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局 一夢吳越心不複“以彼之道,還以彼身,這一招真是痛快。”弈兒一邊擦拭著一對松石綠釉墨彩山水玉壺春瓶,一邊說道。 魏長卿挑了一枚蜜汁櫻桃含在口中,淡淡平和道:“也沒有那麽奇,不過是趙延年自食其果罷了。以徐棋聖的性子,他是最恨使手段之人的。就連趙延華、杜芝舫和王元所三人也怕陸子逸因他們而死,觸了徐靈化的霉頭。可想而知趙延年這次摔得有多疼。不過你方才那些話,出了這個門可不能再說了。”
徐靈化最恨使手段之人,這於自己又何嘗不是一計一謀、步步為營呢?想到這裡,魏長卿不免歎了口氣。趙延年雖然被除掉了,但是剩下的王元所、杜芝舫和趙延華,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杜芝舫,平時沉默寡言,卻是個極聰明的人。
“好苦。”孔雀金線織就的雲紋玄色華錦衣袂,半遮住魏長卿捧著影瓷玲瓏碗的手,櫻桃是甜的,放在口中卻是苦的。
卞氏方從門外進來,聽到魏長卿口中之詞,淡淡一笑道:“這些都是金陵的垂絲櫻桃,紅如瑪瑙,甜香爽口,專供弈苑。若公子都覺得苦,其他人那裡的櫻桃又怎麽會甜呢?”
魏長卿的神色暗了暗,的確,他現在可以說是昭和弈苑最風光之人,僅僅三月便位列九席,他若覺得苦,其他人心中的滋味又是如何呢。
“沈大人有信交給魏公子。”卞氏恭敬地奉上了一隻黃花梨雕海棠拜匣。
拆開信封,魏長卿不禁皺了皺眉。
除寧陽侯,找到密扇。
“沈二爺還派人遞了話兒,說明日午時大柵欄同興茶樓見。”
魏長卿點了點頭,信中寫了如此重要的事,恐怕沈大人必會派沈渃朝來細細道明。相比於沈一貫的長子沈偌天,沈渃朝似乎更好於奔走市井之間,結交名士。
“卞娘。”魏長卿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子逸似乎與沈渃朝不大和,他們二人之間,難道有什麽誤會麽?”
“不和麽?”卞氏也一副疑惑的樣子,“這奴婢就不知道了。兩年前沈公子曾送一枚價值連城的漢玉九龍佩給陸公子,陸公子很是歡喜地收下了呢。”
魏長卿倏爾怔住了,陸子逸向來不隨便收他人之物,平日他也見陸子逸帶著那枚玉佩,沒有刻意疏離沈渃朝的道理,難道他有什麽難言之隱麽。
“說道陸公子,您倒不必太過擔心。”卞氏道,“陸公子在弈苑高位多年,平日行事穩妥,亦是個極聰明的人。如今您與陸公子已然成為弈苑的眾矢之的,更應該相互援引才是。”
魏長卿也不禁笑了,他現在擔心的的確不該是陸子逸。今日他把徐靈化引到浣雪閣,本想讓徐靈化看到那柄昨天試毒的銀箸,然而陸子逸卻謀深一路,自己服毒,逼徐靈化當場處置趙延年。雖然服毒是極其危險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會殞命,然而陸子逸卻棋走險招,一舉將趙延年擊潰。這樣的城府和膽識,魏長卿自愧不如。
浣雪閣淺風習習,螟蛉低吟。
陸子逸白衣翩然,縞素曳地,手揮七弦,邈若山河,原本頎長的身影在月華下愈顯消瘦。一曲《廣陵散》,清曠意空,卻有殺戮之氣。《廣陵散》本是嵇康所奏之曲中最殺伐激昂的一支。
散音松沉而曠遠,泛音清冷入仙,按音時如人語。
陸子逸對面正坐兩人。
白璟一席玄色的深衣,側首耳聽,手中酒杯盈盈而握,青梅酒在月色下猶如一碧琉璃。
周墨昀依舊穿著灰黑色的羽織,款斟漫飲,似乎並未留意所奏之曲,身邊的鬼風車轉個不停。
人心之緒,縹緲多變,最後一闕彈畢,陸子逸的面色卻依舊平和如許。
“九霄環佩,超跡蒼霄,逍遙太極。”白璟緩緩睜眼,“不愧為柳部尋的嫡傳弟子。喂,悶罐子。”他毫不客氣地用刀柄捅了一下身邊還在沉溺於美酒之中的周墨昀,“子逸難得用九霄環佩彈《廣陵散》,你別光顧著喝酒了。”
陸子逸莞爾一笑,隨手折了一株紫藤,將花瓣剝下,輕輕擲在白璟面前的酒杯中:“悶罐子雖然醉著,卻也聽得認真。”
白璟依舊對在旁邊自斟自飲的周墨昀皺了皺眉,複又對陸子逸道:“你今天應該臥床休息的,雖然藥量比較少,但畢竟對身體有害。”見陸子逸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白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絮叨了,複又道,“寧陽侯最近開始調動兵馬了,弈苑內似乎也有一股不安分的勢力。我從姑蘇回來的路上,還遇到了刺客。”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陸子逸淺笑道,“弈苑內,棋士們的安全唯一的保障便是那些侍衛了。如今王元所手下管著一多半的侍衛,剩下的在澤休的手裡。安全什麽的,根本無法保證。”
“子逸,這可不是玩過家家。”白璟的語氣中帶有一絲作為兄長的責怪。
陸子逸緩緩起身,白如華晝的直裾深衣上,細膩蓮紋碎影波光般若隱若現:“澤休師兄那邊無需擔心,我這裡他們尚且礙著福王的面子不敢動手,長卿那邊交給悶罐子就好。”
“長卿交給我自然沒問題。”一直處於醉酒狀態的悶罐子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他臉頰微醺,但是眼神卻清醒得很,“上次你把陳矩領去捉拿刺客,福王難道沒有懷疑你麽?”
陸子逸搖了搖頭,看向白璟,道:“璟,你還記得兩年前那個在姑蘇鄭府刺殺鄭承恩的那名棋士麽?”
白璟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天我半夜去鄭承恩處偷密信,偶然看到了凶手,那個人和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這便是了。”陸子逸的折扇輕輕地擊了一下手心,“那名棋士鄭府的人也見過,當時都以為是我,最後還是金陵的一位熟人向福王做的證。因此,福王知道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知道那個人是和他作對的。”
“所以你就和福王說那日你根本沒有去請陳矩?”白璟不由得一臉驚詫,“他會信?”
“他當然會信。”陸子逸在悶罐子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那天我讓悶罐子易容成我的樣貌在沈渃朝處下羅漢局,在場的十八名棋士可是眼睜睜地看著我下到未時的,所以皆可作證。”
和風悠然劃過子逸的鬢角,伴著醉的不省人事的悶罐子的鼾聲。
“謝謝。”白璟驀然冒出了這麽一句,“那天你為了我,冒了太大的風險。”
“無妨。”陸子逸將悶罐子飲過的杯子又斟漫了酒,“和朱常洵相比,你更重要一些不是麽。”
杯中酒一飲而盡,甘洌的液體劃過咽喉,酒杯裡裝的仿佛不是美酒,而是人生數不盡的劫難。陸子逸知道,他與福王的金蘭之交注定如曇花一現般短暫。他並不想為太子做事,也不想扶福王上位,他的立場注定他將無從選擇。
他之所以在兩者之間遊刃有余並不是因為他想要遊刃有余,而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立場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陸子逸複又坐到九霄環佩前,隨手一撥,一首《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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