,遂開始念起家來。他不敢給家中報憂,又實在找不到能借給他錢的人,多日的壓抑無奈迫使他動起了一些歪心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