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當劉長樂走進偵探社時,衛正義正翹著綁著繃帶的右腳,躺在沙發上,吹著新裝的空調,津津有味地看著一本名叫《解憂偵探社》的懸疑小說。
茶幾上也是擺滿了鴨頭、鴨架、鴨腸等各色鹵食,還有一打啤酒。
聽到推門聲,衛正義將書合上,伸伸懶腰,問劉長樂道:“中午想吃什麽?”
劉長樂坐到沙發椅上,指著沙發上的鹵食,反問道:“這還不夠?”
衛正義大手一揮,嘚瑟地道:“這是零嘴,能當正經飯吃嗎?沒錢的時候天天吃麵,沒道理有錢了還得委屈肚子吧?”
說著,拿起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邊刷邊說道:“你想吃乾鍋蝦,還是牛蛙?”
劉長樂沉默幾秒,才回道:“我都行,你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衛正義下了單,放下手機,打量著劉長樂,問道:“到底有啥事兒?你一進門,氣場就不對。我不用猜,就知道你有心事。”
劉長樂揉揉臉,輕歎口氣,才情緒複雜地說道:“引發我跟馬志軍起衝突的那個女生今早打電話給我了。”
“跟你道歉了?”
衛正義拿起一罐啤酒,遞給劉長樂。
劉長樂擺擺手,回道:“如果只是道歉,也沒什麽必要。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怪罪過她,更沒有什麽原不原諒的說法。當時心裡多少覺得有點委屈,過去這麽久,也都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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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夏末,山中雨後,霧影重重。
清涼濕潤的夜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一條小溪穿過竹林,淙淙流向遠方。
這是一座廣闊的中式庭院,在竹林盡頭,透過繚繞的雲霧,還能隱約看到青瓦白牆。
青石小徑上方橫陳的竹枝上掛著一串串紅燈籠,裡面的太陽能燈泡散發出柔和的光亮。
林勉帶著小白,沿著小徑走到頭,在一個被花樹掩映的池塘邊的亭子中,看到穿著一襲紅色華裙的唐美人,柔滑的綢面上用金絲銀線繡著朵朵盛放的牡丹,富貴逼人。
她慵懶地側臥在一張竹編躺椅上,自小幾上的青瓷盤中抓起一把魚食,灑到池塘中,引起一群胖肚錦鯉爭搶奪食。
若不是亭子周圍還站著幾個身穿黑色西服的保鏢,林勉恐怕會生出自己穿越到古代的錯亂感。
他抬步走到亭子外,就被兩個保鏢面無表情地伸手攔下。
小白伏身齜牙,發出“汪”一聲吠叫。
叫聲驚動唐美人,她將秀手探入池塘中洗了洗,又用掛在躺椅上的白色絲巾擦了擦手,才柔聲道:“讓他進來吧。”
攔路的保鏢順從地收回手臂,旁撤一步,讓開路。
林勉帶著小白走進亭子,立時感到一股暖意自腳下升起,驅散濕寒。他這才反應過來,地磚下鋪設有地暖。
若是寒風呼嘯的冬天,將亭子四周用竹簾攔上一截,在此飲酒賞雪,也是一種享受。
林勉垂頭,躬身道:“大人。”
這個複古的稱呼是那個古老神秘組織的傳統,也是下位者對上位者該有的態度。哪怕,他已叛逃出走,決定蚍蜉撼樹,衝冠一怒,也沒能忘記這種銘刻在一呼一吸中的尊卑關系。
不過,在唐美人沒有正式表明身份前,他亦不敢喊出那個讓人生畏的名稱前綴。
唐美人雙腿蜷在躺椅上,
保持著一貫淡然的姿態道:“坐吧,這裡沒有外人。” 林勉依言坐在厚實的木桌旁。
桌上一方泥爐上烹著茶水,還擺放著琳琅滿目的蜜餞、果乾、點心和各色小吃。
讓他驚奇的是,當手機順手放到桌面上時,不僅激活了無線充電模式,還彈出了新的WIFI網絡。
這座看似古樸的庭院結合了古典和科技的美。
唐美人端起一碟雞肉脯,彎腰放到地上,對蹲在林勉旁邊的小白道:“原味的,你應該喜歡吧?”
小白搖搖尾巴,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卻還是克制住對食物的渴望,直到林勉說了句“吃吧”,它才衝唐美人叫了聲,然後低頭撕咬肉脯。
唐美人想伸手去摸小白,卻不知為何輕歎一聲,將手縮回來,惋惜地道:“給小白的藥,你已經收到了吧?”
“謝大人幫忙找藥。”林勉看了眼小白,眼神中閃過一絲哀痛,語氣低沉地道:“藥已經用過,不過應該堅持不了太久。小白已經撐到極限了,它的心臟正在快速走向衰竭。
不過,我覺得小白應該不會覺得遺憾。生如夏花,璀璨點總是好的。”
可能是因為這個話題太過沉重,唐美人沒有回話,意興闌珊地看了會兒遠處,才狀似隨意地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林勉挺起胸膛,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我從馬志成的筆記本電腦中找到了坎部在洛城的據點。只要您願意幫我,我們隨時能動手鏟除他們。幸運的話,我也能在那裡找到…”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有些黯然,後面的話也沒能說出口。
茶水已沸,唐美人動作優雅嫻熟地泡上兩杯茶,端起茶盞,在林勉受寵若驚地雙手捧過去後,才說道:“林勉,你要知道唐家不會介入這些糾紛,也不會出動人手幫你做違法亂紀的事情。
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個人行為。明白嗎?”
林勉呆怔片刻,才黯然地點頭道:“我明白。”
唐美人終究還是有些不忍,淺啜了一口茶後,才又問道:“你是不是以為我上次和你見過一面後,就會旗幟鮮明地庇護你,豎起大旗去抗爭?”
明明已經甘心成為棋子了,為何還要糾結能不能佔據更多主動,要求更多助力?
“我沒有這樣想過。”林勉苦笑一下,端起茶盞喝了口茶,待苦澀褪去,唇齒回甘時,才又如實說道:“我理解您的處境,但是心中還是止不住渴望得到更多的助力。如果能一夜瓦解這個本就不該存在的…”
那個組織的名字到了嘴邊,他還是沒能說出來,停頓兩秒後,才繼續道:“只要能讓他們付出代價,就算讓我永墮十八層地獄,我都心甘情願。”
唐美人默然片刻,才又說道:“在沒有實力打破遊戲的規則前,我必須按照規則來行事。即使犯規,也要找處罰較輕的條款,因為一旦出局,丟的很可能是身家性命。”
廣積糧,緩稱王的道理誰都懂,但這話從唐美人的口中說出來,還是讓林勉的心情好上許多,他端起茶盞,將茶水一飲而盡後,才又說道:
“您之前找委托的那兩個小偵探跟我跟的很緊,在福景苑時,要不是我躲在上一層的樓梯口,就會被逮個正著。
我想,如果他倆作為外部力量,能繼續追蹤我到坎部在洛城的據點的話,或許會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勉是在暗處的人,他要對付的也是暗處的人,而暗處的人自然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只有遊離在黑暗籠罩范圍之外的人,才能揭開他們頭頂的那層遮蓋物。
陽光下,所有影子都會無所遁形。只有光,才能切開黑暗。
想到劉長樂拒絕自己的樣子,唐美人的心情就有些煩躁,她拈起一片梅乾放進嘴中使勁嚼了下,才回道:“你先放手去做,他們到時會配合你的。”
…
一道厚實的布幔將窗戶捂得嚴嚴實實,不留一條縫隙。
室內沒有開燈,辦公桌旁巨大魚缸中藍色的背景燈給所有擺設照上一層死氣沉沉的光芒。
孫祥武站在辦公桌前,耐心地等著桌後一言不發,半邊側臉藍光閃爍的耀哥發話。
如果按照組織內的規定,他應該管耀哥叫“壇主大人”。但這個稱呼在這個時代實在過於中二,為了保持隱蔽性,耀大人就只能被稱為耀哥,或是耀老板。
令人壓抑的沉默久到他以為耀哥是不是睡著時,對方才和開了口:“馬志成那個蠢貨肯定是出了意外,你去一趟,把那個女孩給我帶回來。”
馬志成是死是活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這種在地方秘密發展,替他們做掩護,做雜活,關鍵時刻還背鍋的“預備成員”不知道有多少,反正都是耗材,少一百個也不心疼。
孫祥武問道:“哪個女孩?”
耀哥聲音低沉地道:“洛城八中那個。”
孫祥武掏出手機,很快就在內部資料中找到那個女孩子的照片。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卻很是清純,大眼睛中的怯懦像是一頭迷路的小鹿,很是惹人憐愛。
怎麽看,都是一筆不錯的業績。
不過,出於謹慎,孫祥武還是說道:“耀哥,咱們上個月剛送走一個,短時間內頻繁下手,會不會太招搖了些?被警察盯上,以後日子就不好過了。”
耀哥面部輪廓在藍光中顯得格外陰鬱,他似乎格外享受這種氛圍,連聲音都低沉了許多:“哪怕下半年再低調些也沒辦法,買家已經付了定金,要求一個月內到貨。”
“這麽急?”孫祥武皺眉道:“就算付了定金不也得聽咱們安排嗎?”
“一個大主顧,總部那邊要求必須按時送到,不得延誤。”耀哥搖搖頭,有些無奈地道:“不想年終被扣業績,就得照做。”
“媽的,這裡是中原,法治社會!”孫祥武忿忿不平地道:“他們以為這裡是東南亞那窮山老林,天高皇帝遠的,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耀哥不滿道:“別抱怨那麽多,就按以前的套路,去催收,然後再逼她就范。一個小女生,你還搞不定?你記住,這些被客戶指定的,你不想死的話,就不要亂碰。”
他頓了頓,才有些猶豫地道:“這個女孩買家有特殊用途,應該是跟總部達成了某種交易。”
孫祥武沉默幾秒,回道:“耀哥放心,我懂規矩。要沒其他事,我就去忙了。”
在說話的同時,他已在心中為那個可憐的女孩默哀了。
“還有一件事,你順便查查馬志成兄弟倆到底是怎麽回事?”
耀哥雙手撐在桌沿,深呼了口氣,語氣森然地道:“要是他們有什麽心思,你就敲打敲打,讓他們銘記規矩。如果有人在暗中對付咱們,你就見機行事。”
孫祥武興奮地舔了舔嘴唇,雙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扭著嘎嘣作響的脖子,說道:“我好久沒有活動筋骨,希望他們能給我個機會,好好玩玩。”
夜深處,暗潮洶湧。
第四十一章意想不到的來電
痛。
無處不在的痛。
全身的每一絲痛感神經都在活躍地跳動著,像一群白蟻,啃噬著他的皮膚、肌肉和內髒。
當劇烈的疼痛達到承受極限時,大腦驟然變得遲鈍,昏聵。
松脂燃燒的甜香味,和此起彼伏的慘叫,哭嚎都漸漸遠去。
“嘩啦…”
一盆涼水兜頭潑在臉上,沁涼的刺激瞬間讓昏沉的意識清醒過來。
睜開雙眼,劉長樂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間陰暗的牢房。
他四肢被黑鐵鐐銬捆縛,呈“大”字狀被鐵鏈吊在離地半米的空中。
地面被鮮血浸透,黑紅一片。
牆壁上插著兩支松明火把,搖曳的火光照亮了掛在牆上那些血跡斑斑的刑具。
一個面容陰鷙的獄卒左手拿著水瓢,右手握著條長鞭,陰惻惻地看著他。
腦海中閃過和衛正義吃火鍋,喝酒,回家倒在床上的畫面…
記憶沒有丟失,所以這又是夢?
但身上火辣辣的鞭痕和因為疼痛而不自覺抽搐的肌肉又在提醒他, 這夢像經過維護更新一樣,又升級了。
連疼痛都無法醒來,就只能等這段劇情結束了吧?
“我就喜歡你們這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人,骨頭硬,禁打。”
獄卒將水瓢扔進水桶,喘了幾口氣,然後彎腰從旁邊的火爐中抓起一根燒紅的烙鐵,面色猙獰地道:“不管你在外面名聲多響,到我手裡,都休想落個痛快。”
說話間,舉起烙鐵就按在劉長樂的胸膛上。
襤褸的布料瞬間就被燒融,被灼燒的血肉在“嗤啦”聲中騰起一股白煙。
空氣中立時彌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
劇烈的灼痛,讓劉長樂的四肢抽搐,扯動鐵鏈發出一陣“嘩啦”聲。
額頭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被濡濕的長發貼在臉上,遮擋住視線。他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獰笑的獄卒,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還敢瞪我?”獄卒將冒著煙霧的烙鐵放回火爐上,戲謔地看著劉長樂,嗤笑道:“嘿,還真是野性難馴。”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你敢截船,敢私放那些犯官的家眷,就該知道會有這天。你我無怨,怪就怪你不該得罪那些朝堂上的老爺。”
劉長樂一言不發地盯著獄卒,眼神中的殺意猶如刀劍,讓人膽寒。他胸腹用力一挺,在鎖鏈的抖動聲中,身體猛地往前一彈,直向獄卒撲去。
獄卒立時被嚇得後退一步,待定下神,才發現囚犯仍被鎖鏈牢牢捆縛在原地,只是眼神中卻滿是譏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