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還不醒來?“
一道高渺、遙遠的聲音,仿佛來自九霄之外。
又似乎自神魂深處直接響起。
音波之中,蘊藏著某種玄奇的振動。
以至於周成那顆近乎死寂的心臟,也不由驀然而動。
嘭……嘭!嘭!
伴隨著心跳的複蘇,冰冷入骨的痛楚,再度從四肢百骸傳來。
如無數小刀割絞血肉。
若僅僅是肉體的痛楚,還並不是最難熬的。
真正難熬的,是那些極度負面的情緒。
那是驚悉全家被害的狂怒。
是被人拋落江心的驚恐。
是江水湧入口鼻的無助。
是墜入黑暗深處的絕望。
當這種絕望攀升到頂點時,一股沛莫能擋的恨意,如火海般狂燃。
這股恨意,讓本已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
周成驀然睜眼,呼的坐起身,大口急喘。
“我、我沒死麽?這是哪裡!”
很明顯,這裡不是江底。
周成四下望去,發覺自己身處於一方小小的天地。
天高僅十余丈,幾朵白雲飄蕩。
地闊不過數十畝,四下肉眼可及,都是灰色虛空,如牆如障。
地上有小溪竹林,綠草茵茵,正中央,屹立著一塊高約五六米的巨型白玉。
一個俊俏的年輕人高坐其上。
相貌雖然年輕,氣質卻仿佛歷經滄桑的老人。
此人身穿白衣,左胸前繡著一朵飄飛的火焰。
長發披散,一雙碧綠的雙瞳,妖異深邃,頗有深意地望著周成。
周成不是傻子,此情此景,自然知道自己定是走進了不科學。
也猜出必然是這個白衣人救了自己。
他平常沒少看電影、小說,見白衣人周身氣質古意盎然,便學著古人禮儀,恭恭敬敬跪倒,抱拳說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小子周成,向前輩叩首。”
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白衣人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呵呵,不必多禮。說來也算你我有緣,六百多年前,我也似你這般,被人扔進了江裡。”
六百多年前?
周成敏銳地察覺出這個字眼,壓抑住心中驚駭,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我竟和前輩同病相憐。”
白衣人歎道:“也是你自家命大。直到最近幾年,我方能將神識稍稍透出這方洞天,若不是你入水之處離我極近,想救也救不得你也。”
神識!洞天!
如果周成不是近日迭遭大變,穩重了許多,只怕早已驚得叫出聲來。
此刻卻神情不變,恭恭敬敬說道:“如此說來,前輩想必不知外界六百年來變遷,若有需要,小子可以大致告知。”
白衣人笑道:“這些卻是不急。我此刻著緊要問的,只有一句話——”
他雙目幽幽盯著周成,聲音也變得低沉:“小子,你落水之際,怨念如潮,想來定是受了極大的冤屈,那麽你……想報仇麽?”
我想報仇嗎?
周成慘然一笑,滔天恨意,自眼中流露。
攥緊了拳頭,使勁點了點頭:“前輩,我有血海深仇,若有機緣,豈能不報?”
白衣人雙眉一挑,拍手道:“快哉!小子,要解心頭恨,拔刀斬仇人!你若肯拜我為師,本座便把一生所學悉相傳授,屆時你要報仇,可謂易如反掌。”
拜師?
周成不假思索,當即抱拳:“師傅在上,
受徒兒周成一拜!” 說罷砰砰砰,又磕三個響頭。
白衣人一仰頭,哈哈大笑。
他這一笑,竟是足足笑了數分鍾之久,仿佛周成拜師,圓了他什麽重要的夢想一般。
“也罷,既然你誠心拜本座為師,當讓你知為師來歷!”
白衣人收斂起笑容,一雙碧目,深深望向周成:“為師姓韓,雙名林兒,乃是明教三十四代教主,世人稱本座為‘小明王’。”
韓林兒?韓林兒!竟然是他!
周成聽到小明王三字,頓時想起此人身份,眼神不由流露出一絲訝然。
韓林兒看在眼中,微微唏噓:“哦?看來你知道為師?呵呵,不料六百余年之後,世人竟還知我韓林兒。”
周成微一猶豫,點了點頭:“師父,傳說您是紅巾軍領袖,領導天下人反抗蒙元,後來被朱元璋請去金陵,途中……被他拋入江中遇害。”
韓林兒聽聞朱元璋之名,眼中碧意更盛,點頭道:“不錯!此獠狼子野心,為師本不肯信他,奈何我師叔副教主劉福通,太過厚道良善,被他花言巧語所騙。為師當年神功未成,和劉師叔聯手,也沒敵過劉伯溫、周顛、張中三大高手,被他們聯手打落江底,又以萬年純陽白玉,化為八卦洲,將為師永鎮在此。”
說著,韓林兒忽然解開白袍,周成一眼望去,不由瞠目結舌。
只見他小腹之上,乃是雕塑般健美的肉軀,然而小腹之下,腰部乃至盤坐的雙腿,盡數化為玉石質地,同所坐的巨大白玉連成一體。
韓林兒低頭看著自己身軀,面露悲涼,搖了搖頭道:“若不是劉師叔舍身演化這方洞天,為師早成枯骨矣。”
周成心中又是一震,不料這一方小小天地,竟然是人為演化!
而韓林兒話語中無意透露的信息,也將他一直以來對歷史的認知,徹底衝了個粉碎。
韓林兒對於過往之事,似乎無心多說,隻約略說了自己來歷、遭遇,便擺手道:“往事種種,如今多說也是無用,總之本教傳承,才是頭等大事。為師閉鎖在此,六百年不見生人,今日同你相遇,你又身懷血仇,想來竟是明尊保佑,特意送給我的徒弟!”
“如今外界靈氣枯竭,想來劉伯溫那廝絕地天通的計劃已然成功,這般算來,世間怕是並無什麽厲害人物,你傳承了本門功法,隻消略有小成,報仇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周成聽了精神大振,然而念頭一轉,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皺眉道:“師父,略有小成,不知需要多久?您也說了如今什麽靈氣枯竭,徒兒只怕本事還沒練就,仇人搶先老死。”
韓林兒一愣,哈哈大笑:“外界靈氣雖然枯竭,這方洞天卻還充足,你也別怕本教功夫練起來曠日持久,我家的法門傳承,別開生面,若是只求小成,不費吹灰之力。”
說罷閉上雙眼,口唇喃喃而動, 一滴鮮豔異常的鮮血,緩緩自他眉心滲出,凝聚成珠,詭異的浮在空中。
韓林兒睜開眼來,向周成一指,那血珠立刻下降,落在周成的眉心間。
周成隻覺眉心一燙,血珠已然滲透皮膚,進入腦中。
旋即,仿佛大腦中澆了一瓢滾燙的熱油,一種難以想象的劇痛迅速傳遍全身,周成雙眼猛然翻白,往後仰翻在地,雙手抱頭,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
“啊呀……”韓林兒似乎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高聲叫道:“徒兒!你想一想你的血仇,你可撐住了,千萬別死,千萬挺過去……”
他首次以教中秘術傳承功法,著實沒料到周成反應這般激烈。
周成也不知道自家師父竟是個二把刀,還以為本來就該如此疼痛,劇痛之中,聽見韓林兒話語,強忍住沸油煎腦的奇痛,拚命去想自己被人害死的親人。
父母兄長往昔和善的面容,和死後冷冰冰的神態,交替在腦海浮現。
“我要、我要報仇!”
周成抱著腦袋,滿地打滾,直著嗓子,聲嘶力竭怪叫:“報仇!報仇啊!”
靠著這股要報仇的意念,周成奇跡般沒有疼死,硬生生的從可怕劇痛中撐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劇痛的漸漸淡去,周成驀然發現,自己腦海中,無緣無故多出來一篇長長的功法!
這門功法,句句古奧,字字深邃,但周成卻偏偏完全了解這功法中,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的涵義!
“《過去現在未來星宿脫劫自在經》?”
周成緩緩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