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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魂之錦繡傾城》第13章 大山神
  劍川木匠“走夷方”的“夷方”,主要指與東南亞國家鄰近的保山、德宏、臨滄、普洱、版納一帶,也包括緬甸、老撾、泰國、越南等東南亞國家。他們把漢式建築、白族建築的風格帶到了這些地方,同時,劍川木匠也主動學習接受了這些地區人們的文化特點和喜好,表現當地的地方民族特色,把這些融合了各民族文化的建築樣式傳播運用到了各地。

  司昆的師傅精通漢、傣、白族建築風格,是劍川有名的木匠“大山神”。作為師傅收的“關門弟子”,司昆專攻細木活,出師後也開始“走夷方”攬活了。這次跟的這支隊伍承接了滇池邊龍頭街古民居的修復工程,他負責所有的鬥拱門窗、格門、裙板雕花。

  這拔步床,著實不簡單!

  這麽大的尺寸已經跨木行領域了!木匠行內有細分:從事起房蓋屋的稱為“大木匠行”,從事建築裝飾的稱為“細木匠行”,而做陳設家具的稱為“家具行”。本來一張普通的床屬於“家具行”,但這個拔步床尺寸已經大過小型的樓閣,結構複雜講究,非請“山神”出面主理不可!

  唯有劍川木匠“山神”才能有實力從設計、施工、質量監督到建造成本控制一條龍包乾到底。

  主理這張拔步床的“山神”姓張。

  主顧指定要用上好的紅木!除了支付定金,往東南亞定木料打的是全款!

  “這主顧是什麽人?這麽豪氣!”“說是原來龍頭街上王家大院的後人!海外大老板!”

  工友們紛紛議論,大家待工了那麽久等來了這麽一個大單!當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一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幾個精通梁柱鬥拱的師傅圍攏來商議怎麽乾。

  “嘖嘖!四圍十八根頂柱,三層額枋,說給誰都不信這是做一張床!”

  “這麽厚重的頂,必須要挑梁穿鬥才行!”

  “咦!你哥幾個看,這四圍裙板一遮,像不像個‘悶樓’?”

  大夥一看頻頻點頭,劍川人說的“悶樓”,由於沒有開窗,采光不足,隻適宜安置“家壇”。

  “這樣子的床,命小福薄的消受不起哦!”一個老師傅緩緩地說,其他人都沉默不語。

  開工了!

  他們依照指定的位置在滇池邊王家大院的原址搭起了廠棚,準備在棚內堆場開工。有人問為什麽不等重修了王家大院再來打床,何工說整個龍頭街房屋的建築樣式需要開發方統一設計,主顧急於恢復原來被損毀的這張大床,等不及開發方的整體方案了。

  工匠們圍著從前被燒毀的拔步床位置轉了一圈,就連“山神”也不禁驚歎地上那十八個深深的立柱洞,不曉得當年的工匠用了多少心力,建造出的成品又是多麽驚人?!

  司昆他們十多個人從此吃住都在這大院裡面,又堆料又做活,虧得院子足夠寬大。

  紅英挺著大肚子來看他,司昆把她攔在王家大院圍牆外面,說裡面油漆味重,怕傷了胎。

  紅英笑說:“咱工作室裡的油墨油漆還少嗎?

  “那是從前!自從曉得懷孕了,工作室不都不去了嗎?”司昆答

  兩人都沒想到40歲的紅英意外懷上了,又是頭胎,所以格外小心。紅英隻得依他,把手裡的兩包東西遞給司昆,說裡面是換洗衣服和吃的。

  “自己照顧好自己!”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說完都笑了起來。

  “真是瞌睡碰到枕頭啊!媳婦停工養胎的這個檔口,

正好有了這單活計。嘿嘿,做完了這份工,差不多要當爹了......”  想到這,司昆就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恨不得白天黑夜地乾活,旁人都笑著勸他悠著點。

  雖然是第一次跟張“山神”搭夥,但這個班子搭的好,三粗五細二打雜,一點都不浪費人力,一看家班主就是個老手,而且是那種精明能乾的。

  司昆覺得這幫老哥弟們投脾氣,這裡頭沒有偷奸耍滑的人,各人做事也不計較扯皮,老師傅穩扎,小徒弟勤快,大家乾一天活歇下來談天說地好不快活。

  除了他的細木活,他還要和大家一起做起梁上架的力氣活。劍川木匠扣榫講究的是“精細的木雕不漏榫,牢實的窗子不怕敲”,梁柱間的連接要扣榫,桁條、樓愣、串枋之間也都要扣榫,而且講究嚴絲合縫,誰不能靠扣榫的嚴絲合縫把木結構件做嚴實,而依靠鐵釘連接和加固木構件,就會被人看不起。

  在劍川木匠眼裡,“釘子木匠”是外行歪貨,是不合格的木匠。

  兩個月後,木床“床枋”和扣榫把一榀舉架的十八根立柱串連起來,立柱深深插入地面,靠“串枋”把整幢床架立柱的上中下各部嚴密地串連起來,形成了牢固的整體。

  “山神”張師傅見多識廣,這輩子造房建寺無數,這些年“走夷方”到過東南亞、新加坡,什麽樣式的木製件沒見過?以為自己的見識早已經超過祖師爺了,但就這張拔步床,讓他覺得自己所學尚淺。

  幾個老師傅圍著這木架“床”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種是哪樣床?明顯是頭重腳輕嘛!”“尺寸合不合?要不要請主顧過來看看?”有人問

  於是,“山神”跟何工講了大夥的擔心,請他出面去請主顧過來瞧瞧。

  隔了幾日,一輛轎車在王家大院門口停下,一個老者坐在輪椅上被人推了進來,只見他雞皮鶴發,老態龍鍾,眯縫著眼睛從正面打量了好久,示意人推著他繞著立起來的床架轉了一圈,然後對旁邊的人附耳講了幾句話走了。

  “就是這個樣子!繼續做吧!這個圖樣,請安排木匠師傅設計成頂板木雕。”來人跟何工交代,遞過來一張圖樣紙。

  人走後大家湊過來看這圖樣:一個藏密圓環,最中間的是一條蛇,蛇身上長著兩個翅膀。

  “這是個啥呢?不龍不蛇的,也不好看啊?”幾個工友看過這圖樣後都搖頭,司昆也毫無頭緒,一夜無眠。快到黎明時分,才眯了一會兒。

  奇怪,媳婦怎麽來了?站在大門口衝自己招手。司昆忙起身朝她走過去,就幾步路的距離,怎麽走這麽久也到不了她跟前呢?!好不容易跑到紅英面前了,司昆急的扶住她,問她怎麽這會兒來了?

  紅英看著他不說話。

  司昆正疑惑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巨響,回頭一看,場子裡搭好的床架子頂轟然落地,十八根立柱同時往四個方向倒下去,一條長著翅膀的巨蛇衝天而起!

  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黎明時分,萬籟俱寂,哪有什麽長翅膀的蛇,床架子也好生生地立在場子中間呢!

  木匠行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除了“山神”,還有“大山神”,只有精通大木匠行和細木匠行的大師傅,才能稱為“大山神”。南詔大理國的存續時間大體對應唐宋,這一時期大理國白蠻的住房就已經是硬山頂漢式建築,說明那時當地的石木營造技藝已經不亞於中原內地。

  有專家考證,在唐代,劍川木匠修造了大理最恢宏的建築五華樓,宋代有文字記載,劍川木雕藝人進京獻藝,據說這其中就有張家先祖,“大山神”張勝。

  現在,作為張氏後人,堂堂劍川木匠“山神”,不但承認自己見識不足,還不想再繼續營造這形製奇特的拔步床了!簡直震驚眾人!

  “定金都收了!難道還退回去嗎?!”工匠們圍著議論紛紛,司昆尤其焦躁。

  “劍川木匠行什麽時候有‘做不了’的木活?!這要傳出去,老祖宗的臉都丟完丟盡了!”一個老師傅痛心地說。

  張師傅急火攻心,滿頭大汗!

  “哥幾個!難道我不想賺錢嗎?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錢哪裡不能賺?但這宗活計邪門得很哪!你們看看這地上顯現的印子!”

  大家夥看著地上滲出來人形印記沉默不語。

  話說這個人形印記,是在木床架下面的石板下發現的。本來不需要起石板,只需在這鋪地石上直接鋪設木板即可。但在立柱落架的時候這石板裂了,只有把這裂了的石板換掉。不料一起起這厚重的石板,就發現下面的硬土有黑色的印記。更神奇的是,把這黑色的土刨出來,填上砂石土,到第二天一看,那黑色的人形印記居然又出來了!

  木匠行的迷信較之其他行業更甚,本來修房動土事關家族命運,房子一旦落成,可能就是幾代人生活在此,所以要特別慎重。漸漸形成一整套規矩禁忌:“紅煞日”不出工,上梁修造挑日子拜祖師,見紅不吉,見白不吉,“焚香”“梵淨”“鎮邪”“壓勝”......種種儀式讓這個行業在外人眼裡變得神秘,也造就了這些匠人的迷信。

  “從前我不敢說,這個拔步床的形製,暗合烏龜八卦陣!”這個人說的話一下子吸引了大家

  “你們看,古代說神龜出於洛水,其結構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以五居中,五方白圈皆陽數,四隅黑點為陰......”

  “說人話!”旁邊的人不耐煩

  “簡單點說就是十八根柱子兩扇門!跟咱們造的這拔步床一樣!上面是厚重的龜殼,底下平腹貼地!”

  “就算是烏龜陣,那又怎了?有玄武鎮煞豈不是很好?”

  “兄弟,你曉得玄武鎮的什麽煞?”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答,望向那人,他一字一句地說:“哭口煞!哭口招喪,是陽宅風水第一凶險煞氣!主人財兩空、枕邊空空、淚眼婆娑、披麻戴孝!”

  幾個膽小的聽得臉色變了。

  眾人正爭論不休之際,只見何工陪著一個老者從外面走了進來,邊走邊說:

  “煞不煞的不敢妄言,這樣的床絕對不適宜給人睡是真的!”

  大夥見那老者須發皆白,氣度不凡,都起身肅立,老者跟大家抱拳,接著說:

  “這床上面重壓,四圍封閉,高曠難聚氣,若人在裡面躺著,容易夢魘失穩,大大不吉。”

  眾人聽他講得甚是在理,頻頻點頭。

  何工向大家介紹說:這位是“古滇家園”項目部的本地古民居專家鄭鑲鎣老先生。

  張“山神”忙起身相迎,陪著鄭老先生仔細看了木床,在聽了大家的介紹和擔憂之後,鄭老說:

  “據家祖說,當年我翠花街祖宅承蒙劍川“大山神”段嗣軒老神人建制,歷經三年,段老神仙年老力衰後, 由其子段延輝繼續修造竣工。交接時特意囑咐,因我家老祖宗好聽戲,家祖為盡孝,在家中修造的戲台,段老神仙定的房屋構架與在其中活動的人之間的空間比例未按常理,人的坐高與房簷高的比例和聽台上唱戲的人之間的距離都專門為我身量矮小、耳背目昏的老祖宗設計,以便老邁之人能樂享天倫。這份用心和誠意感人至深,當為匠人用心營造,精益求精之表率!”

  “段延輝正是我老師的師傅啊!”司昆突然開口,鄭老先生聽聞轉過頭來,雙手抱拳示意,司昆忙衝他回禮。

  鄭老先生繼續對張“山神”說:“據我所知,劍川木匠秉持的是以技傳家,造福一方的精神,而擔得起‘山神’之號的木匠,除了技藝精湛、經驗豐富以外,還得是以德服人,心系眾生的君子!”

  張“山神”一聽這話,忙抱愧作揖道:“小輩慚愧!實在不敢當,不敢當!”

  鄭老先生握住他的手說:“張師傅你不做這害人無益的工程,就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大德啊!榮者行義,榮者常通,這樣的人才是我劍川木匠中的‘大山神’!”

  就這樣,項目開發方以拔步床的建造與“古滇家園”項目整體規劃不一致,與王家大院地塊的整體重建有衝突為由,叫停了工程,經雙方協商後,施工隊退了定金,轉場去別處做活了。

  至於已經搭建好的床架子,沒有拆除,仍然留在原地。

  司昆算是在龍頭街有家的人,就讓他暫時留下來負責善後,看守料材,等著委托方派人來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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