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局 意在平冤昭雪時(小爆發)(小烏撒潑打滾求票票=w=) 徐靈化拉開帷幕,神色欣喜若狂,他似乎早已忘記之前的事情,鄭重道:“下次我們下分先吧。”
昭和弈苑的第九席便這樣產生了,有人欣喜,有人失落,然而雲翊堂裡所呈現的,終究只有一片讚歎與笑臉。與棋聖分先下棋,昭和弈苑九席中,恐怕也並沒有很多人有這個資格吧。
圍在魏長卿身邊的恭賀之詞自然不會少,然而他卻在人群中極力尋找著另一個人——郭奉。他亦看到了魏長卿,而後眼瞼微微垂下,澀澀一笑,隱退在鮫綃帳忽明忽暗的陰影之中,繡有寶相花紋的裡服中,仿佛也織滿了失意。
魏長卿想前去寬慰,卻被李焯拍了拍肩膀。
“這是昭和弈苑,這是所有的輸贏都要自己承擔的地方。”李焯的目光堅定如鐵,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愈顯滄桑,“後日再去佩容堂安慰他吧。”
“他只是發揮失常罷了。”魏長卿道,“師兄的棋並不在我之下。”
“長卿。”李焯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晚上棋聖還要在清涼台擺宴,你該去準備了。”
清涼台,三面環湖,菡萏飄香,夕陽伴著雲霞漸漸濃翳。舞女們暗香盈動,歌伎們素手揮弦,唱著繁華盛世,錦繡華年。
魏長卿坐在了離徐靈化最近的位子上,頻頻祝酒讓他感到這份榮耀既真實又虛無,或許在一年前,這個位子是屬於陸子逸的。坐在他對面的王元所持杯向徐靈化祝酒,然而卻時不時地冷眼看向魏長卿。無疑,他是第二個陸子逸,這也將意味著,他將成為王元所的另一個心中大患。
然而,這樣的敵意魏長卿也漸漸的忽視了,晚宴上,弈苑眾多弟子接二連三地上前獻藝。杜芝舫的柳琴一如其人,內斂沉靜,訴一灣《蓮風荷影》;趙延華的萬壽圖,一氣呵成,筆墨如飛雲騰龍;李焯的擊缶而歌,王元所的迎風而頌,或以巧思勝,或以氣態勝,不覺讓魏長卿暗歎,弈苑之中臥虎藏龍。
“長卿可有一技之長於台上獻藝?”徐靈化放下喝了半盞的青梅子酒,笑容可掬地對魏長卿道,“我看你帶了琴。”
還未等魏長卿開口,坐在最下的趙延年突然開口道:“要說昭和弈苑的琴,當屬陸子逸所奏之音最高,尤擅九弄(1)。只是他如今被關禁閉,想來這等陽春白雪、上上雅音,是再也聽不到了。”
趙延年的兄長趙延華也不禁別有用心道:“他辜負了棋聖的厚望,被關禁閉,也不算委屈。”
魏長卿見徐靈化方才還和顏悅色,如今卻滿臉陰鬱,知道趙氏兄弟方才是故意之語。
在旁邊的李焯道:“子逸有罪與否尚未查清,二位難道是急著給他定罪麽?”
“不敢。”趙延華冷眼淺笑道,“青天之上,自有貴為鷹隼俯仰萬物,豈輪的上田間小鼠操心。”
李焯神色暗了暗,他原本出身農民,這句話的話鋒,自然是指向他的。
氣氛至此,已然十分尷尬,魏長卿只是起身,淡然一笑,對徐靈化道:“長卿自知琴技不逮,難作九弄之音,然則前幾日,長卿曾閱劉禹錫所著琴曲歌辭《飛鳶操》一曲,頗有感觸,願請棋聖一聽以精正。”
徐靈化點了點頭,平和道:“奏來無妨。”
說罷,兩名使女將一張紅木雲絲凍石琴案抬至中央,另設上蓉簟,魏長卿將包著琴的綢布揭開,綢布如水一般劃過琴弦。
上座的徐靈化不禁一臉驚詫,這正是他送給陸子逸的琴。 魏長卿端坐於蓉簟上,廣袖搖曳,細指輕挑,琴聲錚錚淙淙。只聽他低吟道:
“鳶飛杳杳青雲裡,鳶鳴蕭蕭風四起。
旗尾飄揚勢漸高,箭頭砉劃聲相似。
長空悠悠霽日懸,六翮不動凝飛煙。
遊鶤翔雁出其下,慶雲清景相回旋。
忽聞饑烏一噪聚,瞥下雲中爭腐鼠。
騰音礪吻相喧呼,仰天大嚇疑鴛雛。
畏人避犬投高處,俯啄無聲猶屢顧。
青鳥自愛玉山禾,仙禽徒貴華亭露。
樸敕危巢向暮時,毰毸飽腹蹲枯枝。
遊童挾彈一麾肘,臆碎羽分人不悲。
天生眾禽各有類,威鳳文章在仁義。
鷹隼儀形螻蟻心,雖能戾天何足貴。”
曲畢,眾坐皆屏氣凝神,或側耳纏綿,或神思如夢。
“好一句‘鷹隼儀形螻蟻心,雖能戾天何足貴’!”徐靈化不禁拍手而歎,“昔日子逸撫琴,可謂大音希聲,至樂無樂(2),如今聽長卿撫琴,抒達仕之壯志,含至德之和平。只是,聽你撫《飛鳶操》,有幾處音改為徵音,略有悲澀之感。”
魏長卿起身,略施一禮,道:“人說曲有誤,周郎顧。只是長卿此時心境,唯有徵音才能一舒塊壘。”
“但說無妨。”
“長卿今日榮升九席,本應欣喜,只是長卿的好友陸子逸原本位在一席,卻因旁人毀謗,不僅失了席位,亦失了自己的知音,可謂悲哉。”魏長卿見徐靈化有所動容,繼續道,“青鳶於飛,與天齊色,卻因他人手中彈丸臆碎羽分。他人不悲,長卿卻不能不悲。”
徐靈化斂了神色,道:“那日……那日之事,卻有些可疑。”
“棋聖明鑒。”魏長卿一邊說,一邊掏出了一隻荷包,柳葉合心的瓔珞觸目驚心,與之前的那隻荷包別無二致,“若長卿說,這荷包是從您那裡找到的,是否便可證明您與子逸有種種關系呢?”
“大膽!”王元所拍案而起,一臉怒色。
徐靈化卻平靜道:“元所不必動怒。長卿,你說這隻荷包在我住處所搜,可有證據?”
“當然。”魏長卿轉過身喚道,“您外院管門的黃詹可以作證。”
話音剛落,一面色黢黑的小廝走上前來,道:“小的可以作證。”
徐靈化一聽目中閃過一絲詫異,一手將茶碗摔了個粉碎:“吃裡扒外的東西!我屋中何曾有過這等汙穢之物?定是你受他指使誣陷與我。”
“棋聖息怒。”魏長卿讓黃詹下去,端然道,“這隻荷包當然不是從您那裡搜出來的,只是長卿找人做的而已,黃詹也不過是長卿托他如此說罷了。其實您心裡明白,當日子逸之事,卻有栽贓陷害之嫌。只是您一向看重子逸,自然是關心則亂,被小人蒙騙了。若那時候找玳安細細查問,自然會水落石出。”
“玳安。”徐靈化喃喃道,他看了一眼王元所,“我記得,當時是王掌事主張把玳安趕出去的。”
王元所一聽,嚇得神魂不寧,立刻走上前,情急道:“當日在下也被蒙蔽,隻覺得那偷東西的人實在可惡,斷不能在弈苑奉事,所以才將他趕出。”
徐靈化對王元所的話不置可否。
魏長卿複道:“沒有玳安也不要緊。那栽贓之人,其實並不了解子逸的品格與為人。梨花溫婉嬌媚,但子逸卻如雪中白梅,凌寒自放,不然何以作《長清》這樣淡泊超然之曲?”
徐靈化默然不語,眼中似有懊悔,風吹湖面,波瀾四起。“是我不好。”他歎然道,“是我錯怪了他。”徐靈化的聲音軟了下來,心中如有千般不忍。他倏爾起身,長舒了一口氣,仿佛放下了近日以來的千萬斤負擔:“走,去浣雪閣。”
去浣雪閣的路有些漫長,但是魏長卿的心中卻是十分歡喜的。王元所等人跟隨在後面皆一臉土色。就連下台階的時候,王元所居然一步著虛,差點摔倒。陸子逸複位已經毋庸置疑,這是他們根本無法預料的。
一行人匆匆地踏進陸子逸所住的院落,徐靈化見四下竟無一人,不免怒道:“下人都是怎麽當差的,趕緊出來個活人!”
只見陸子逸的貼身隨侍阿竹匆匆忙忙地趕了出來,急色道:“還請棋聖做主,我家小爺下午吃了東西,便嘔吐不止,如今更是不省人事。”
徐靈化一聽連忙道:“還不快去傳白術堂的大夫來。”
這次是徐靈化親自發話,白術堂的邱掌櫃很快便被請了進來。陸子逸面色蒼白,靜躺在床上。徐靈化坐在床沿上,一邊火急火燎地看著大夫把脈,一邊不停地問怎麽樣了。
邱掌櫃把完脈,起身:“敢問這位小爺下午都吃了些什麽東西?”
阿竹想了想,道:“隻吃了半盞百合桂圓羹。”
邱掌櫃是個極通世事的人,他只是看向徐靈化,並不多說。
徐靈化會意,吩咐阿竹:“把那半盞羹取來,再取一隻銀器。”
很快,阿竹便端著一隻掐絲琺琅盞來,另並上一支銀箸。王元所方要接手,替徐靈化試毒,卻被徐靈化一掌撥了回去。
徐靈化親自拿了銀箸,往羹裡一蘸,沒過一會兒,銀箸便漸漸呈烏青之色。此時,站在不遠的趙延年早已冷汗津津,神色驚恐。
“傳門口侍衛。”徐靈化語氣冰冷,夾著慍怒。
“近日可有人進過浣雪閣?”徐靈化問剛剛被傳進來的兩名侍衛。
侍衛只是平板道:“昨日只有郭公子、魏公子和趙執筆來過。但屬下似乎聽見趙執筆說,要去查看浣雪閣的飲食。”
還未等徐靈化發話,趙延年立刻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屬下絕沒有做下毒之事。”
魏長卿冷眼淺笑,幽幽道:“可是只有你一人進過廚房啊。子逸平時待你一向謙謹恭和,你怎麽就這麽狠心非要致他於死地?”
“下作!”開口的是徐靈化,他的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了進去,“子逸若有事,我定讓你賠上性命。”
徐靈化最看重的是陸子逸,這是整個昭和弈苑都知道的事情。盡管他會因為王元所的勸告,而沒有讓陸子逸進宮奉事。但是小小的趙延年,與陸子逸根本無法相比。都說人命如草芥,草芥和草芥也是不一樣的。此時,若徐靈化殺了趙延年也不足為奇,更何況趙延年做的是喪盡天良的缺德事。
王元所向前一步,一臉厭惡道:“將昭和弈苑執筆趙延年逐出弈苑,不得踏入弈苑半步,次日將此事稟報官府,由官府處理。陸子逸複位一席。”
說完,兩名侍衛便粗魯地架住了趙延年,將他拖了出去。
“棋聖息怒。”邱掌櫃道,“陸公子雖然中毒, 但並未很深,老夫開一劑藥,施了針,便無大礙。”
事至此,徐靈化才長舒一口氣,又訓斥了幾句,便將大家遣散了,自己留守在浣雪閣。
魏長卿出門,趙延華等人早已散去,只見王元所叫住了他。
“魏公子好謀算。”王元所皮笑肉不笑道。
“這作何解?”
王元所斂了笑容,換做一副深惡痛絕的表情,冷然道:“你那把琴是棋聖送給陸子逸的琴,你這是想讓棋聖睹琴思人啊。那半盞百合桂圓羹也是昨日之物,你料定了棋聖回來浣雪閣,所以在這兒唱這麽一出戲,除了趙延年。魏長卿,我果然低看了你。”
魏長卿驀然一笑:“王掌事何曾低看過晚輩呢?不過是您高看了趙延年罷了。況且王掌事剛才舍小就大,勢孤取和,真真兒是行事如棋,滴水不漏呢。若換做是我,斷不會想到自己說出讓陸子逸複位之事,讓棋聖不忍責怪。”
王元所臉色鐵青,悶哼一聲,道:“這筆帳,我不急著算。有人急著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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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九弄:魏末嵇康所作《長清》、《短清》、《長側》、《短側》;東漢蔡邕所作《遊春》、《淥水》、《幽思》、《坐愁》、《秋思》並成為九弄。彈奏九弄曾經是隋煬帝取士的條件之一。
(2)大音希聲,至樂無樂:出自於《老子》、《莊子》,形容超凡自然、物我無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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