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段不被祝福的戀情,易梟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渾渾噩噩地在總裁辦混掉了外派前的最後一周。
實習期的工資本就少得可憐,第一個月發的早已花完。易梟從工資卡裡把這個月新發的工資悉數取出,抽出四百作為去洪州的盤纏,余下的全部塞進了紅包。
十一長假的第二天,易梟如期赴約,去老板娘餐飲城參加了相民的婚禮。婚禮盛大而隆重,男女雙方的親戚、朋友、同事和領導悉數到場。華尚光衣著光鮮,登台給這對新人致了證婚詞。
婚宴上,大家舉起酒杯慶祝這對新人喜結連理,祝願他們早生貴子,期待西程和躍虎兩家的聯姻能梅開二度。易梟強顏歡笑,極力融入這個喜慶的氛圍,心裡卻滿是苦澀辛酸。
十一假期終於熬到了頭,易梟收拾了行李,早早離家去了洪州。
在海東西程,易梟依然沒有什麽具體的工作。老夏推拖說給他充足的時間適應海東的環境,他成天在廠區裡遊蕩,儼然成了禦用閑人。回到祥芸閣,老賈他們又是夜夜開牌局,稀裡嘩啦的麻將聲,攪得他心煩意亂。
原以為老易回贛州開展業務,三缺一,他們就會消停。哪曉得,老賈是掰開了,揉碎了地勸導易梟上桌打牌。易梟也是塊硬骨頭,軟硬不吃。老賈便開始不斷地數落,說他不上道。無奈之下,老賈一個電話調來徒弟易英,終於又開了局。
再後來,錢向博也去宜春出差了,四缺二,老賈終於沒招了。可易梟自覺處境更加尷尬了,在迷茫中輾轉反側一夜。
又是無所事事的一天,午飯後,易梟去了財務部閑逛。
舒佳雯見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便關心地問道:“小易,怎啦,沒睡好嗎?”
“煩躁唄!”易梟抱怨道,“白天吧,想乾事不讓乾;晚上吧,不想乾的事卻勸著你乾!”
小舒樂了,笑道:“一會兒我帶你出去逛逛吧,反正你在公司也是閑著無聊!”
“去哪?”易梟的臉上掠過一絲興奮,又轉而黯淡下來,“老夏不會同意的。”
“前幾天去招行,沈科長提起你了。我告訴他你調來海東了,他很高興,說等你空了,到他們行裡坐坐。下午我要去轉錢,一起去吧?老夏那我給你去說!”小舒拍了拍胸口,給易梟打著包票。
舒佳雯借口去取備用金,以款項安全為由,跟夏建廣借了易梟,便開著自己的小奧拓載著易梟去了招行。
在櫃台的後面,有一間不太寬敞的辦公室,裡面錯落地放了幾張辦公桌。在這裡,易梟又見到了沈科長、蔡風娜和馬遠方。一通熱聊,大家又變得熟絡起來。
沈科長調侃道:“小易,就說你是一個胸有大志的人,最終還是來海東了吧?”
易梟苦笑著答道:“可惜不順心的事十有八九,再有大志也是前後掣肘啊!”
沈聽其口氣便知遇了難處,便寬慰道:“哪有那麽多順風順水的事呀,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人這一輩子修煉的不就是趨利避害嘛!”
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易梟道:“您說得是,經您一點撥,我就豁然開朗了。”
沈又面帶莞爾道:“我猜你遇到了些困難,但相信你的聰明才智都能應付。”
馬遠方也湊過來道:“小易,你剛來洪州,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話!”
“好嘞,兄弟,那我可不跟你客氣!”易梟應承道。
“有啥好客氣的。”馬遠方想了想,
又道,“你一個人離鄉背井也沒啥朋友,回頭我再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認識,有事沒事大家聚一聚,就適應環境了。” 一個紅綠燈前,坐在奧拓副駕駛的易梟心情舒暢,笑著對舒佳雯道:“舒姐,多虧你帶我出來散散心,不然再這樣下去我可要被憋壞了。”
舒佳雯側過有些富態的白皙臉蛋,玩笑道:“我看明州派來的那幾個人,就你正常一點,所以帶你出來逛逛。正常人在集團混得好好的,誰願意來海東呢?”
易梟樂壞了,答道:“我也和他們合不來,還是洪州人民好相處些!”
舒佳雯又瞟了一眼易梟,笑著道:“好,下次我們私下搞聚餐了,喊上你!可惜你和老賈他們住一起,不太方便。”
被舒佳雯的話戳了心,易梟不置可否,開口道:“我其實最近一直在考慮要從祥芸閣搬出來住,不搬出來天天喊我打麻將,煩死了。”
“搬出來好,省得被那些人帶壞,我支持你!”舒佳雯熱烈地響應著,轉而又道,“以前鄭潔在辦公室的時候,公司在海東飯店那邊給她租過一套小戶型,其實本來可以給你住的。唉,不過估計裡面還住著人,你是指望不上了。”
易梟不以為然道:“海東飯店太遠,上下班也不方便,我還是自掏腰包在高新區附近租個房子住吧。”不禁又歎了口氣,道,“就是不知道老夏會不會同意。”
“你管他哦,他不同意,你就找老板。再不行,你就‘老子不伺候了’,回明州去。”舒佳雯毫無顧忌地給易梟支著招。
奧拓駛入了海東西程廠區,大門旁停了一輛裝滿電纜盤架的貨車,舒佳雯念叨著:“誰又收回來一車電纜盤呀!”瞟了眼貨車司機,又道,“哦!是易英啊。”
“你怎知道是易英?”易梟好奇地問道。
舒佳雯指著那個司機,道:“那是她老公袁邦健,在海東西程做物流生意。”
易梟恍然大悟,隨著舒佳雯走進辦公室大門,只聽一個女人用沙啞的嗓音撒嬌道:“夏總,我剛拖了一車電纜盤回來。貨車司機著急卸貨要走,小武在車間裡發貨,忙不贏,您能不能安排個人去幫我清點一下電纜盤數量呀!謝謝你嘛!”
易、舒倆人繞過形象牆,果見易英倚在夏建廣的辦公室門做嗲。
夏建廣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有些犯難地和易英說道:“哎呀,這人還真不好找啊。”轉頭看到正往裡走的倆人,努努嘴對易英道,“你讓你這個弟弟去幫你點一下數量吧。”
易英聽了,又轉過身對易梟道:“小易,你去電纜盤車間給阿根師傅幫個忙,給你易英姐姐清點一下回收的電纜盤數量,行不行。”
易梟哪敢不從,看似幫忙實則是夏建廣的指令,只能轉頭往電纜盤車間去了。
易英趕了幾步,在辦公室門口拉住易梟,面對愧疚地對:“小易,真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夏總會讓你去給我清點電纜盤。”
“沒事,我反正也是閑著,正好找點事做!”易梟笑著回了話,揚長而去。
袁邦健已經把貨車橫在了電纜盤車間門口的道路上,給做電纜盤的阿根師傅遞了根煙,又跑到易梟面前抽出一支煙,遞了過來:“兄弟,你辛苦了,抽根煙!”
易梟擋住袁遞煙過來的手道:“你是姐夫吧?我不抽煙的,給易英姐幫點小忙有什麽好謝的,以後你叫我小易吧!”
袁邦健恍然大悟道:“哦!小易啊,聽易英說起過你,怎麽讓你來點電纜盤,這我可過意不去啊。感謝,感謝!”,說著袁邦健往駕駛室跑去,又回頭囑咐道,“小易,你往後退點,我翻鬥把電纜盤架倒下來,別砸到你腳了。”
易梟聽著話,得往後挪了十幾步,覺得差不多,便示意袁邦健可以卸貨了。
貨車的低欄貨鬥慢慢傾斜,上面的電纜盤架子開始一個個傾斜著滑落下來,層層疊疊,頓時間在易梟面前攤成一片。
其中一片2米8的鐵架來勢極為凶猛,直奔易梟的小腿而來。易梟順勢連退數步,還是未能躲開。避無可避,危急關頭,易梟縱深一躍,逃過了鐵架的攻擊。閃避了外圈的掃蕩,原以為能在鐵架內外圈間的空隙裡安全著陸,可不曾想鐵架勢大力沉,內圈倔強地刮著他的右腳背繼續往前,最後重重地撞了在他的腳踝上。袁邦健面露難色,上前詢問,易梟隻道沒事,並堅持和阿根一起把數量清點完成。
這一幕險情恰巧被剛從車間回來的張保中撞了個正著,便趨步上前,關切地詢問易梟的傷勢。易梟慢悠悠坐到路旁的草坪上,開始檢查腳的情況。右腳上嶄新的皮鞋已被刮花,脫掉襪子,發現右腳背被刮得通紅,腳踝處略微有些烏青,但關節活動不受影響,應該沒什麽大礙。
張保中有些憤憤不平,道:“夏建廣這個人度量太小。這事不都一直小武在做嗎?你沒經驗,實在太危險了。要不是你身手快,今天就闖禍了!”
“我這十幾年籃球還真不是白打的,不然今天這條腿就光榮了。”易梟滿不在乎,大大咧咧地穿上了鞋襪,“倒也不能怪夏總,整個公司就我最閑,有啥辦法?唉,電纜製造,啥專業知識都沒有,只能到現場來積累經驗了唄。”
張保中不解,問道:“你做管理崗,又不像我們搞工藝的,要啥專業知識呢?”
見張保中為人厚道,易梟拍了拍旁邊的草坪,示意他坐下嘮嗑:“張工,您坐!”待張保中坐下,易梟才袒露心聲道,“也不能這麽講,製造企業的任何管理都不可能脫離生產製造的。前段時間我看過一期關於跨國汽車企業高管的訪談節目,那個CEO說:‘要成為一名優秀的管理者,就必須具備三個素質:首先得是行業專家,其次要是一個鐵腕人物,最後要有旅居多國的經驗。’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得多學習點電纜的專業知識,積累一些行業經驗。”
張保中認同地點著頭,若有所思道:“按照你這個說法,季總西安交大畢業,從外資企業跳槽過來,熟練掌握英語和德語,還在德國工作生活過,算是一個。”
易梟對於季武森不甚了解,但聽張保中這樣評價,便來了興趣,附和道:“原來季總工這麽優秀啊,看來西程還是藏龍臥虎,人才輩出啊!”
“整個西程,我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季總,他是文武全才,大幾百頁的全德文設備說明書,一個人輕松啃完。居然還會開叉車,可惜前段時間電纜盤滾動,撞到叉車上,他的左手受傷骨折了。後來他始終覺得在海東有生命危險,就申請調回了集團。不過照你的標準,他有點文弱,也不是一個有手段強悍的管理者。”
經他這麽一說來龍去脈,易梟終於明白剛到集團時季武森手上打著的石膏是怎麽回事了,覺得甚是有趣,又追問道:“那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是華副總,做事雷厲風行,是我喜歡的領導風格。”張保中眼中透著向往,娓娓道來,“有一次,他撿來一個舊花瓶,自己一道道工序,打磨、拋光、打蠟、封釉。我就覺得一個企業家,自己動手,又專注又耐心,真不簡單。”
雖然張保中的描述和易梟的印象有些差異,但從最近幾次的接觸來講,他也認同華良義是一個非常幹練的領導,對其非常地敬重。
易梟話鋒一轉,問道:“那你呢?張工,你可也是技術專家呀?”
張保中苦笑著道:“我就一個工藝工程師!在洪城電纜廠的時候,同事們都說狼來了,我就想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投靠。來了海東西程才知道,明州老板和我以前在深圳打工時的老板不一樣,時時刻刻都對我們海東人不太放心。”
易梟揶揄道:“有啥不放心的,投胎能選嗎?老華要是出生在洪州,不也是海東人嘛。只能說明我們那經濟是發展了開放了,但一部分人的思想還沒解放。”
張保中擺了擺手, 自嘲道:“我倒無所謂,反正在洪成廠是做工藝設計,到了海東西程還是一樣搞工藝。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管理那塊料!”
張保中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拍了拍易梟的肩頭道:“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回去,夏建廣要查我戶口了。賈依芬說得對,你和他們不一樣!以後啊,電纜生產和工藝上有什麽不懂的你可以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易梟如獲至寶,便滿心歡喜地答應下來,隨著張保中往辦公室走。
回到辦公室,張保中扯開了高亢的嗓門:“哎呀,剛剛真的太危險了,小易沒經驗,站得不夠遠。袁邦健一車的電纜盤架子往下倒,一個鐵架子衝著小易就滾過來了,要不是他身手敏捷,縱身一跳,躲開了,估計現在腿已經被撞斷了。”
由於分貝很高,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到了,大家紛紛圍上來關心和慰問易梟,就連朱習貴和舒佳雯也從財務部出來,湊了過來。
最前面的易英滿臉愧色,詢問道:“小易,沒事吧?都怪我家那個神頭,多等個十分鍾,讓小武去收就好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交代啊!”
“沒事,英姐。你看我這不是還活奔亂跳的嘛,我就是沒有經驗,不知道這玩意兒能滾那麽遠,下回就有經驗了。”易梟撓了撓頭,滿不在乎地寬慰著易英。
人群裡裡外外為了三圈,有人是單純地觀望,有人是真摯地關切,也有人當作笑料來調侃,但即便這樣,放眼人群,也愣是沒找到一個明州來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