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一切都正在按著司閔善的精心謀劃進行著,原來這司錦號上下都是“有緣人”!來助他完成這“六妖異獸織錦”!
這麽緊要的當口,這個紅蓮居然纏著要爹爹帶她們母女去江口鎮耍!
司閔善哪有這心思!青竹也走不開,於是打發夥計陪著紅蓮母女去,妻子有家人在鎮上船幫,自會照應。
紅蓮去江口鎮,是因為貢布一走四五天沒有消息了。
那日他丟下一句“須得去瀑布下定定神!”就走了,誰也不曉得他去了哪裡,就連當家的也沒有告訴。
就憑著這一句話,她尋遍了彭山江口鎮的所有瀑布,跟著的人都以為司家二小姐愛山水。
這一日紅蓮和夥計來到了仙女崖,一進山谷,嵌在鐵梭子中間的珠子就“滴溜溜”轉個不停,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這谷裡了。於是坐下歇息,讓跟著的夥計折道返回去給自己拿馬馱的東西,支走夥計之後,就獨自向著那山崖谷底走去。
這幾日,貢布一直難以入定,從天而降的瀑布水已經壓製不住心底浮躁,閉目打坐也觀不到自己的心,正在與心魔苦苦交戰時,一個人來到了自己面前。
他抬頭看著眼前人,心想:“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天命嗎?”
他帶著她徒手攀崖,在這崖上,有百余座崖墓,當地人管這些崖墓叫“蠻洞”,說是遠古時期土著人居住的洞穴。二人快攀至崖頂了,前面看似已無處落腳,只見貢布撥開藤蔓,一處一人高的墓門出現在眼前,貢布鑽進了墓道,伸手把紅蓮拉了進來。紅蓮站在洞口兀自心驚!貢布打開火折子,點亮墓道口的火把,回身向她伸出手。紅蓮看那墓道口用花磚砌造,裡面漆黑一片不知深淺,只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貢布一把抓住她的手,兩人一前一後順著墓道走向深處。
“這裡面居然這麽大!”紅蓮驚歎,只見墓室裡面空無一物,中間這個穹隆面闊三十余尺,自墓道進來有四十余尺,十余尺高,左右各有三間小室,似乎尚未完工,花磚石塊堆在牆角。
“這個墓室未完工就被棄了。”貢布將四壁的火把點亮,整個墓室一下子透亮起來。墓頂上刻有萬字符,四壁及地面皆是萬字花磚,正中間一幅時刻,原本應該是想雕菩薩,卻未完工,隻刻了一個佛頭。
想不到墓室內的溫度適宜,空氣乾爽,紅蓮見地上堆著的乾柴草和一個氈毯,心想原來他這些天就住在這裡頭。
貢布坐在毯子上,向她伸出了手。她停留了幾秒,剛一伸手,就被他一把拽到自己懷裡。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地上。她試圖掙扎反抗,身體卻被他溫柔而堅定地壓製在地上。他按住她的手,用心和眼確認她完全地接納了自己。兩個年青美好的生命在這個為亡者準備的家園裡印證了彼此,這以後,兩個人從前的敵意試探和抗拒掙扎都已經毫無意義,剩下的只有愛侶之間的心心相印。
兩天一夜,他們都沒有離開過崖墓,崖墓裡的火把燃盡了又點燃新的,在這靜謐的世界裡,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
過去他征服過雪山和野馬,現在他心甘情願地被自己的“天命”征服。他要帶她回到達拉河谷,讓她做自己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親,在那裡,他有自信給她幸福。
他給她講述自己的家鄉,當兩個人的肌膚再次接觸,紅蓮聞到了達拉河谷蕎麥花的香味,聽到了河谷草原奔馬的喘息,身體和靈魂仿佛被奔湧而出的達拉河水席卷著飛向天際……
“跟我走吧!”貢布低沉的聲音帶著命令、祈求和期盼。
“嗯!”紅蓮嬌嫩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司家二小姐一夜未歸,驚動了很多人。正當母親急著要夥計回成都報信時,外面有人驚呼:“二小姐回來了!”
司紅蓮完好無損地站在眾人面前,隻說是在外迷了路,在山谷裡遇到樵夫把自己送了回來。
母親又驚又怕,慶幸女兒無恙,第二日便匆匆收拾行李帶著紅蓮回家了。一路上,紅蓮安慰母親,囑咐大家,回去不要說自己迷路走失的事,免得爹爹擔心責怪大家。
青竹第一個發覺妹子的異樣,她的眼神變得溫柔沉靜,對所有人都友好耐心,整日整夜地纏著父母親人,乖巧地聽長輩絮叨,耐心地陪他們消遣,熱忱地幫自己做事情。
不久,所有人都發覺從前刁蠻任性,頤指氣使的司家二小姐轉了性。
“人家都說閨女十七八,自會想辦法,二小姐怕是到了思嫁的年紀,知道要收斂性子,學著怎麽為人妻了!”
司閔善夫婦覺得安慰,閨女終於懂事了。
只有紅蓮自己知道,他和她約定待到九月姐姐出嫁後,就和他一起回家,想到就要離開父母離開家了,此一去,也許就再也不回來,再也見不到親人了,她怎能不珍惜和這些親人相處的分分秒秒呢!
那日,貢布把紅蓮送到了鎮子上,遠遠看著她走進她的世界,轉身的一刹那,才發覺自己無處可去。他答應等到九月,可這段日子,他不願回到司錦號與紅蓮偷偷摸摸地相處,他要堂堂正正地上門向司閔善求她的寶貝女兒,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如果他成全了當家的心願,也許他就有資格了,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做,上師沒有交代過他做什麽,自己也從未學過什麽“借屍還魂”之術,世人多有逆天改命的人妄念,卻沒有靜心修行的意志。
一旦心底有了真實的期盼,修行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貢布行走在崖底,不待打坐入定,心神已達天聽,耳畔響起梵音心咒:
“嗡......瑪哈嘎拉......梭哈......”
是大黑天心咒!
貢布匍匐在地閉目聆聽,雙眼流淚。這是守護亡靈的塚間神給他的指引,他將在這重重崖墓中證悟心性!
“曩謨三曼多沒馱喃唵摩訶迦羅耶娑婆訶”
......
黑夜,地庫,是隻屬於司閔善和兒子的時空。
地庫裡面彌漫著一種特別的香氣,他摸索著黑黢黢的陰沉木棺,滅了火燭,在黑暗中開始與棺木內的兒子對話。
兒子讚同他要力服眾人的決心,懂得他獨自支撐的不易,鼓勵他完成再興祖業的天命!
還是兒子懂他的心啊!雖然他現在只能躺在棺木裡。
黑暗中他面容興奮,雙目閃耀著詭異的光。
時至五月,天氣漸漸炎熱,司錦號也火熱起來,只等端午過後,比武會的到來。
青竹日日出入各個機坊間,從旁了解學習他們如何織這“六妖異獸錦”,收獲頗多。
各機坊都想從大小姐這裡打聽別的機坊的消息,“比武會織造局的哪位大人來評定?”“四大坊哪些大師傅來觀賽?”“當家的屬意什麽樣式......”可惜大小姐口風甚嚴。
這些日子看下來,單論紋樣設計,吳師傅到底技高一籌,到時候真要織這“六妖異獸織錦”,非得請吳師傅“點意匠”不可。若論機織手藝,她最看好秦師傅家那個姓李的大徒弟。此刻她坐在一旁,聽著他力主用藍底青白三色,“浮長短”手法織錦,那份過人的膽識氣概,令她印象深刻。
正聽得入神,身旁傳來輕輕地“呵呵”笑聲。她側臉一看,江五寶不知在她身邊站了多久,手裡托著給她端的茶水,看著前面議論的人們出神,對師傅師兄們一臉崇拜。
青竹看他手裡的托盤越來越斜,茶盅眼看就要滑落,輕輕咳嗽了一聲。
江五寶一個機靈,忙穩住托盤,說:
“大小姐請吃茶!”
青竹笑著接過茶盅,問他如今學得如何?比武會上有沒有把握。
五寶撓著頭,在青竹身旁蹲下來,笑嘻嘻地答道:
“倒是天天練的嘛,不曉得比別個如何。”
“你師父和師兄沒有說你好不好?”
“他們忙織錦大事的嘛!我拿不拿第一不打緊,有王師傅李師兄,我們家一定是‘大王’!”五寶驕傲地挺了挺胸。
“你心氣還蠻高的嘛!”
五寶一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青竹覺得五寶蠻逗人喜歡。心想這個娃兒雖然身體瘦小,但心性單純,專注好學,又吃得苦,是個好機匠苗子。
江五寶心裡感歎,有的人天生就是吃織錦這碗飯的,比如李師兄,他在旁邊看著師兄丟梭的手法樣式,揣摩著他那個角度,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但是到了自己練習的時候,就是不成,師傅也說他不成,他就有些泄氣。
有一次大小姐來坊裡,看見他在角落裡對著一架閑置的小花樓織機練習丟梭,反反覆複地做動作。
等他歇下來問道:
“我看你是在模仿你李師兄‘大開門’的動作哦?”
五寶不好意思地點頭,說:“嘿嘿,大小姐你莫笑話,我都練好久嘍,師傅說學得不像,還比不得李師兄的一隻手。”
“你李師兄個子高,手又長,大開門轉得開,你沒有他那個條件,怕是不好學。”
“大小姐你說的是噻, 啷個辦?我也不曉得還能不能長起個子。”五寶泄氣地說
“也不能指著個子長起,手長長......憑空練起沒得意義,真正上織機,還是要用自己順手的動作嘛。無非就是提經挑緯送梭子,是熟練了才有最適合自己的動作嘛!”司青竹說。
五寶聽了瞪大眼睛,仔細回味。
隔了幾天,師娘讓五寶以後挑完水就去大號那邊幫忙打下手,等他過去才曉得,是去大號織素緞。
司錦號不請大師傅,織錦活計分發給六個機坊,總帳房、庫房負責發單驗貨。司錦號裡最好的織機隻用於織禦錦,由比武會勝出的最師傅操作,同時領大號和機坊兩份工錢。其他的織機和五、六個機工,專織素緞。素緞是供平民百姓用的,價格便宜。織出來的素緞有其他繡花作坊來買,他們買回去在上面挑繡花紋圖案,有的繡被面,不管怎樣,織出來的花色才叫“錦”,繡上去的就差遠了,素緞利薄但銷量不少,大號裡的機工一日不得閑,工錢不多,賺的是辛苦錢。司家有了織禦錦的金字招牌,還不放過這尋常百姓日用的素緞生意,在同行眼裡是“貓胡子上的飯也不放過”“大錢小錢一把抓”,但卻是司家幾輩子傳下來的生意經:生意有大小,主顧無貴賤,百姓手裡的銅板,才是細水長流的正財!
只有在這裡,他江五寶才得真正上織機。
“你不要跟別個講,包括你師父師娘,自己好好練就行。”青竹囑咐他,五寶頻頻點頭,他曉得按理都要學徒滿三年才能上機挽花丟梭,他是命好碰到“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