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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9局 佛堂門下尚雪飄
第九局 佛堂門下尚雪飄聽白陸講的兩局,又和白陸下了一局,此時已經月上柳梢頭了。李氏已經擺了晚飯,白陸卻說不餓,便早早地回去了。魏長卿夾了幾筷子蝦子鯗魚,匆匆扒了幾口飯,便開始琢磨起棋來。  這一天下來,魏長卿不僅知道了閃電四、刀把五、葡萄六這些簡單的棋形,還知道了飛、跳、尖、長這些招法。他隻覺得這些詞匯從白陸嘴裡說出來,便如同活了一般,饒有趣味,但是自己三歲時,父親講的時候,自己卻隻覺得反感。

  第二天一早,魏長卿便自己去找白陸。時間很緊,白陸還有三天便要走了,他必須速度提升自己的棋力。

  這幾日,雨似乎就沒怎麽聽過,昨天晚上便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早上的蘭雪堂又變得雲裡霧裡了。魏長卿依舊在院子裡喊了幾聲,只見沒人回應,便從院子裡出來轉了轉。忽然他發現石板大路向南邊引出了一條小路,因像夏天草茂,便遮住了路。隻是這些草上有很明顯的被踩過的痕跡,而且是木屐踩過的痕跡。

  白陸走過這裡,魏長卿毫不猶豫地斷定,而且他上次也應該來過這裡。

  魏長卿沿著小路走,又轉了兩彎,只見小路盡頭有一個小佛堂,一塊破匾上書著‘裡予堂’三個字。魏長卿推開門,只見白陸正靜靜地端坐在蓉簟上,便覺得自己唐突,擾了白陸的清修。

  正欲走,隻聽堂內的人喚道:“露重苔滑,咱倆一起走罷。”白陸緩緩坐起,披著一雲紋皺紗袍,徐徐走了出來。

  “你經常在這裡參佛法?”魏長卿不免問了一句。

  白陸卻笑道:“不過是靜心罷了,佛法乃是極高玄深奧的東西,豈是我這個凡夫俗子能參透的。”白陸一邊說,一邊將堂門和好。昨夜的一場雨,打得佛堂外的玉簪花碎了一地,早上清風驟緊,玉簪花瓣隨風零舞,竟如同飄雪一般。

  才進了蘭雪堂,白陸便把雲紋皺紗袍搭在圈椅上,自己卻跑到書房中抱棋盤和棋盒去了。這是魏長卿第一次踏進蘭雪堂,玄鐵鼎裡徐徐燃著幾星速香,紅酸枝琴案上是一架黑漆玉徽古琴,長榻上有一方炕桌,上面隨意擺放著幾本書。

  上午的第一局下完,魏長卿依然輸了五十二個子,心裡不免有些不快。

  “你對棋形算是有些熟了,隻是棋風未正。”白陸才講完棋,遂飲了一口茶,道,“如今輸贏多少是不打緊的,計算力也尚且不論,若是棋風正了,棋自然就強。”

  說罷,白陸便在集錦子裡抽出一本書,幾下便翻開到一頁:“這是王積薪的一局棋,對手是東瀛人道榮大師。雖然王積薪負於對手,這局卻是難得的好棋。”說完,白陸便開始擺給魏長卿看。

  魏長卿之前隻覺得圍棋是深奧晦澀的東西,如今卻覺得它是最淺顯不過。一著棋是好是壞,他雖說不出,卻能很明顯的感覺出來。高手下的棋似乎每一招都熠熠奪目,而自己下的棋卻似借著歪風長的樹。

  白陸雖然擺的慢,卻只在關鍵之處講幾句,魏長卿卻沉浸在這種寧靜而略帶回音的思考之中。

  “看了這盤棋,到有何感想?”白陸一盤棋已經擺完,便問魏長卿。

  魏長卿思考了一番,道:“若說圍棋之妙,可比為人處世。俗話說,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爭為勝。人有中庸之道,棋亦有中庸之道。行棋不宜太過粘滯,卻也不宜太過寬松,應寬嚴相濟,當嚴之處,必百無一漏,當松之處,

須雲淡風輕。古人以圍棋為手談,如今想來,卻是十分在理。”  魏長卿說著,白陸一臉認真地聽著。

  “是不是我說的不好?”魏長卿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白陸凝重地說,“原來我隻聞出世悟道,如今聽了你說的,倒覺得入世亦可悟道。古時,王中郎以圍棋是坐隱,支公以圍棋為手談。這豈不是出世入世之兩者大觀?”

  魏長卿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全然不似那十五六歲的孩子。古人常說那些狀元神童們都是早慧之人,如今,魏長卿卻覺得,早慧一詞並不僅僅局限於那些官宦之流。在小時候把一種風格發揮到極致,便是早慧。

  “你真應該去參禪。”魏長卿見白陸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便打趣道。

  “參禪有什麽好的。”白陸似乎有些著了惱的樣子,把書往炕桌上一撂,紫檀玉雕炕屏被震了幾下,“就算一生悟了個明白,又如何?有本事讓天下蒼生都悟個明白。與其蹲在小廟裡,倒不如像那玄奘,遊歷天竺錫蘭,將那人文地理寫成書傳誦,也算有大作為。”

  魏長卿見白陸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便打住了話,再也不提,他隻覺得眼前這個人,無論怎麽看都是個出世絕塵的隱士,但是這個隱士卻喜歡沉浸在鬧市一般的真實之中。

  “下午我可是要下的略狠一些。”白陸冷不丁地來了這麽一句。

  果然,下午的白陸便如同變了一個人,行棋之處刁鑽的很。魏長卿若是老老實實守地圍空,白陸便要給那空的地方撕出一塊大口子。原本角上看似活的一塊棋,最後偏偏被白陸給殺死了。下了兩局棋,白陸的棋風可以說一直是溫婉平和,可是下午這一局,卻如同一隻殺心甚強的野獸,絲毫不留情面,下棋唯一‘狠’字。

  魏長卿卻也不示弱,緊要之所,竟也顧不得圍地了,小飛跨斷,穿象眼,扭斷拚殺,好幾塊棋糾纏在一起。

  “這次隻輸了三十八個子。”白陸依然是數也沒數,便道出了魏長卿輸的子數。難道他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麽,這個少年的心裡不禁暗暗驚訝。

  “看來還是有長進的啊。”魏長卿不禁開心了起來,歡喜地問“我還需要多少天能贏過胡嘯天。”

  “快了快了。”白陸也捂著嘴笑了起來,眼前這個十九歲的人,卻也十分孩子氣呢,“你可以今天就和他下試一試。不過在這之前,你得準備幾把飛刀不可。”

  “飛刀?”魏長卿腦子裡出現了一副自己腰別飛刀的樣子,很明顯,白陸所說的飛刀並不是他所想的。

  “就是奇招。”白陸一邊收好了棋,一邊說,“他畢竟學了十幾年的棋,下的棋比你下的自然要多。不出奇招,你以為這三天的功夫便能抵過那十幾年麽。不過說到飛刀製勝,卻要看運氣。奇招雖奇,若那人計算力足夠高,也並非不能破解。”

  “奶奶的。你小子裡這一肚子壞水怎麽不早點倒出來。”

  白陸聽了魏長卿的話,立刻正色道:“你以為之前那幾局是白下的麽?若是提前告訴你這些招法,你斷不會有那心思學棋。不學棋,知道這下招法,也贏不了。”白陸擺出一副訓誡徒兒的樣子。

  “也對。那你先擺給我看。”

  白陸見魏長卿還算明白,便開始擺了起來。“這是一個星位對角的定式。 我那天和胡嘯天下,發現他似乎不大習慣這種一間低夾。若是尋常之法,一間低夾之後他必要跳出,而你則該將星位的子跳出。如今我們不下這一手跳,只在另一顆子上頭關一手……”

  魏長卿一邊聽,一邊暗暗牢記。學了三日,如倒脫靴、烏龜不出頭、倒撲等招法,他已然學會,並且能用了。畢竟十九歲的人學棋和三歲的孩子學棋有著不同的優勢。三歲的孩子學棋,撐死了是靠悟性和熱情。而一個十九歲的人,畢竟已經有了成熟的邏輯和思考能力,因此許多東西也能理解的很快。

  魏長卿聽完後,忽然覺得怪,便開口問:“你既知道這麽好的奇招,怎麽那時候不用呢?”

  白陸喝了一口茶,嘻嘻哈哈地說:“這幾日偶然翻書發現的。”

  “什麽書?也給我看看。”魏長卿急切而動容,仿佛發現了什麽寶貝。

  “瞧你那猴兒急的樣兒。”白陸隻管喝茶,過了半晌才徐徐地道:“如今你才學期,還未築基,若是學了這些旁門左道的小伎倆,豈不壞事。等你再長進些罷,若這時候進了小家子氣的格局,以後這棋便再也學不出來了。”

  魏長卿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點了點頭:“其實我倒是沒想當什麽棋士,能把扇子拿回來就好。”他隻是自顧自地說著,卻沒有發現少年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黯淡。

  “今兒我乏了,先歇了。明日再與長卿君下吧。”白陸收了子,撂下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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