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局 誰人舞劍鴻門宴(上)沈府的人將拜匣和請帖送上來之後,壽宴前一天的上午又送來了疏柬,為了確認客人第二天是否來赴宴,這並非一般的客人所能享受的禮遇。 “還是再斟酌一下的好。”晚飯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子逸突然開口,“璟,就算你不去也沒有什麽關系,只不過是寧陽夫人的壽宴而已。萬一再出事怎麽辦?”
“無妨。”白璟道,“我若是不去,恐怕才會再出事吧。”
“白璟。”陸子逸的口氣變得非常嚴肅,仿佛若是白璟不答應他,他就會開始一番苦口婆心的說教。
“我倒是讚同白璟去赴宴。”魏長卿道,“下手的是東廠的人,就算呆在弈苑裡,也未必沒有危險。倒是在沈大人那,人多起來,他們下手時好歹也會顧及一些。”
“可是……”陸子逸有些著急,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卻被一女子的聲音打斷。
“陸公子,就讓他去吧。”是申宜蘭,明如白晝的燭火下,照著她那張如世上所有妻子一般平凡的臉,“他,我很放心。”申宜蘭站在白璟身邊,兩人同樣乾淨利落的氣息,讓屋內的所有人不禁微微一怔。
論姿色,申宜蘭不如沈渃瀾明豔不可方物,論氣質,申宜蘭亦不如沈渃清那般才華橫溢,蕙質蘭心。但是,當這個女人站在白璟身邊時,魏長卿卻覺得,只有她,才有資格和白璟立在一處。無需美瑛姿容,無需風華絕代,對於一如雪峰一般傲然而立的白璟,這些都只是過多的綴飾。他只需要一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草,來告訴他,即便是雪原,生機依然在。也只有這樣的草,才能在漫天飛雪中結霜而立,不論一朝枯榮,歲歲年年。
申宜蘭靜靜地端過一盞沉香飲,道:“快喝吧,再放就涼了。”
白璟接過紅霽釉菱花盞,有那麽一瞬間,魏長卿似乎看到了白璟嘴邊那一絲溫柔的笑意,盡管那絲笑意又在一瞬間隱去了。
“真是,這樣的氣氛,連我都不想多待了。”陸子逸皮裡陽秋地說,“長卿,咱們還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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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寒竹別院,魏長卿便與陸子逸一起在蓮影池邊隨便走了走。
“子逸,明天你打不打算去挑戰那個沈渃朝的羅漢局?”魏長卿問道。
“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
魏長卿略微沉吟,道:“倒也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來,那天可是沈渃朝把嫂子有危險的消息透露給我們的。若是不去的話……”
“誰說我不去了?”陸子逸笑道。
“好吧。只是見你那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魏長卿道,“他雖然是個紈絝自己,我倒覺得他對你沒有什麽惡意。”
“魏長卿。”陸子逸甚少對魏長卿直呼其名,與平日裡不同,他的表情很嚴肅,“我不喜歡品評他人,因為當一個人品評別人的同時,便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所有原則、所有喜好,強加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同是在沈府下棋,白璟有白璟的棋局,你有你的棋局,我也有自己的。”說完,陸子逸頭也不回地黯然走向遠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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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微雨,昭和弈苑的馬車安安穩穩地停靠在了沈府的門外。畢竟是寧陽夫人的生日,來來往往慶賀的人更是不少,禮物更是成箱子的往裡抬。
沈渃清說魏長卿幫了她作畫,不必備禮;陸子逸一向不愛這些,不會備禮;出門前,魏長卿似乎看見白璟拿著什麽,
但是如今也想不起來了。 一進門,管家便領著三人去了近水的懷陽閣,懷陽閣前面是一座大戲台子,壽宴便擺在了這裡。此時,滿院子的桃李早已悉數而開,芳盈碧水。懷陽閣取的是三面環水,頂上由四隻大梁挑起,東西另辟耳房兩間,因此坐在懷陽閣中聽戲,比別處更有一番滋味。
三人坐定,按照規矩,未到開席時,隻由下人們上茶、幾樣乾果子和一些小點心。
“陸公子別來無恙。”溫和地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是沈渃朝。只見他穿著一身絳紅雲錦繡雙燕翔雲的圓領箭袖,腰上別著荷包、玉墜等物。沈渃朝走上前來,道:“棋局在下都安排好了,請問陸公子是要等用完午飯再下,還是現在就下?”
陸子逸只是喝了口茶,道:“現在就去吧,我不想拖得太晚。”說完,便跟著沈渃朝走了。
魏長卿卻依然安靜地坐在這桌。別和白璟分開,這是陸子逸一大清早趁著白璟去白術堂照看櫃上的時候,悄悄對魏長卿說的。
茶換了一盞又一盞,就連台上的《山門》也都唱了第二遍,此時,眾賓客才剛剛到。
“請問可是白公子。”一個書生打扮的人走了過來。
白璟道:“正是在下。”
那書生打扮的人立刻臉上堆起了笑意,道:“寧陽夫人說有要事想請教公子。”
寧陽夫人!盡管魏長卿心裡十分擔心,但是他依舊不露聲色。
白璟隻道:“好。”然後便匆匆下去了。
可是,白璟前腳剛走,魏長卿便覺得不太對勁。就算寧陽夫人是王侯之妻,私自見非族親男子,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更何況今日是她的壽宴,請的都是朝堂上的高官,這樣不拘小節,未免有失大家風范。況且此時寧陽夫人正在其它桌子處敬酒, 一點也沒有想去別的地方的意思。不知為什麽,想到這裡,魏長卿總是覺得心裡面不踏實。
席間觥籌交錯,魏長卿卻無暇顧及這些美味,白璟跟了那個不靠譜的仆從走了,陸子逸挑戰羅漢局至今都沒有任何音訊。魏長卿實在是心緒難安,起身剛要跟過去,這時,有人叫住了他。
“魏公子。”喚他的是一名小廝,顯然,他的衣著與旁人稍有不同,大概是在內院當差的。
魏長卿原本心情就沒在上面,聽了對方如此叫他,不禁皺了皺眉。
那小廝並未察覺到什麽,道“我家沈老爺請魏公子到書房走一趟。”
沈老爺?難道是沈一貫不成?魏長卿心裡滿是疑惑。他只是弈苑裡的一個小小的弟子,沈一貫是當朝首輔,無論是棋力、名氣還是地位、身份,怎麽說,都輪不到他去陪弈。
他見魏長卿並不動聲色,又道:“不過是下棋散散心而已,還望您賞個面子。”
最後一句話讓魏長卿坐在了沈一貫的書房中。若他不去,便是駁了沈大人的面子,而沈大人的面子又豈是他想駁就能駁的呢?
小廝將魏長卿引至書房,環視四周,魏長卿不免有些詫異。房間布置清雅,絲毫沒有一個老學究或是豪官書房的味道。用碧海藍的阮煙羅糊的窗紗,實地子紗做的各種小帳子,將中午略微刺眼的陽光溫柔地蒙了起來。玉山石的桌面上,放著一隻榧木的棋盤。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桌子後面設了一個寶藍繡百福紋的帳帷,帳帷後面隱隱有個人影,兩邊有隨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