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的某一天,是報考志願的第一天,然而此時,我已經在BJ的一個建築工地上,這天我給我的生物老師打了一個電話。
在報考高考志願時,我的生物老師告訴我,你報考西南石油大學吧,這個大學你一定能上,你的條件不允許複讀,我同意老師的看法。
然後我問生物老師:“讀什麽專業好呢?”
生物老師表情堅定的對我說:“我看看哈,讀高分子吧!”
我問老師:“為什麽呢?”
生物老師:“高分子,別業後,賺錢啊!”
我似有所悟:“明白了!老師,那我就報考西南石油大學高分子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
放下電話,我又開始了這一天繁重的工地工作。這幾天工地在“打頂子”,整個二樓剛剛鋪好鋼筋,綁鋼筋就綁了兩天,而現在是打水泥,一旦到了打水泥,就不能停工了,必須連夜乾完,因為一旦停工,先鋪好的水泥就會硬化,後續的水泥與硬化的水泥交界面就會出現裂縫,工程上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因此我們必須連續工作40個小時,以確保工程質量。
打頂子這個工作分為幾個類別的工作,瓦工大工,是將水泥混泥土鋪平磨光,有一群小工負責,在二樓將裝滿水泥的小車推到大工要求的地方,並將水泥車裡的水泥扣在那裡,而又有一部分小工需要把一車車的水泥車推到絞車上,絞車會將水泥車從地面運往二樓,最後是後盤,所謂後盤就是將石子,沙子,水泥按照比例放入攪拌車裡,於是後盤就會有3支隊伍,一支隊伍負責石子,一支隊伍負責沙子,一支隊伍負責水泥,每五分鍾一罐混泥土水泥。在打頂子這個工作中,有兩個工作是最讓人們羨慕的,一個是控制攪拌機的,一個是控制絞車的,因為他們不需要出什麽力,他們只要負責好控制按鈕就行了,然後這兩個工作是輪不到我們的,都是包工頭的親戚在控制。
今天的打頂子工作,我被分配到二樓做推車組小工,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將水泥按照大工的要求從絞車上拉下來,推到指定的位置。
這一天天氣似火,我們光著膀子,太陽將將身體曬得黝黑,肩膀開始出現爆皮,由於太熱了,汗水一縷一縷的從身上流下。有些汗水無法從皮膚上的死皮裡出來,就出現類似水泡的樣子,胳膊上,後背上,密密麻麻一片小水泡。
為了提高士氣,包工頭高叔叔,在旁邊鼓勵大家:“大家再加把勁兒,再有兩車就結束了!”,我們這些推車組就這樣相信了高叔叔的話,幹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累的都開始虛脫,高叔叔還在說,再加把勁兒,再有兩車就結束了,就這樣一直持續了十幾個小時,還沒有結束。
漸漸天黑,華燈亮起,我們還在揮汗如雨,拖著疲憊的身軀,把水泥從絞車上拖下來,也許絞車也累了,開始搖搖晃晃,吱吱呀呀作響。
不對,絞車怎麽會搖搖晃晃,吱吱呀呀作響?難道說,這絞車要壞了?
每當輪到我去把水泥車從絞車上拖下來的時候,除了身心的疲憊,還有內心的忐忑,特別害怕絞車架子倒塌,連我一起砸下去,那樣的話小命豈不是不保了?
但看著高叔叔還在旁邊大聲喊著:“大家再加把勁兒,再有兩車就結束了!”,也不好意思,打斷他,或者提醒他,於是我便和旁邊的小胖說:“小胖,我覺得絞車要壞,你每次去拉絞車的時候,千萬不要把腳踏上去,
要兩腳都在樓上,不要再托板上,知道不?” 小胖子:“樊哥,我覺得也要壞了,但是不敢說,怕工頭罵我!”
輪到小胖去拉水泥車的時候,小胖雙腳站在二樓邊邊上,弓著腰,雙手去拉水泥車,但是那個水泥車有半噸重,如果不是一隻腳踏在板子上,根本無法使出全身的力量,因此是你車根本拉不動。
這是高叔叔看到,小胖的動作,就大罵道:“小胖子,你這樣拉,能拉動了嗎?要一隻腳踏上去!”
小胖子說:“工頭,這個絞車吱吱呀呀作響,好像要壞了!”
高叔叔:“胡說八道,這不是好好的,快點兒搞吧,再有兩車就結束了!別磨磨唧唧的!”
我順勢說:“高叔叔,我也覺得這個絞車架子有問題,要不先停下來,檢車一下絞車,架子,確認了安全以後,咱們再乾?”
高叔叔對我還是和藹的,我在這個工地的外號是“大學生”,高叔叔說:“大學生,還有兩車就結束了,再堅持堅持!”
於是,我們就繼續施工,小胖子一腳踏上托板,雙手握住水泥車的兩個把手,雙腳,雙腿一用力,就把水泥車給拉了下來。
高叔叔:“看吧,沒問題吧!”
就在小胖子把水泥車推到大工腳下時,絞車又吱吱呀呀的從二樓下到一樓,這次該輪到我把水泥車從托板上拉下來了。
底下的人,把水泥車推到絞車托板上,工頭的親屬開動按鈕,絞車架子像是犯了大煙癮的病人一樣渾身顫抖,吱吱呀呀作響,慢慢的將水泥車從一樓舉升到二樓。
我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次,就這次,一定會出事兒!
於是我走到二樓邊緣,雙腳站在二樓,沒有踏上托板,雙手握住水泥車的兩個把手,正在用力往後拉的時候,就聽見“崩”的一聲,水泥車瞬間下沉,我看到此刻,瞬間松開雙手,往下一推水泥車,抱著頭就原地蹲在地上,此時聽見很多人大呼大叫的,然後就是“砰”的一聲沉悶的響聲。空中還傳來“嗖嗖嗖”的聲音,應該是繩狀物,在抽打空氣的聲音。
按照正常人的勝利反應,當手中抓住的東西下沉的時候,會下意識的緊握手中的東西,而我卻反其道而行之,究其原因,我早就對目前的事故有了預判,才會這麽快的反應過來,不是抓住車,而是往前推車。
我心裡有些生氣,生氣高叔叔,我們早就提醒他安全問題,但是作為工頭的他,一點都沒在乎我們說什麽,也沒有及時檢查,差一點把我的小名搭進去。
於是我就雙手抱頭,蹲在二樓的樓頂,也不動,也不說話。
高叔叔以為飛舞的鋼絲繩打到我了,他不清楚我是不是被打死了,於是從驚恐中驚醒過來,邊我這邊跑,邊喊:“大學生,你沒事兒吧?”
我很生氣,我就不說話,我就不動,我就原地靜止!
很快,他跑到我身邊,雙手抱住我,我才把手從頭上拿下來,看著他。
這是身邊圍過來很多人,大工都放下了手中活,看向我們這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應該是嚇傻了!”
高叔叔看我沒有事兒,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瞬間體現在臉上,他激動的抱住我說:“大學生啊!你可救了我一命啊!”
此時一樓也圍了一群人,再一看水泥車,已經連著混凝土水泥撒了一地,水泥車已經被砸扁了,兩個車軲轆包了餃子,車把手,車架子,全部砸成了七拐八扭的廢鐵。
此時,又傳來高叔叔在喊大家:“都別看了,那誰誰你們兩個收拾一下水泥車和水泥,那誰誰去找機械師修理一下絞車,剩下的人該幹什麽幹什麽,大學生你先去休息一下,小胖子去廚房,讓他去菜市場買兩個豬蹄子。”
就在高叔叔的支配聲中,大家從驚恐中逐漸恢復過來,開始忙碌起來。
(來自高叔叔的關懷,以及保安的努力)
打頂子的工作終於結束了,拖著疲累的身體,脫去全是汗水和泥水的衣服,穿著已經髒的看不出顏色的小內褲,光著腳,站在水管旁邊,將水管對著頭,感受涼水的衝洗,當涼水從頭頂流向全身時,瞬間清醒,不自覺打了一個冷戰,年輕就是好,哪怕再累,一個涼水澡,就回血一半。
還沒等入睡,高叔叔來我房間,所謂的房間,就是在沒修好的房子裡,在四垛磚頭上搭了兩塊兒門板,門板上有床被罷了。
高叔叔進房間時,手裡拿著兩個大豬蹄子。
高叔叔說:“大學生啊!你今天可是救了叔叔的命了,我現在想想都後怕,如果你出事兒了,我這工程肯定得停了,高叔叔可是擔不起這種損失啊!這兩個豬蹄子是給你的,補償你的,給你壓壓驚!”
我看著這兩個大豬蹄子,口水就出來了,在建築工地,我們是吃不上這種東西的,我們平時的夥食就是,茄子便宜的時候,就頓頓茄子,一直吃到茄子的子,都可以當瓜子嗑了,萬裡很少有肉,偶爾有一塊兒肉,夾出來,發現肥肉帶著皮,皮上還有沒有刮盡的豬毛,然後,一手拿著肥肉,一手將肉上的豬毛拔乾淨。然後放進嘴裡,瞬間感覺,特別香。
這種豬蹄子,只有工頭,和甲方質檢人員喝酒的時候才能享受的高等菜食。今天高叔叔竟然給我買了兩個豬蹄子,這是讓我始料不及的,我接過一個豬蹄子,對高叔叔說:“我吃一個就夠了,謝謝高叔叔!”
高叔叔說:“行,那咱倆一人一個”,然後就衝著我笑了,嘴裡還不停的嘀咕著:“大學生啊!你可救了我的命了,高叔叔感謝你啊!”
我也不管高叔叔說什麽,就開始吃我手中的豬蹄子,那味道,那感覺,是我生平吃的最好吃的豬蹄子,我一直以為豬蹄筋應該是很硬,很難咀嚼的,誰想到豬蹄筋也可以做得入口即化,綿軟Q彈得口感啊!
自絞車事件以後,高叔叔就讓我搬去他的房間,和他一起住,總說我能給他帶來運氣。
在建築工地的生活,是非常苦累的,但多年積累的習慣,無論多苦多累,我都會找個時間朗讀英語,做數學題,高考結束以後,也沒有改變。
這日,當完成一天的工作後,我又在老地方朗讀英語,正在沉浸在朗讀英語給我帶來的快感時,不知道何時身邊站了一個年輕的保安,他真誠的看著我。
我看身邊站了一個人,於是便停止了朗讀,看著對方。
年輕的保安面帶羞澀的看著我,對我說:“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我回復他:“沒事兒,請問,您有什麽事兒嗎?”
年輕的保安:“我沒什麽事兒,我觀察你有一些時日了,對你感到好奇,今天鼓足勇氣過來看看你。”
“好奇?對我有什麽好奇的?”
“好奇!你是不是旁邊這個建築工地的工人?”
“是啊!怎麽了?”
“但我看你幾乎是天天在這裡朗讀英語。”
“哦!這是我的習慣。”
“你讀的是什麽書?”
“新概念四”
“你都在建築工地打工了,怎麽還在讀英語啊?”
“因為我不想一直在建築工地打工啊!”
“現在學習,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啊,什麽時候努力都不會晚的。”
“你學英語是為了什麽?”
“目前我還不知道,我學習英語是為了什麽,但我知道我必須學習它,同時必須把它學好!”
“你現在什麽學歷?”
“我剛剛高考結束,應該是高中生吧。”
“哇哦 !”他羨慕的看著我:“考了多少分?能考上大學嗎?”
“我不清楚,今年的題很難,我又沒經過系統的訓練,我心裡也沒有底,到底能不能考上!”
“最起碼,努力過!”
“是的,考大學是我這些年唯一的願望。”
“這些年?你在建築工地幹了多久?”
“五年”
“五年都在建築工地?”
“也不是,在建築工地賺夠錢,就去學習,沒錢了,再來建築工地賺錢,周而複始吧。”
“有學校要你?”
“有啊,找那種最差的學校,他們不管你是幹什麽的,只要交錢就行。”
“你在什麽學校?”
“虎什哈高中”
“這個高中很差嗎?”
“教學質量很差,但那裡的人都很不錯。”
“你覺得我還有希望嗎?”
“你今年多大?”
“16”
“只要你努力,就有希望,畢竟你還年輕。”
“我也想和你一樣,考學”
“挺好啊!那就努力吧。”
“但是,我不知道從何開始。”
“這是一個問題,剛開始都這樣,模模糊糊,一旦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時候,就會越來越好。”
“那我就從學習英語開始吧。”
“是個好主意!”
“但是我的英語底子太差,連26個字母都背不下來。”
“恩恩 。。。。”也許,我不應該給他那麽大的希望,只有我自己知道為了這個考學,身外,內心到底經歷了什麽。有的時候,沉淪很容易,但是向上太難了!很多人在向上的這條路,不是被自己打敗,就是被周圍的人打敗。失敗的理由太多太多,但成功的原因只有一個, 就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並付諸實踐,哪怕再痛苦,也要咬牙的按照自己認定的路,往前走。
“不如,我拜你為師吧,你教我英語?”年輕的保安,不安的看著我,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他覺得他的要求有些過分了。
“好啊!只要你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年輕的保安聽到後,特別興奮,又特別感激,說話都有些顫抖。“那我今天先回去,你看我買些什麽書,好呢?”
“新概念一吧,從頭開始。”
“好的,我現在就去買,明天,我去你們工地找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與年輕保安的事情,就這樣開始了,也許這在魚龍混雜的建築工地和保安人群裡,是一種反常的現象,使我和這個年輕的保安,在建築工地和保安群體裡,都特別出名,年輕的保安是一個善良的小夥子,他真的把我當成了他的老師,他不但謙虛的向我學習英語,同時還像學生對待老師一樣尊敬,BJ的文字很多,很大,他就自己掏腰包給我買了一瓶花露水。
到現在,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算是一種“露水友情”,然即使忘記名字,我都無法忘記這件事情,因為那段時間,我秉承的道理就是天道酬勤,努力便有好的結果,我不但自己深信不疑,我也傳遞給別人。
我從來沒有過放棄自己的想法,如果身邊有人也有如此想法,我便將其認為是志同道合的知己。無論對方是什麽樣水平的人,我都會給予對方幫助,盡自己所能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