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寶把醉了的胡師傅送回去,已是拂曉。天微光,星辰隱,他睡意全無,拿了水桶去挑水。
這一年是己巳年,是五寶來司錦號的第二年。他最愛成都的黎明,這城市白天的繁華喧囂與他無關,入夜的熱鬧休閑他也無從體會,只有這每日擔水的黎明是屬於他的。
那些在黎明酣睡的人看不到錦官城此時的靜謐美好,這份幸運獨屬於他,想到這裡,五寶開心得很!
“見龜走,莫耽擱,閻王地府中門開。天降諭,地湧蓮,有緣之人得幸免。東北隱,西南現,故人地下來見面......”
路邊有一個老乞丐躺在房簷下有氣無力地念叨,在這寂靜無人的清晨格外清晰,五寶路過他時駐足聽了一會兒,心想這老者以前怎的沒有見過。
等他擔著水回來時,老乞丐已經沒了聲音,五寶放下擔子,奓著膽子過去看,那人忽地提高聲音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嚇了五寶一跳。
成都別稱錦官城,但老成都人都曉得,成都還有個別稱叫“龜城”。傳說當年張儀、張若修建成都時城牆特別容易垮塌,暴雨一淋更是難保。此時一隻大烏龜浮出江面,背上長滿綠毛,爬上岸來,慢悠悠地繞著成都城爬了一圈後,到東南角就不爬了,死在那裡。
張儀見此異象,找高人問卜,高人說:
“龜畫城,龜畫城,龜跡畫出成都城。”讓他順著烏龜爬過的地方建築城牆,照此把城牆築好後果然再也沒垮塌,這也是成都“龜城”之名的由來。
“見龜走,莫耽擱,閻王地府中門開。天降諭,地湧蓮,有緣之人得幸免。東北隱,西南現,故人地下來見面......”
這些歌謠和傳說成都老少都聽過,但沒有人參得透裡頭的玄機。
司家祖上憑手藝吃飯,得蒙聖恩,光耀整個蜀錦行,綿延數代,到了他司閔善這裡萬萬不能斷!一想到這裡,司閔善就坐臥不安。
其實,經歷過幾次大災劫的司家幾百年前就已經凋亡無後了,司閔善的祖輩原本是司家機坊的一個織錦匠人,祖上是湖南邵陽人,入贅司家,承繼了司錦號。
所以,若有人質疑司錦號“九世傳承”的家傳,便是犯了司閔善的禁忌!
更要命的是他雖然經營有方,生意興隆,善辨優劣,但於織錦技藝上卻天份不足,這違背了司家“巧藝傳家”的祖訓,難以服眾,自他任司錦號當家人之日起,族內非議嘲諷之聲就從未停息。
他雄心勃勃,一直盼望能拿出似“聯珠四天王狩獵”一般卓絕的蜀錦作品,讓眾人看看司錦號在他的手上是如何重現輝煌的!
機會就在眼前,這“六妖異獸織錦”就是上天給司家的恩賜!
老天讓兒子把這獨樹一幟的織錦圖樣帶來給自己,就是要助他平息眾議,光耀門楣,使司錦號永世昌隆的!
想到這裡,司閔善興奮地撫摸拍打著陰沉木棺,狀似瘋癲。
貢布在崖墓內打坐入定,身後的崖壁浮現出了伏藏門的形狀,門開之後滿室生香,他看到了琉璃瓶!激動地伸手去拿,卻撲了一個空。
原來是幻覺!
貢布焦躁心驚,眼前幻象層出,魔音不息,他還想強行入定,卻已氣息凌亂,身心皆苦。
就在他將要走火入魔的緊要關頭,上師的聲音響徹明台,恰如當頭棒喝一般!貢布忙收心守正,跟隨上師念百字明咒以消除心魔,漸漸回復平靜。
他這一世是有使命的!這意志和信念是如此強大,他從未懷疑動搖過,並已做好準備接受考驗,完成上天賦予自己的使命!
從前他堅信,修行就是歸隱避世,離情斷欲,但事實證明自己做不到絕情斷欲……既然如此,那就回歸塵世!上師早就告誡過他:修行不是一種逃避,要在俗世人生中歷練修行,作為一個普通人,只有完成俗世功課才能將心向佛。
他自崖墓中走出,向著錦官城而來,禪定打坐不能完成的修行,他需得在碌碌紅塵中完成。
五月,人們一如往常地辛苦操持著家計營生,幻想憧憬未來,籌謀計劃人事,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上,這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五月。
司錦號的六家鋪子都完成了“比武會”上的花本,正抓緊調顏色、織小樣。
司青竹的親事已請期,定在九月,禮金、禮餅已送到。
江五寶織出了平生第一匹素緞,手裡的梭子使得越來越順手。
司紅蓮則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
這一日,娘帶著姐姐去挑首飾,紅蓮歪在床上說懶得動,待她們走後,一個人上了晾絲場的屋頂,那裡是他和貢布經常靜坐的地方。
她心中慌亂,不知道身體上的變化預示著什麽,也不敢跟別人說。這時的她是如此敏感而脆弱,心裡無助焦急地期盼著那個人。
一陣和風吹過,鐵梭子的一顆珠心滴溜溜轉了起來!
母親強拉著青竹去挑首飾,在鋪子裡翻來覆去地挑選比較著,青竹的心卻牽掛著爹爹。
爹爹如今是越來越反常了,跟家裡人說要“清修”,整日整夜地呆在浣絲坊裡,不許人打擾。號裡有事去請,只能站在院門外高聲通報,他聽到會出來回復,下人仆婦送餐飯,也只能送到院門口,家人去探望,也被他再三推辭告誡不要打擾。
像前幾日吳家上門請期的日子,他勉勉強強地出來應客,看起來兩頰深陷,魂不守舍,形貌萎靡,打扮隨意,舉止失禮。
青竹知道這浣絲坊內有古怪,爹爹怕是被什麽邪門妖術蠱惑了,自己也在無人時耐心勸導過幾次。
這一回,司閔善聽得不耐煩,忽然變臉道:
“你別絮叨這許多,隻管安心嫁人去,反正你兄長就要回來了!”
青竹一聽父親這話,心下大驚,父親竟是把此事當真了?!
“爹爹!女兒先前以為爹爹是思念過度,才願意全力相幫慰藉,可起死回生這種事情,怎可當真?爹爹從哪裡聽來這種邪術?莫不是那貢布?”
“你一個女兒家,有多少見識?!居然懷疑訓誡起為父我來!一口一個邪術,你不信就算了,切莫壞了我的大事,反正秋後你就要出嫁,自此司家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
青竹從未見過爹爹這樣無情,這些話字字錐心,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爹爹也不安慰她,轉身揚長而去。
看著爹爹遠去的背影,青竹知道,那已不是當初疼愛子女,治家有方,精明練達的司錦號大當家了。
貢布深深地望著眼前人,自江口別後,她竟有如此大的變化,過去那個眼神凌厲,恣意任性的司家二小姐如今整個人似包裹在溫柔春水之中,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睛婉轉流波。
這是他的女人!想到這裡,貢布一把把紅蓮拉近懷裡,緊緊地抱住,沉醉在那令他魂牽夢繞,難以抗拒的氣息中。
紅蓮許久以來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弛了,相思之苦被他溫暖強壯的懷抱消融。這個男人即霸道又溫柔,只要跟從他就好。
“我......這些日子身子好像是不大對勁......”她在他懷裡害羞地說。
貢布的身體一顫,低頭仔細地看著那張雙頰緋紅的臉,她的睫毛輕顫,嘴角有一絲甜蜜,望向自己的眼睛閃閃發亮,透露出緊張和興奮。
“你是說.......你要做我孩子的母親了?”貢布的呼吸急促起來!
“還不知道是不是,我也不敢跟母親姐姐說,更不敢去瞧大夫。”紅蓮垂下眼,聲音裡有一絲委屈。
貢布心疼她這些日子擔驚受怕,孤立無助,深深地親吻她的額頭。
“我這就去見你爹娘,告訴他們我要娶你!”
紅蓮說有要事,請來了爹娘和姐姐。待貢布一進來,青竹一眼就看出他倆的異樣,除非是瞎子,否則不會看不出他們彼此之間的愛意!
貢布從懷裡掏出一個囊袋,抖落滿滿一盤金銀珠寶、玉石蜜蠟,眾人隻覺眼花繚亂,目光被珍寶牢牢鎖住,只聽他說:
“再珍貴的珠寶也比不上您的女兒,請允許我帶她走!我會像愛護自己的眼睛和心臟一樣待她!”
一語即出,石破天驚!
紅蓮的母親自然不答應,哭天搶地。
青竹對貢布也心懷疑慮,妹妹萬不能跟這樣危險的人在一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司閔善,只見他突然發出古怪的笑聲,說:
“果然如此!一切皆是你的安排!”
很快司錦號上下就知道了,司家二小姐要嫁給那個貢布!
這下,那許多覬覦司家家業,愛慕司紅蓮的人傷透了心。
入夜,貢布如約來到浣絲坊,推開院門,只見屋子裡面燈火微弱,司閔善已經在院子裡面等候他了。
他尾隨司閔善順石階而下,一進地庫便被一股奇特的香味包裹住,正是當年那個漢人打開伏藏門時的味道!
地庫裡面只有一盞油燈,光線微弱,黑黝黝的陰沉木棺材就停放在地庫中間,正是那奇特香味的來源。
司閔善在陰沉木棺旁邊坐下,閃爍不定的燈火照耀下,他面孔發紅,眼睛裡跳動著兩點詭異的火苗,激動地喃喃自語:
“我兒就在這裡面,他好好的在這裡面,他臨走時說過,到明年雨水落下,他會身披聖袍歸來,與我父子團聚......”
貢布望著司閔善的舉止,知道他的癲狂與這奇特的香味有關,以袖掩鼻說:
“這棺木有古怪,不要再靠近了!我們出去說。”
司閔善突然站起身來拉貢布,急切地說:
“你來看!你來看看!他真的還活著,就等著你作法幫他借屍還魂!他說過的,你是貴人,你會助我司家延綿萬世!”
貢布一撤身,司閔善撲了個空。
“當家的,我不會什麽借屍還魂之術!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是中了邪魔了!”
“你說什麽?你不會?!”司閔善一聲厲喝,雙眼圓睜,面貌猙獰,“你不能讓我兒起死回生,那你就別想娶我的女兒!”
看貢布僵在原地,司閔善的聲音突然轉為懇切哀求:
“你來看,來看啊!我兒就在這裡!你是貴人,你定可以幫他的!”說著就用顫抖的手去推陰沉木的棺蓋,額上青筋暴露,用盡了全力也不能推動分毫。
貢布在一旁看不過眼,上前雙手扶住棺蓋,沉身用力,只聽“嘎嘎嘎”響,棺蓋被緩緩推開,那股濃烈的奇特香味撲面而來,貢布忙扭頭屏息,只聽得司閔善在旁邊哭喊起來:
“兒啊!爹爹來看你了!”
貢布轉過頭來,只見司閔善趴在棺木上衝著裡面哭喊,他探頭往棺內看,昏暗的光線下,裡面躺著一個人,正是當年自己見過的那個年輕漢人,面目如生,似乎馬上就會睜開眼一般。
貢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難道這世上真有死而複生之事?一念及此,心中一凜,立刻閉目收心,隻覺周圍妖孽橫生,勾魂攝魄!忙默念大黑天心咒驅逐妖魔!
待到明台清淨再睜眼看時,棺木內赫然是一具早已腐壞黢黑的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