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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13局 0思堪作月下籌
第十三局 百思堪作月下籌夜很沉,拙政園中也隻有一盞燈未滅。王越溫的書房裡靜靜地焚燃著百合香,那種淡然悠遠的氣息,仿佛世間所有的紛亂都與這園子的主人無關。  仆婦和丫鬟們被悉數支了出去,陸子逸斜坐在黃花梨圓雕山石靈芝紋玫瑰椅上,眉頭微蹙。而立在桌案一側的王越溫也是神色凝重。

  王越溫踱了幾步,緩緩開口問道:“這麽說,魏大人以後便要處處躲著鄭王府的人了?”

  陸子逸點了點頭。

  “鄭府的意思,便是鄭貴妃的意思,這鄭貴妃的意思……”王越溫微微停頓,似乎在等著某種答覆。

  “絕不會是聖上的意思,也不一定就是福王府的意思。”陸子逸回答的斬釘截鐵,“對了,我有一樣東西,還煩請您過目。”

  說完,陸子逸便從懷裡掏出那柄梅篆竹折扇,雙手呈給王越溫。王越溫徐徐展開折扇,只見正面是一副對弈圖,上題‘劉Z成祖對弈圖’,並無落款。被面則是兩行凝重的漢隸,上書‘地鬥松客星,州方閏時宮’十個字,落款‘石仙’。王越溫隻覺得這十個字實在是怪矣,若說是詩,哪有這麽不成文的詩呢。

  “您也覺得這詩奇怪?”陸子逸笑了笑,道,“這也難怪,您雖然下棋,卻從未記過棋譜。棋盤縱橫十九路,每一路都有它的名字,一天,二地,三才,四時,五行,六宮,七鬥,八方,九州,十日,十一冬,十二月,十三閏,十四雉,十五望,十六相,十六星,十八松,十九客。比如星位便是‘時時’。扇子上的這十個字,皆出自這十九字訣。也就是說,這兩行詩句,便是五個座標了。”

  “果然。”王越溫點了點頭。

  “依我看來,這十個字是密文,至於解密的線索,便在那唯一的落款上。”陸子逸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本書――《石室仙機》,“許仲詒自稱石仙,著有這本《石室仙機》,裡面還收錄了他自創的一首棋枰詩。天元之位不算,三百六十個棋位對應三百六十個字,且無一字相重。”

  王越溫豁然:“你的意思是,這扇面上的十個字對應的是這首棋枰詩中的五個字。”

  “正是。”陸子逸道,“王先生,請借棋枰一用。”

  王越溫聽了,便把那棠木棋盤取了擺在書案上。陸子逸隻取了一隻小狼毫,舔了墨,開始在棋盤上寫了起來。小楷清新俊秀,三百六十個字霍然一躍,呈在這棋盤之上。

  ‘

  春晝長,幸遇此韶光。盈宇宙,融和氣象。藻底拋魚尺,枝頭弄鶯簧,閬苑內百草芬芳,到惹起蝶亂蜂忙。集紅妝,胡戲秋千過粉牆。解語難禁口,巧笑還拍掌。尋歸路,共倒壺漿。那管多情惱斷腸。噫!縱佯狂,怎及洞中一局,不知柯爛幾夕陽。

  夏日炎,漢表奇峰遠。睹園林,葵榴乍展,高柳咽新蟬,華屋飛乳燕,曲欄外瀑下布泉,對南薰強奏虞弦,向雪檻,攜咱仙姬赴玳筵。漫勞金縷唱,且把碧筒勸。酒已酣,便就湘簟。接見羲皇夢方轉。呀!能消遣,爭似賭墅終朝,忘卻秦兵臨城戰。

  秋景涼,白露始橫江。喜丹桂,暗泄天香。關山笛吹鳴,門巷砧敲響,彩雲收冰輪推上,吐清輝水波蕩漾。列綺席,兩行珠翠同玩賞。舞影滿苔階,歌聲繞畫梁。更閑嘲,子規潘郎。夤夜偷做鳳求凰。呵!雖舒暢,勿若妙算入神,通國稱善有名揚。

  冬季好,萬物告成了。隻聽得,朔風怒號。半空殘葉飄,枯木寒鴉噪,

霎時間六花縹渺,變皓首五嶽都老。愛嬌娥,圍著銅爐添炭燒。瓊卮泛X,寶鼎實羊膏。開懷抱,劇飲達宵。何妨漏盡雞三叫。噓!極F[,豈如博弈為賢,莫負孔聖當年教。  ’

  “這便是那棋枰詩了。”陸子逸淡然一笑,“您對來看看罷。”

  王越溫一邊對著扇子,一邊比著棋盤,“皇、三、子、起、兵。”剛剛念完,王越溫頓時大驚。但是細想之後,王越溫又問道,“這隻是說起兵,並沒有說別的。”

  的確,雖然福王與太子早已有水火不容之勢,但是區區‘起兵’二字什麽都說明不了。起兵,起兵平亂、起兵剿賊,都是起兵,憑什麽就是起兵謀逆呢。

  “這起兵的玄機,就藏在另一面那畫裡。”陸子逸將筆放入瑪瑙雕葵花形活環筆洗中,任由深沉的墨色在清水中靜靜地蔓延開來,“逃不得一‘篡’字。”陸子逸喃喃道,那個罪惡的字眼從他口中道出,似乎帶著一種異樣的感慨。

  王越溫自然知道陸子逸的意思。劉基(劉伯溫)次子,劉Z,字仲景。性剛直。洪武中受谷王府長史,常到燕都與燕王朱棣(成祖)對弈,連戰連捷。燕王覺得有些難堪,便對仲景說:卿獨不少讓我耶?仲景正色說:“可讓處則讓,不可讓,不敢讓也!”

  然而,世事總如這般難料。

  建文帝朱允玟時,燕王起兵入南京,惠帝下落不明,劉Z歸故裡青田。朱棣即皇帝位,詔Z晉京,Z以病辭。成祖怒,將Z逮至京。他見成祖仍稱殿下,氣而不言陛下, 並且說,“殿下百世後,逃不得一篡字!”後下獄,自縊死。

  王越溫的書房裡,此時寂靜沉沉,唯有寒鴉之鳴,而這寒鴉之鳴和著那清涼的月色,也不免覺得滄桑沉重。

  “依你看,這石仙是魏大人?”開口的是王越溫。

  陸子逸搖了搖頭:“若真是他老人家,他豈會將這扇子隨隨便便收著。棋士之間,交換折扇的時俗也是有的。更何況……”陸子逸頓了頓,“更何況,這把扇子,我曾經在京中見過。”

  “誰的?”

  “當今棋聖,周源。”陸子逸平平地道出了這幾個字,“我與他下過禦前棋,曾經看見他用過這把折扇。”

  王越溫深知,周源與魏秉琰是故交,若說是交換折扇,也是極有可能的。“如此看來,福王府的人,怕是急著尋這扇子呢。魏大人曾經教過你棋,周源也與你有棋緣,你拿著扇子,無異於站在那風口浪尖上。”

  風口浪尖,陸子逸隻是淡然一笑,對王越溫的話不置可否。

  第二天清晨,魏長卿便早早地起了床。車馬早已在拙政園西南的側門等候,來送行的人隻有魏長卿和王越溫,並無其他仆從。

  “長卿君幫把這封書信,交給你的父親吧。”陸子逸道,“你就說是白陸的。”

  魏長卿接過了信。

  這次送別並沒有過多的寒暄,車馬的輪軸聲咯吱咯吱地回響在蘇州的老街上,東方既白,而這漫長的旅途,如今也不過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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