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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43局 天闕孤峰總1夢
第四十三局 天闕孤峰總一夢三個人並未在白璟的住所逗留太久,打理好東西之後,魏長卿、陸子逸和申宜蘭便上了馬車,悶罐子說還有事,便走了。一路上,申宜蘭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當馬車的顛簸將簾子微微掀起的時候,她淡然的眼神似乎也會為外面一閃而過的景色駐足。  “對了,子逸。”魏長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今天沈渃朝說什麽羅漢局,那是什麽?”

  陸子逸略微沉吟,用一貫溫文和柔的語氣道:“棋士之間,普通的對局一般只有輸贏之說,但是因為棋士間棋力的不同,目的的不同,也會有許多其他形式的對局。羅漢局就是其中的一種。羅漢局仿少林寺十八羅漢,每人棋風皆不相同,而接羅漢局的人,必須要同時和這十八個人下棋。”

  下一盤棋已然很累,更何況同時下十八盤棋呢,魏長卿不禁感歎。

  “羅漢局之難,在於挑戰者會受其他人棋風的影響,而出現誤算、誤判等失誤。而且和不同的人下棋,更容易暴露出自己棋力的短板。不過,羅漢局已然算是所有特殊對局中最容易的了。”

  “那其他的呢?”

  “千金局,一局千金,參與的棋士多為豪門豢養之人,與其說是棋士在拚棋力,倒不如說是那些王公貴族們拚財力、眼力。還有江山局,多出現於棋館內,對局者可以從上千種殘局中點一局。這些殘局多半從古時的軍戰、國本形象擬來,所以作江山局。還有一種局,叫做生死局,不過你現在還沒有必要知道。”

  魏長卿不信,道:“難道誰輸了棋,誰就要死不成?”

  陸子逸只是淡然一笑,道:“唔,差不多吧。”

  “怎麽可能,若真如此,那大明律法何在?況且,輸的一方難道就心甘情願去死麽?”

  “許多東西,都不是大明律法所能控制的。比如,人心。”說話的是申宜蘭,那種令人吃驚的淡定與不驚讓魏長卿感覺,她並非凡脂俗粉,“輸的一方當然也不會心甘情願的去死,所以,他們之間應該會有一些什麽強製性的手段吧。”

  棋士的命運或許從來由不得自己。底層的弟子們,仰仗著自己的師傅,而那些所謂的師傅,又何嘗不需要豪門富賈的庇護?魏長卿不禁深吸一口氣,他第一次感覺京城的天空,是這麽壓抑,壓抑得讓人窒息。

  *******

  到了弈苑,申宜蘭拜托魏長卿和陸子逸不要告訴白璟遇刺的事情,盡管魏長卿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了。弈苑的人走了大半之後,這裡的節奏仿佛也慢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讓魏長卿分心,他也慢下了腳步好好地享受這片刻安寧。

  “果然還是下不過。”魏長卿不禁笑了笑,放下了子。

  “我從三歲開始就學棋了,到現在算下來,也有十五個年頭。你才下了兩年棋,進步已經很快樂。”陸子逸深吸了一口氣,梨花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當然,我也可以讓你幾手,只是長卿君並不希望這樣吧。”陸子逸的目光毫不猶豫地落在了魏長卿身上,這或許是一種期待,期待終有一天,他們之間會有一場決戰。月下尊前也好,禦城樓上也罷,一切無關他人,似乎是命中注定,這場龍與龍的對決。

  “子逸為什麽會想要執子成為棋士呢?”魏長卿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劃過,直白而坦率。

  “怎麽說呢。”陸子逸微笑地沉思著,湘妃竹的折扇輕輕地敲打著下巴,“打個比方,

有一天,你在旅途中經過一座山寨,很不幸遇上了當地的草寇。當那個為首的女土匪問你要錢還是要命的時候,你卻無法控制自己,拉住了女賊的手,底氣十足、毫不猶豫地對她說,錢給你,帶我走。這條路需要走多遠,步伐要邁到什麽高度,無法衡量,卻也不用斟酌。隻一句,男兒不藝則已,藝則須高天下人,便足矣。”  陸子逸望著蒼穹,星華毫不吝惜地映入他如雨後湖面一般空濛的眸子。

  “一隻猛虎,就算追一隻兔子也會拚盡全力。更何況,他追的是一隻猛虎呢?”魏長卿喃喃道。陸子逸了然一笑,雙目迎上了魏長卿的目光。

  能夠將自己的才華,在這個時代傾其所有地展開,或許是陸子逸所期冀的東西吧。而自己之所以下棋,不過是想因棋授官,為父親平冤昭雪。想到這裡,魏長卿不禁默然了,他們是不同的人。就好比兩個人在路上偶遇,但最後,其中一個人說,他要爬上最高的山峰,而另一個人則不得不背上重重的行囊,走上另一條路,漸行漸遠。

  他沒有嘗試過像陸子逸這樣追求棋道追求的如此純粹,但是他卻漸漸地感覺到,無論是李焯的暗中助力,還是徐靈化的破格提拔,都在將他拉扯進一個看不見的巨大漩渦。

  “對了。白璟的事,你有沒有什麽想法?”陸子逸忽然轉移了話題。

  魏長卿略微沉吟,道:“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寧陽夫人。”

  “原因?”

  “該不會是情殺吧?”魏長卿似乎一副開玩笑的口氣,“雖然不是很了解白璟和寧陽夫人以前的境況,但是寧陽夫人鍾愛海棠,而白璟吹的《月下海棠》,似乎也是對海棠有著頗深的情愫。另外,柯亭簫上刻著的詩句,‘雕闌曲曲芙蓉水’,闌和水,不就是沈渃瀾的最後一個字麽。”

  “不愧是長卿君。”陸子逸道,“其實,白璟的事,我那時候還小,記的也不太清楚。當時沈大人還沒入仕,申大人卻還在職。白璟去沈大人家教棋,卻是為申大人辦事。當時兩家都提過親,聽李焯師兄說,是因為當時媒婆耳朵不好,誤將‘沈’聽成了‘申’。如今想來,這個緣由站住腳也難。”

  “寧陽夫人的話……”魏長卿頓了頓,“若是說她因妒,刺殺申宜蘭,倒也說得過去,只是,若寧陽夫人真心愛白璟,又何苦次次想致他於死地?”

  陸子逸不禁冷笑:“不要小看妒恨,只要夠深,它也是一把不長眼睛的刀。曹丕殺甄宓便是如此,得不到,遠比失去要痛苦的多。”

  “若是能把寧陽夫人勸住,便好了。”魏長卿不禁感歎。

  **************

  才回到房間,魏長卿正欲睡下,忽聽見外面有人叩門。忽然想到沈渃朝說,今天晚上要把請帖送過來,便讓外面的人進來回話。

  那人大概是沈渃朝身邊的人,穿著一身繭綢料子的青灰色短卦,手裡捧著一隻黃楊木雕博古八寶紋拜匣,恭恭敬敬地道:“小人奉公子之命,來送請帖給弈苑諸位相與。”說完,那人利索地將拜匣匣蓋打開,拜匣裡躺著三張大紅灑金的請帖。

  “沈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我家公子倒沒什麽吩咐,只是三小姐托我帶個話,說這幾日先生若是得空,不妨到府上走一走。”

  魏長卿不禁笑了,八成是沈渃清估計畫畫上出了岔子,她又是一副萬事不求人的性子,不肯張這個口。

  第二天一大早,魏長卿便趕到了沈府。才進了沈渃清的院門,一股子濃重的廣勻膠的味道撲面而來。原來為了化膠出膠,沈渃清命人在院子裡臨時架了個風爐,上面支了個砂鍋,化膠使。只見西屋裡,幾個丫鬟和仆婦們忙裡忙出的。魏長卿記的這西屋以前是空著的,如今想來,怕是沈渃清嫌書房裡鋪展不開, 才讓他們另收拾了房間。

  走進屋,只見正中是一張粉油大案,墊上了氈子,氈子上早已鋪好了重絹。沈渃清依舊著一身靛色的小衫窄袖,臂上墊著象牙臂擱,手執著一隻小蟹爪(1),正在作畫。魏長卿也不動聲色,靜靜地走近去瞧,只見紙絹上早已用柳木炭起了線稿,或有亭台樓閣,或並假山曲水,哪處栽海棠,何處立人物,景物布置,雲雨過渡,非胸中有大丘壑者,決不能做出。此時,魏長卿也不禁被沈渃清的才氣所吸引。

  沈渃清見魏長卿來了,笑著道:“怎麽樣,沒想到吧?”魏長卿笑而不語,隻從黃楊木根雕筆海裡,挑出一支開面(2),取一支碟子,挑了些蛤粉(3),輕輕點在沈渃清剛才所畫的海棠瓣之上,原本如紙色的海棠花,忽然變得如一嫋晴雲一般,潔白葳蕤,正應了“淡極始知花更豔”之句。

  沈渃清道:“我竟不知你也是丹青裡的行家,都道‘畫龍點睛’,如今我看,你的筆力也稱得上是‘夢轉棠陰’(4)了。”

  ************

  注釋:

  (1)小蟹爪:一種形似蟹爪的筆,多用於畫假山石。

  (2)開面:小狼毫筆,用以畫人物仕女眉眼和勾勒細部衣紋用。

  (3)蛤粉:以蛤蚌殼製作而來的顏料,色純白細淨而有光澤。

  (4)夢轉棠陰:出自黃公度的《奉別王宰先之》中“夢回江月轉棠陰”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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