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考上大學,飛馳人生
建築工地的生活,如何來形容呢?只能說枯燥乏味吧,沒有任何娛樂項目,這日工頭從二手市場買來一台電視,使得工友們都來到我們房間看電視,當時熱播的是金庸的古裝劇《笑傲江湖》。
自我立志考學那日起,我便把電視戒掉了,我認為電視只能耗費我的時間,侵蝕我的大腦,於是每當房間播放電視的時候,我就去路燈底下看書,偶爾也和那個保安在一起學習英語。
日子過得飛快,很快就到查詢錄取情況的日子了,當時有一個短信平台,可以編輯短信,將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碼按照要求編輯成短信,發到這個平台,這個平台會回復一個短信,告訴你是否被錄取。
問題是,我沒有手機,同時這條短息很貴,3元錢一條。我對錄取情況,內心是很是焦急,但我又不想表現出來。
高叔叔,是一個體貼的包工頭,他看出我的心思,就拿出自己的手機說:“用我的手機吧,查一查,到底有沒有被錄取。”
“不合適吧,很貴的。”
“到時候,從你的工錢裡扣,就行了。”
我看了看高叔叔,覺得有道理,便說:“那可以。”
於是高叔叔用他那款綠屏手寫的高級手機發送了一條寫著我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的短信,發到了查詢錄取情況的平台了。
發完短信,我便去路燈底下讀書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工地上突然熱鬧起來,出來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奔我走來。
高叔叔大聲喊道:“大學生,你現在是真正的大學生了,你被西南石油學院錄取了,你看,XXX同學,金榜題名,是金榜題名,不是銀榜提名哦!”
那一日,我恍惚了,如同做夢一般,腦海裡不停的循環播放著過往,這些年,我就是為了這個目標努力著,今天終於實現了我的夢想,我更加堅信天道酬勤,努力就會有好的結果,知識可以改變命運。
2003年9月6日,我開始準備行囊,踏上去往校園的征程,從我開始在建築工地打工求學之路,歷經五年之久,我慶幸我的運氣很好,遇到的每一個包工頭,都把全額打工費用給了我,這次高叔叔也是一樣,把錢全數給了我,他也沒有扣我那條短信的錢,感謝這些年他們對我的照顧。
如果與普通孩子相比,我是不幸的,因為我從一個破碎的家庭裡走出來,開始了崎嶇坎坷的求學之路,什麽事情都要靠自己,曾經望向前方,一片漆黑,不知道何時才能熬到頭,才能看到希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考上大學,自己所付出的是一切是不是最終化為泡影。
從過程和結果上看,我是幸運的,從這一路走來,我遇到了好的老師,他們給予了我同情,鼓勵,讓我這個沒有充分體會家庭溫暖的孩子,感受到了他們給予我的母性的關懷。我也遇到了那些豪橫又可愛的包工頭和工友們,也許他們在這個社會上是粗鄙的,是低下的,但是他們卻給予了我一種期望,和另類的關懷,他們一樣期望我能考上大學,就如同這五年來他們給我取得外號“大學生”一樣,他們早就把我當成工地裡的大學生。
而不同的是,每當我走進校園,很多同學們卻叫我“農民工”,於是我就很奇怪的成為校園裡的“農民工”,建築工地裡的“大學生”。
無論怎樣,我現在實現了五年的理想,考上了大學,開始人生的新篇章,這五年走過來是苦的,
但從這一刻開始回憶卻是甜美的。 即使如此,我依然面臨著一個大問題,就是大學的學費和住宿費問題,即使我在建築工地打工,所得收入也不過1100元左右,但學費卻需要6400元,新的生活,有新的希望的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新的朋友,新的競爭對手。
手裡的錢,除卻車費,夥食費,至於學費還缺一個很大的缺口。我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成了我目前需要處理的難題。
(四)再次來到BJ火車站
2003年9月7日,買到T9的火車票,從BJ開往達州,我獨自站在候車廳,看著這人來人往的人群,眼淚濕潤了眼眶,過往又如電影一般在播放。
5年前的某一天,我也是獨自一人來到BJ,我不知道去哪裡合適,就來到BJ西站,看著來來往往,穿著整潔的過客,我的髒衣服和蓬松的頭髮顯得無以言喻的卑微,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茫然的我卻不知道將來會是一個什麽樣,不用說未來,就連今晚怎麽渡過,都還不清楚,那一夜,吹著BJ的涼風,我蜷縮在西站的一個牆角裡睡著了,面對著繁華的BJ。
而現在的我手裡拿著西南石油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再次看著過往的人們,我不再膽怯,而是充滿了希望,雖然衣服依然髒的,頭髮依然是蓬松的,但眼裡充滿了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幾個報考西南方向的同學也買了T9的火車票,這群人有8個人報考了西南民族大學,有一個報考了重慶大學,他們都是由家人送來的,父母拎著大包小包,以及殷切的囑咐。
在同學的對照下,我閑的有些孤單,和窮酸。
終於等到了火車,我已非常困倦,火車的到來就顯得非常溫暖,我真希望能夠快速坐到座位上,小睡一下。
(五)火車上的閑聊
坐上火車的位子,才發現車上的人基本上是去四川或者重慶讀書的學子們。
而我坐在四個人的位置,我的對面是一個胖胖的,戴眼鏡的小夥子,胖小夥旁邊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子,也到了一個眼鏡,長頭髮,近視眼鏡是女孩子美中透漏出知性。
我旁邊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夥子,也戴了一副眼鏡,看來為了高考,他們真的沒少看書,以至於沒有眼鏡都無法看東西,而我就比他們好很多了,我不但不近視,視力還極好,大家都說可以達到飛行員的水準,在視力測試表四五米的地方,我可以清晰的看到最後一排,最小E的方向。
剛坐在座位上,大家都很陌生,就向對方相視一笑,表示打招呼。胖眼鏡和旁邊的長發美女應該是一個高中出來的。他們一直有說有笑。
火車開始慢慢的開動,火車兩側的建築物開始慢慢往離開我們的方向移動,速度由慢到快,一直到消失,窗外的風景最後變成了樹木和田野,天色漸暗,遠處出現點點燈光,車廂內的燈光亮起。
廣播播放,可以在餐廳用餐,乘務人員推著購物車,大聲喊著:“瓜子花生礦泉水,水果啤酒方便麵,來,前面的人把腿收一收,讓一讓”
車廂內飄來濃鬱的方便麵味,周圍的人都開始忙碌起來,泡方便麵的跑去車廂旁邊的熱水器接熱水,很多人也拿出父母給他們帶的食品。
我從建築工地裡出來,什麽都沒帶,此時對面的胖眼鏡拿出自己的小食品放在桌子上,有鹵蛋,火腿腸,雞爪子,小魚乾,長發美女也拿出奧利奧小餅乾等甜品,旁邊的瘦高個也泡了一盒方便麵。
他們見我並沒有吃東西,便把他們的食品分給我吃,這麽一讓,我們就開始了交流。
胖眼鏡:“哥們,考哪個學校啊?”
胖眼鏡這句話本來是問我的,我對自己的學校心裡沒底,就沒敢回答,這時旁邊的瘦高個,誤認為是在問他,便隨口回答道:“重慶石油高專,你呢?”
被瘦高個反問,胖眼鏡略顯驕傲的說:“我,重慶大學!”
瘦高個:“不錯啊!重點大學,高考多少分啊?”
胖眼鏡:“450多,今年太難!你呢?”
瘦高個:“我就更少了,沒做過這麽難的題,這美女那個學校的?”
長發美女:“我啊?”
還沒等長發美女說出自己的院校,胖眼鏡搶過去說:“西南政法大學,470多分”
長發美女笑著用小拳拳打了胖眼鏡肩膀一下說:“就你嘴快,這點分還好意思說!?”
胖眼鏡:“題難,誰分都低,畢竟上了重點,是不是,要怪就怪出題老師,出這麽難的題,是不是大律師”
長發美女:“誰是大律師啊,還沒上學呢,”
胖眼鏡:“西南政法大學畢業,不是法官就是律師,前途一片光明。”
長發美女:“你也不錯啊,大建築師,對了,你呢?什麽學校?”
長發美女看著我,問道,我被美女注視的心裡發慌,其實我的高考成績比他們都高,但不明白他們為什都上這麽好的學校,我也不清楚重慶石油高專和西南石油學院到底哪個好,便不好意思的回答:“我也是石油院校,你們在哪裡讀高中啊?”
胖眼鏡:“我們BJ海澱的,你呢?”
我:“我在海澱的建築工地打工”
他們三個都吃驚的看著我
胖眼鏡:“成人高考?”
我:“不不不,我也是全國統考”
胖眼鏡:“到底哪個學校嗎?”
我:“西南石油學院”
胖眼鏡:“成都?”
我:“不是,南充”
胖眼鏡:“我去,就是南充一個高中集體盜卷,才導致換的B卷,題這麽難的。”
我:“是麽,沒聽說過”
瘦高個:“是南充,聽說那一屆好幾百學生不讓參加高考了。你也是BJ人嗎?”
我:“不不不,我是河北農村的。”
胖眼鏡:“怎在建築工地考學啊?”
一語戳中我的傷心處,我支支吾吾說:“一語難盡”
這時長發美女暗示胖眼鏡不要追問別人家事。
是啊!如果家庭是富裕的,誰又願意,一邊在建築工地打工,一邊上學呢,想必家裡一定有特殊的情況。
從小我就羨慕那些家庭幸福美滿的孩子,他們只要在學習上稍稍努力一下,便能得到來自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姥姥姥爺,叔叔阿姨們的鼓勵,關懷,獎勵,誇獎。而我呢?沒有人,我只能靠我自己。
很多時候,我都在懷疑自己,在建築工地上辛辛苦苦賺的錢,全部放在學習上是否值得,不僅僅是這些錢花的值不值,更多的是懷疑我所花費的時間值不值。
記得有一次,我在建築工地,腳被鏽跡斑斑的釘子扎透了,當時沒有包扎,也沒有清洗,只是用力的把血用雙手擠出來,並不停的抽打傷口,否則腳會腫脹,第二天就不能走路了,不能走路,就不能乾活,那麽曠工一天,20塊錢就沒了,還得花5塊錢的夥食費,這種損失我是承受不起。
腳扎傷後的幾天,我負責屋內活水泥,泥水伴著石灰打濕了我的鞋子,沙子將腳閣破,老傷未愈,新傷又起,加上水泥湯水對皮膚的腐蝕,使我疼痛難忍。然我依然堅持著活水泥,給大工運送活好的水泥。
那天下班, 經過一條必經的河,以前腳好的時候,我們都是趟著過河,現在腳受傷了,就怕沾水,我猶豫了很久,才開始趟河,但老天有的時候就是愛和我開玩笑,以前趟河,從來沒遇到過玻璃碴子,也沒有被割傷過腳,但那天,就是倒霉,一個玻璃碴子割破了我的腳,鮮紅的血水,從腳底湧了出來,在河水裡像紅色的絲帶一樣飄蕩,當時我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擊穿了。
哇的一聲,我哭了,我也不顧身上的衣服會被河水打濕,一屁股坐在河裡,雙手抱著受傷的腳,把玻璃碴子拔下來,然後就這樣抱著受傷的腳,坐在河裡大哭。
我怨老天不公平。
為何我如此努力,老天卻不給我一個好的家庭?
我恨老天不善良。
為何我如此努力,也不讓我的成績飛速發展?
我恨老天不仁義。
為何我的進步,就沒有人為我喝彩,給我說句暖心的話?
哭了一會兒,內心的壓力被釋放掉了,突然感覺索然無味,然後自己給自己打氣,哭是沒有用的,受傷了,就療傷,想學習好,就努力,回家還得靠這雙腳,往前走。想明白這一切,我就從河裡站了起來,然後繼續往寢室的方向走。
經過這件事,我好像成熟了,也沒有為了困難掉過眼淚,當然了眼淚掉過很多次,但大多是因為被感動而掉的眼淚,感人的電影,感動的事跡都會落淚。
這件事情讓我形成了一個性格就是越挫越勇,我面前的事情越困難,就越能激起我克服它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