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局 縱然好風憑借力雖是夏末悶熱,可一旦入了夜,就連海棠花也仿佛帶了一絲秋意,和著夜風,讓人頓覺清涼。魏長卿和胡嘯天的棋從下午便開始,一直到了這會子,才算收官。收官也叫下官子,棋下到最後,各自棋的死活皆已確定,隻是這些細微之處還需定奪。 魏長卿從來沒聽白陸給他講過官子,依舊一如既往地下著。
陸子逸卻在旁邊心裡著急,魏長卿與胡嘯天到現在,也隻能算是平分秋色,官子對於二人來說,也算是重中之重了。此際爭奪范圍雖已趨狹,但每著所得路數多寡,明顯有別,如緩急先後次序失當,致勝敗逆轉,也是有的。他心裡已然大致算了出來,若是雙方皆下出最強應對,也不過是半子勝負,而且是胡嘯天勝半子,倘若一方下錯一處,便是注定的輸了。
想到這裡,陸子逸的捧著茶盞的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
這一手輪到了胡嘯天下。胡嘯天沉思許久,方才在二路低處扳了一手。子逸眼中精光一輪,胡嘯天下錯了,這是機會。
魏長卿這些日子下了幾盤棋,聽說過“扳粘”先手一說,隻是他突然覺得盤面右上角似乎還有棋機。要不要下在那裡呢?魏長卿的心裡如同比柚子佛手一般比著這兩塊棋,尊著古諺下,的確是沒錯的,可是不下哪裡又很不甘心。
對,下。魏長卿下了決心,毫不理會胡嘯天的那手扳,轉而去下上路的一手立。
子剛一落下,胡嘯天的臉便鐵青一般,這一手立看似簡單,其中卻大有機妙,本來兩塊看似連起來的棋,被魏長卿那麽一立,即刻變為兩塊。
可巧兒是下對了,陸子逸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氣。那一手立,若不是棋力為六品的人,是看不出的。那時候下棋,有一種說法叫還棋頭,有多少塊孤棋,便相當於給對方等數的子,是要算在輸贏中的,棋力六品以下的人,一般很難注意到這些細節。然而正是這樣的細節,讓魏長卿這一手變得格外出彩。
棋局依舊進行,魏長卿與胡嘯天兩人最後也沒有犯什麽錯。
“長卿君勝兩子。”陸子逸依舊將盤面勝負脫口而出,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局如履薄冰的棋,終究是贏了。
胡嘯天按照約定,還了魏長卿的扇子。
“白陸的扇子怎麽不還?”魏長卿突然想了起來。
陸子逸見他還想著自己的扇子,也覺得欣慰,隻是嘴上卻勸魏長卿道:“是你贏了,自然是拿回你的扇子,你便好好揣著吧。”
魏長卿雖覺得有理,卻還是忍不住問:“那你明天就走了,拿不回扇子可如何是好?”說完,他便從腰間解下扇子套,取出那柄梅篆竹的折扇來,“這是支舊扇子,家父曾經用過,如今得了新的便再也不用它了,收著也是可惜。你若覺得用著伏手,便拿去用,夏天也好有個方便。”
“即是家父之物,我也不敢愧受。”陸子逸道。
“無妨。”魏長卿一邊說,一邊雙手將扇子遞與對方,“你在園子裡做客這幾日,本該陪你去各處逛逛,倒是讓你陪我忙了好幾日。況且,你授長卿以棋,便是長卿的師父,若父親聽了,也必定願意用這把折扇來謝你的。”
“那如此,我便收了。”陸子逸笑答,“隻是一樣,莫要喚我師父,沒的倒顯得生分了。”陸子逸說完,便接過了折扇,“容我拜見。”陸子逸輕輕將扇子展開,才端詳一會子,忽然,手微微一抖,臉立刻煞白如雪。
“怎麽。”魏長卿見白陸與往日不同,便問道。
陸子逸隻是笑著說沒事,便將扇子收了。隨後他又轉向胡嘯天:“胡大哥雖輸了棋,在下卻對您的棋德敬佩的很。”說完,陸子逸便從腰間取下一枚翡翠料筆錠如意(注1)的小掛墜,“我不日便要回京了,這東西留給胡大哥做紀念,我心裡是很敬你的,可否交個朋友?”
胡嘯天雖然平時為人霸道,卻是個傻實誠的人,不會那婉轉乘意的手段,隻是直接接了過來,笑呵呵地答應了。
賭棋一事,到此便算了解,棋後茶話,暫且不表。
魏長卿與陸子逸兩人信步回到了秫香閣,李氏已經擺了夜宵,兩人卻在飯桌前開始把那棋局討論個沒完。
“對了,還不知道官子的那手‘立’,你是怎麽想的。”陸子逸一邊夾了一塊甜椒小醬瓜,一邊有意試探。
“我本來想著,扳粘是本手,可是我一直覺得那個地方比較值錢,既然他不下,我便下了。”魏長卿說得很平淡,他卻沒有注意對方眼睛裡劃過的一絲驚訝。
吃過夜宵,趁仆人們收拾碗筷,陸子逸悄悄地拉了魏長卿來到書房。魏長卿知道,白陸素來不愛偷偷摸摸。
陸子逸開門見山:“你昨天和我說福王府的事情, 我想了想,有幾句話想囑咐你。”
“怎麽?有頭緒了?”魏長卿急切地問。
陸子逸略微沉吟,然後肅然道:“這件事情,你別多問。你隻帶話給你父親,第一,每個棋院下棋路數不同,現下,承天道場的棋要換些新路數。第二,若哪日有人問可有棋聖周源的扇子,你們必得上上下下一口咬定沒這回事。第三,你們府上,若有許仲詒的《石室仙機》,趕緊藏了吧。”
魏長卿看白陸的神色,便知這其中大有隱情,卻是自己不能問的。
書房裡的雙燕銜桃花黃銅燈台上,一隻紅燭靜靜地燃著,卻沒有照在陸子逸的臉上,就如同鮫綃帳後面,那如長夜一般的黑暗。
“對了。”陸子逸忽然想起了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塊小巧玲瓏的玉牌,“我這一走,再見面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這塊玉牌,一是算作留念,再者,你若有機會進京,有需要我的地方,隻管拿著這塊玉牌,去白術堂老字號找邱掌櫃。”
陸子逸不提便罷,這一提,魏長卿道不由得有幾分傷懷。古人曾說,路不在長短,而在陪伴之人。魏長卿隻覺得,雖然與白陸隻相處了短短幾日,卻覺得這幾日也比渾渾噩噩的幾年更要充實開心。
注1:
筆錠如意:一隻筆,一枚錠子,和一隻如意組成的小掛墜,因取諧音“必定如意”,所以在明代的貴族世家的人,大多喜歡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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