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夥計把五寶領進了司錦號的機坊,只見六台丁橋織機分列兩旁,夥計指著最裡面的一台對五寶說:
“那一張是你的。”
五寶一看,這就是老家常見的竹木織機,只需一個人手上投梭,腳下踩踏板完成。眼前這織機只有 2至8片地綜,40至60片花綜,每片綜由一塊踏板控制,雖然比農村用來織花帶的織機要大,但似乎很久沒有人用了,積滿了灰塵,部件上殘存的絲線發黃,鐵梭子生鏽,腳下踏板踩起來生澀......
但不管怎麽說,這台織機是他江五寶的!想到這裡,五寶對眼前的織機產生了“老母雞護雞崽”般的感情,仿佛是看到自己玩了一身泥巴回來的“孩子”,要趕緊地把它洗淨抹乾,變回那個白淨噴香的聰明樣!
想到這裡,五寶馬上動手收拾。這織機不能用水洗,只能用擰乾的濕抹布擦拭,木製部件必須用桐油保養。等他仔細檢查下來才發現:綜框是壞的!五寶心裡叫了一聲“糟糕!”
一套綜框是織造的關鍵,製作綜絲和綜框又叫“打瓢子”,是一門不易為人知的手藝。織錦行當裡沒有專門打瓢子的師傅,這門技藝都包含在織機裝造的過程裡頭,裝織機的師傅負責打瓢子,一做好就用一輩子,除非綜框必須要換新的才去請裝造的工匠來打,正是由於一副綜框做好要用很久,很少換,所以會打瓢子的織工很少,而且有這門手藝的師傅,觀念守舊,也不願意教別人,寧願幫別人打瓢子,也不肯示范給人看。
五寶看著壞了的綜框傻眼了!回頭找帶他進來的夥計,早就沒了人影子!其他織工人人低頭忙著做活計,也不好上去打擾,直到吃晌午,大夥停了手上的活計,他才湊過去打聽該去哪裡請師傅來幫忙“打瓢子”。
飯桌上人人低著頭扒拉飯,沒有人理他。
吃完飯,所有人都抹抹嘴站起來走掉,只剩一個年紀跟自己相仿,尖頭小臉的織工在收碗,五寶忙站起來說:
“師兄,我來我來!”
那人一雙小眼睛瞟了五寶一眼,放下碗轉身走了,其他織工打趣那人說:
“林蝦子如今有徒弟嘍,可以閑起耍嘍!”
江五寶才知道那個小個子姓“林”,估計自己來之前這些雜事都是這位小林師兄在做。自此,機坊裡收拾打掃的雜事全歸了江五寶。
江五寶無計可施愁了幾天,坊裡有個老師傅看不過眼,指點他說樊師傅鋪子上的“老胡”是個好手,讓他去請來幫忙打瓢子。
“備上酒去請,老胡是個酒鬼!有酒才請得動。”
可他江五寶哪有錢打酒哦!
他來到樊師傅家想碰碰運氣,進去問:
“胡師傅在不在?”
裡頭的人疑惑,回問:
“哪個胡師傅?”
江五寶說自己是大號工坊的人,來請胡師傅幫忙打瓢子,旁邊的人說:“糊塗蟲!”,那人恍然大悟,指點五寶去屋子對面的河邊去找。
“睡在江邊樹底下那個人就是。”
五寶出門沿著江邊走,果然看見前面柳樹下有一個人躺在地上,一股酒氣,鼾聲如雷,五寶走近地上那人,只見他用一隻胳膊遮著臉,太陽照著他兩隻腳,腳上只剩一隻鞋。
五寶圍著他輕手輕腳走了一圈,低著頭順著河邊走了。
老胡這一覺睡得舒服!直到口乾舌燥才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望見頭頂上有一個人影。
“胡師傅你醒了哦!”五寶笑咪咪地蹲下來,
這大中午,他替老胡擋著日頭也累了。 五寶給老胡端來一碗水,老胡昨夜酒醉丟在河邊的一隻鞋子他也找回來了,就這麽著,雖然沒有錢,也請到了司錦號從前最好的機匠來幫自己打瓢子。
胡師傅說第二日早上過來,江五寶在門口左望右望,一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才見他扛著一卷材料慢悠悠地走過來。五寶忙衝上去迎,接下老胡手裡的材料把他讓進機坊院子,只見飯已經擺上桌了,五寶嘴裡說著“師兄擠擠哈!”把小林師兄的位子往旁邊推開,氣的小林翻白眼小聲罵。
有人站起來跟老胡打招呼,老胡也不理人家,自顧自地往裡頭走,邊走邊說:“機子在哪裡?”
五寶把老胡引進機坊最裡面,老胡過來看五寶的“花腰機”,歎了一口氣,從前自己手裡不曉得裝過多少抬大花樓織機,如今只能來給這種老古董打瓢子,不過這老舊竹木腰織機倒是被擦洗得容光煥發,每一個部件都用桐油保養過。
五寶這時折頭到院子裡的飯桌前,盛了滿滿一碗飯,不顧所有人的白眼和呵斥,把桌子上的菜揀了許多在碗裡頭,堆得尖尖的,跑著給老胡端過來。
“胡師傅你先坐起慢慢吃哈!”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台子上,打開來,裡面是麻辣牛肉。
老胡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放下碗抹抹嘴,抬眼瞟了五寶一眼,這個伢子正滿心愛惜地望著他的織機,他不忍心打擊五寶,只是說:
“司錦號居然還有這種老家夥,這個織啥子?腰帶麽?”
“不管大小,都可以投梭了噻!”五寶兩隻眼睛放光。
乘著織工門在外面吃完午飯休息的工夫,老胡開始乾活。這一次,他沒有支開五寶。只見他先將三條細竹簽合在一起,外面裹上柔軟的白紙做成兩根細而有韌性的龍骨備用。然後插榫、穿榫作了幾個方框架子,把壞了的綜框替換下來,湊成一套十二個完整的綜框模子。
開始挽綜絲了,他把龍骨綁到綜框片上,用綜絲纏起。
“要這樣把每根綜絲均勻牢固地系在龍骨上,才帶著綜絲上下動,若是大花樓織機,每一個綜框上至少要系四百八十根絲!你這個麽,簡單多嘍!”老胡邊打邊說
“打瓢子要瓢面的每根綜絲中間不能有結頭,不然會影響經線在綜框裡頭上下運動,但是又不可能不打結頭,只有把結頭弄到這龍骨上,喏!你看,就是這兒!看見沒得?”
“哦哦!看到嘍!”五寶湊過來仔細瞧
“挽綜絲頭一遍好打,第二遍就要對應套起,綜絲左右不能越位,你來試試我瞧瞧!”老胡把手裡的夥計遞給五寶,手把手地教他,如果一個人打,打得快得話也要將近兩天呢!
第二天,綜絲挽好了,五寶看著老胡把龍骨嵌到綜框裡面。綜框兩邊有木頭,中間是木頭條子,龍骨要穿到兩個擋頭上去,這樣一個完整的綜框就出來了。
第三天,開始穿經,穿甲經和乙經,老胡問五寶:“你想織正兒八經的緞面麽?”
五寶嘿嘿一笑,說:“當然嘍!”
老胡想了想,把幅寬定成二尺。穿經線時,把甲經乙經拿起來,按照從左到右的順序,一根根穿到綜眼裡邊。
五寶看老胡穿了一陣手開始抖,不停揉眼睛,就說:
“胡師傅,你在旁邊看起我穿。”
接過老胡手裡的經線,學著他剛才的樣子,熟練地分經,穿四根甲經,加一根乙經。老胡看他手指柔軟而細長,引線穿過綜眼的時候乾淨利落,不禁笑說:
“沒想到你娃兒看起乾瘦,手上有點子力氣的嘛!”
五寶呵呵笑著回應,手眼不敢脫離綜眼,一下一下地將九千六百根甲經,兩千多根乙經穿到筘裡面。
前前後後用了五天,江五寶終於有了一台“新”織機!
這天晚上其他機工散了,他請老胡來機坊,桌子上擺了他借錢買來的酒和肉,地下的銅盆裡打上了熱水。
“你這是做啥子?”老胡問
“胡師傅你坐起!”五寶拉著老胡,把他按到椅子上,然後蹲下去,給他脫鞋子,把他的腳放進水盆裡洗起來。
老胡先還掙扎,待到自己的一雙腳進了溫暖的水裡,被五寶的一雙手溫柔地搓洗時,忽然心裡一酸,默默地流下淚來。
當學徒的給師父洗腳,這是行規,面前這個伢子,是在用行動把自己當師父對待啊!
這一夜,機坊裡的燈一直亮著,一老一少兩代機工,在這初夏的夜晚擺起了龍門陣,老胡喝到高興處唱起了織錦調。
“胡師傅,你唱的這個調跟其他人都不同,你不是四川人麽?”
“對頭!我湖北咧。四川人?你聽過沒有?‘錦繡之年防饑饉, 龍蛇走馬難關近,八大王剿四川,清明反覆屍遍地......’哪裡還有真正的四川人?‘湖廣填四川’你曉得吧?如今的四川人,早就不是古時代的原住民嘍!”
“話說當年,蒙古人三次攻下成都,大肆屠殺成都居民,僅成都城中遺骸就達到驚人的140萬具!到後來,張獻忠起事入川,建立大西政權,定成都為“西京”,四川人又遭罪嘍!簡單來說就是明軍殺完清軍殺,清軍殺完西軍殺,西軍殺完明軍殺。據老輩子說,那時候四川成都全城只剩下人丁7萬人,一些州縣原有的人口十不存一,所以後來,才有“湖廣填四川”,大批湖北、江西、福建、廣西、雲南的人遷移入川,以成都為例,湖廣行省人最多,佔三分之一還多。”
“啥子?”五寶驚呆了!“他們為什麽都要來禍害四川這個地方,殺四川人呢?!”
“為啥子?還不是因為四川是個似龍肝鳳膽般要緊的風水寶地!物產豐富,不打仗從來沒有鬧過饑荒!成都錦繡繁華,好多人都眼紅的嘛!所以說就要來攻打佔領。那四川的百姓肯定要保衛老祖宗留下的這個寶地的嘛!拚死抵抗,讓那些來攻打這個地方的人十分的惱怒,為了徹底征服他們,就要殺光殺盡!”
五寶聽得膽戰心驚,不能想象這熙熙攘攘,花團錦簇的成都曾經被不止一次地屠城,十戶九空,屍橫遍地......
“不對哦,司錦號不是說已經是第九代傳人了麽?難道成都經歷那麽些大災大難他們家每一次都沒得事麽?”五寶突然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