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局 白玉瑾華逸自明八月京城的天氣格外的悶,街上的人卻不少,幾個販冰飲的推著小車,沿路叫賣。城東邊如今是這京城內最熱鬧的地方。去年元月,就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頭上,一座新園子拔地而起,名曰‘昭和弈苑’。 昭和弈苑有房間二百一十二間,遊廊一百零三處,分中東西三路,用的是鑽山灰瓦,磨磚對縫,獸頭滴水,筒氏扣頂,雕梁畫棟,遊廊貫通,鹿頂耳房的格局。
“姑蘇的人來信兒了。”正輝堂外,一個面如中秋之月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色妝緞繡白鶴翔雲曲裾深衣,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恭恭敬敬地候在外頭。
“是秦苑嗎?”正輝堂內一名略老成的男子問,“進來吧。”
秦苑方才進了門。
正輝堂是昭和弈苑的主堂,弈苑的大小事情皆在正輝堂裡會議,會議方才剛散,如今堂內隻有一人。只見那人端坐在右側第一把六螭捧壽紋的官帽椅上,這便是李焯了。
李焯乃京師派第一棋手李釜的養子,李釜兩年前因得罪了福王府死的不明不白,便由李焯繼承其衣缽。
秦苑進了門,見四下無人,方才回話道:“姑蘇的人方才來了信兒,白Z初五便啟程回來了。”
“倒難為他了。”李焯歎了一聲,“他正房好歹也是申大人家的孫女,雖是庶出,申大病重,他也當盡孝。隻是他還要去打理著白術堂,也夠他費心勞神的了。”申大人,即是萬歷宰相之一,申時行,因病老退休,回姑蘇養老。
秦苑點了點頭,道:“其實倒也不妨事,左右子逸也陪著去了,如今住在拙政園裡,雖是養病,卻也幫著白Z盯著櫃上呢。白Z住在申府,也踏實。”秦苑見李焯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便接著說,“再過半月,便是金陵棋賽了,雖說地方不在咱們這兒,卻也聲勢浩大,上面也在意。弈苑裡這頭幾把交椅是誰的,如今一年了也沒定,聽風聲說,是要從頭幾名裡挑。”
李焯隻是淡然一笑,這個鄉下出身,如今卻坐在昭和弈苑中治之位的人,有著平和而敦厚的面容,隻是沒有人察覺到他眼中無意間的精光一輪。“即是上面的意思,咱們便理應遵從。天下棋士為一家,如今我們也不僅僅是誠源道場的人,而是弈苑的人。天子門下,便當有容人之量,難道還像婦人一般,成日家的拈酸吃醋不成?”
“受教了。”秦苑行了一禮。
李焯摩挲著官帽椅上獸頭紋,道:“如今來弈苑的人多了,咱們的人手不夠。你這幾天多留意著,招幾個好的,不一定要京師派的人,永嘉、新安的也可,沒有門派的但棋品好的也可。”
“我這幾日就去找。”秦苑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日子一晃便到了八月初四,姑蘇城的萬年橋處,有兩個形色匆匆的人。較高個子的穿著一身玄色廣袖寬衣,帶著一頂鬥笠,牽著一匹白馬。而站在旁邊的人正是那個叫喚自己為白陸的人。
“合著你大清早的叫我來,就是去吃廣弘樓的頭湯面?”高個子的男子面露慍色,劍眉緊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還露出了一絲無奈。
“去廣弘樓,當然要吃頭湯面。這可是有講究的,俗話說,一鍋水,千碗面,隻有那頭湯面才吃的清爽呢。”
“陸子逸!”高個的男子打斷了他的話,“我的重點不是在頭湯面。”
“白Z今天好凶啊,那你的重點是什麽?”陸子逸天真地笑了笑,不了解他的人根本沒有發現那清澈的眼眸中寫了四個字――不懷好意。
“明天就要啟程了。”白Z肅然道,“還有許多東西沒有置備,你也別光顧著玩,聽說蘇扇極好,你可買了些帶給師兄弟們?”
陸子逸順手從地上O起一根狗尾草,開始玩了起來,邊玩邊說:“師兄弟們的扇子都是上等的好工呢。我看到可以省了這筆錢,不過你放心,我會多少買一些別的。”
白Z不禁無奈地搖搖頭,子逸的過分天真讓他這個大人很頭疼:“也罷,你的扇子呢?”白Z眼睛僅僅掃過陸子逸的腰間,那空空如也的扇子套,在一名棋士的眼中顯得格外突兀。
“啊,那把扇子啊。我賭棋賭輸了。”陸子逸輕描淡寫。
“賭輸了?”白Z突然停下了腳步,皺起了眉頭,“而且還是賭棋輸的?那可是……”
“啊,也不能說是賭輸的。”陸子逸趕緊接過了話,“那一盤我贏了他半個字,那把扇子隻是關乎我和胡嘯天的約定而已,事成之後,他自會還給我的。”
白Z聽到此處,方才繼續前行,默默地注視著地上那一方方斑駁的青磚:“是為了那個叫魏長卿的人麽?五天,讓他的棋品從九品守拙提升到七品鬥力,你真是魔障了。”
“那倒不然。”陸子逸淡然一笑,凝望著遠處的半輪日光,“魏長卿天生棋感好,讓他從下棋中體味,比那些刻板的說教強千倍百倍。倒是Z,今天長卿下午便要與那胡嘯天下棋了,你若下午無事,便來看吧。就在廣弘樓。”少年的眼中似乎帶著某種期冀。
“無聊之至。”男人的臉色恍然間沉了下來,一如那玄色衣袂的凝重。
陸子逸不禁捂嘴笑道:“什麽啊,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且說今兒個一早,魏長卿便聽李氏傳話,白陸上午出去辦事,下午在廣弘樓會面。 魏長卿自己在屋子裡擺了會子棋,終覺無趣,便也出了門,先往廣弘樓吃茶點去了。
來到廣弘樓,魏長卿便看到不遠處的白陸,隻是他的身邊還坐著另一個人,倆人有說有笑。確切的說,隻有白陸有說有笑,而另一個人的氣場,則是將除少年以外的人,都用陰影籠罩起來。
“白陸。”魏長卿遠遠地喊了一聲。
話說陸子逸並未告訴長卿自己的姓名,剛端起面碗喝湯,聽魏長卿喚他,一不小心便嗆著了。
“他剛才叫你什麽?”白Z原本不大好看的臉上暗暗露出了一種莫名的殺氣。
陸子逸咳嗽了幾聲,慌忙道:“沒什麽,沒什麽。求師兄幫我瞞過,子逸必念著師兄的好兒。”
魏長卿和陸子逸一桌坐下,因用過早飯,便隻吃茶。
“這是我兄長,白Z。現下住在申大人府上料理事情。”陸子逸說,“這是我朋友,魏長卿。承天棋院魏大人府上的公子。”
魏長卿與白Z見禮。
陸子逸自知這裡不便多呆,便說還有事。
“你一會兒哪裡去?”開口的是白Z。
陸子逸道:“我這去白術堂櫃上看看,你吃完且忙你的去。”
魏長卿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心裡不禁感歎,同時兄弟,性情卻真是大相徑庭。
離了廣弘樓,魏陸二人便往白術堂去了。魏長卿一路走著,一路琢磨,總覺的白陸今天很怪,卻又說不出哪裡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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