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局 海棠帶恨為無香(上)白璟被抬進來的時候,差點把園子裡伺候的仆婦小廝們下了一大跳。白璟因素日隻穿玄色的深衣,血浸透了衣物不易發現,但是當一個仆婦正要幫白璟上藥的時候,用手一摸那衣服,見滿手是鮮紅的血,差點暈厥過去。 “我來吧。”陸子逸鎮定地讓阿竹扶起那仆婦,自己親自接過了藥。
阿璐也受了傷,還好只是些皮外擦傷,上了藥倒也不妨事。
魏長卿和陸子逸將白璟抬到暖閣的榻上。揭開已經被血染透的深衣,又輕輕褪去中衣和小衣,魏長卿不禁大吃一驚。那是約摸一尺長的兩道刀口,皮肉已然外翻,右臂上又有多處刀傷,肘上受了重創,大概骨折了。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執子。”白璟幾乎是意識模糊地道出這句話。
“別瞎說。”陸子逸略帶嗔怪地瞪了白璟一眼。
眼前如同親兄弟般的一幕,魏長卿倒是有些羨慕。盡管時局艱難,有親人在旁邊,總是好的。正是今天,魏長卿才發現,陸子逸和白璟之間,有一種他永遠無法介入的羈絆。
或許是因為跟著白璟在白術堂待得太久的緣故,陸子逸對於外傷的處理並不遜色於白術堂的大夫們。只是血依舊是止不住,因失血過多,白璟已然昏迷不醒。
“用苧麻和小柴胡煮成湯藥。”魏長卿說,雖是家鄉的偏方,但是對於止血是再好不過的。當時陸子逸也急的沒了主意,隻讓阿竹等人照著魏長卿的吩咐去做。一碗湯藥喂下,血果然止住了。魏長卿又讓人取了冰,用絲帕子浸了冰水敷在白璟的傷口上,用以陣痛。過了一個時辰,白璟開始漸漸有了意識。
“焯師兄生了好大的氣,這會子已經派人去查了。”見白璟醒過來了,陸子逸好生安撫道,“你當時有沒有看見過什麽可以的人?有沒有聞到過什麽奇特的熏香味道?”
白璟的疼痛緩和了許多,但是畢竟氣血太虧,他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抿著蒼白的薄唇,仿佛拒絕外界的一切試探。
一整個下午,陸子逸只在白璟房間中守著,魏長卿因是白璟手下的弟子,幫忙料理園子,監督下人。到了晚上,來往的人也漸漸少了很多。王元所親自來看白璟,卻被陸子逸擋在了外面,死活不讓進去。魏長卿很少看見子逸發火。
“王元所也是好心。”魏長卿說。
陸子逸只是面無表情地道:“白璟需要靜養。”
夜晚,月清露涼,子逸還是沒從白璟的房間出來。魏長卿便懶懶地靠在白玉石雲紋欄杆上,聽著遠處漸漸明晰的梆子捶打更鼓的聲音。他第一次覺得這一聲聲更鼓是那樣的煎熬,或許,對於弈苑的每一個人來說,深夜大都如此漫長。
“長卿君。”不知什麽時候,陸子逸從房間走了出來,他的眼中全是疲憊,“今天真是多謝你幫忙。”
“這些不過是分內之事,無需計較。”魏長卿道,“我剛才看了白璟身上的刀口,傷口長一尺,一共有兩道,是東廠的繡春刀。”繡春刀是東廠特有的一種雙刀,鋒利無比,普通的刀造成的刀傷絕對到不了一尺,繡春刀的刀紋是遠山紋,較為平滑,故而造成的傷口長達一尺。
陸子逸點了點頭:“這事的確比較棘手。”
“對了,子逸。”魏長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那些行刺的人可被抓到了?”
陸子逸搖了搖頭:“沒。聽說有幾個人還受傷了,但是沒有被抓到。
” 忽然,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你是說……”
魏長卿笑道:“寧陽侯府可不比尋常人家,這些王侯們的府上不僅侍衛把手森嚴,而且都是各種高手。那刺客怎麽就那麽巧,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了呢?而且還是負傷逃走。”
的確,寧陽侯府可以說是深宅大院,就算逃走,也是要花大工夫的。況且當時有人受傷流血,只要府上的人反應夠快,還是可以順著蛛絲馬跡抓到人的。然而,這件事情如今仿佛石沉大海一般,連個回響兒都聽不著。
魏長卿繼續道:“這件事涉及東廠,若非要就此放手也不是不可。只是對方三番五次來刺殺白璟,已然是鐵了心想要他的命。”
“東廠,寧陽夫人,白璟。”陸子逸喃喃道,似乎試圖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長卿,這事還是先放一放吧。”陸子逸最後說。
盡管魏長卿驚訝於陸子逸的消極態度,但是他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名門貴族們會因為一個棋士進行一場豪賭,但這不過是金錢遊戲。棋士對於這些人來說,更重要的是一種作為一種投資,也是這些上層人士互相交流溝通的媒介。魏長卿肯定,若非有特殊原因,一名王侯夫人,是不會對一個小小的棋士動手的。
這幾日白璟尚且下不了床,魏長卿依舊要去沈大人府上教沈渃清下棋。這幾日總是下雨,所以下棋的地方便改在了沈渃清的書房,由一名丫鬟和一名仆婦陪同。
沈渃清的書房在沈府南邊的淳熙堂。銀紅色的窗紗,絳紅的鮫綃帳,錦緞簾帶邊緣,紫色的流蘇如同美人垂淚。壁上皆掛著嵌瓶、字畫,書架子上堆滿了書,若非沈渃清告訴魏長卿,他還以為這是哪位公子哥的書房。
才擺了子,魏長卿發現沈渃清今天下棋並不似以往專心。就連角上的活棋,被她自己亂下一同,中了倒脫靴,成了死棋。
“不下了。”魏長卿放下子,笑著說。
沈渃清道:“為什麽不下了?”
“若再下,你可是連一塊活棋都沒了。”魏長卿笑著搖搖頭,“沈小姐若是有心事,今日不下也可。等小姐心情好了,學棋下棋自然也效率百倍。”
沈渃清看魏長卿並沒有責怪,也不好意思的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後個是我長姐的生日,我正琢磨著送個什麽給她。我看你還算有捷才,不如替我想個主意。”
魏長卿略微沉吟,道:“要說你長姐,在寧陽侯府什麽東西沒見過,若是送名貴之物,恐怕也不能輕易入了眼。”
“那依你之意如何?”沈渃清歪著頭問,碎碎地劉海俏皮地掃過眉梢。
“你長姐精於詩詞,又善琴棋書畫。禮物自然要雅致大氣,不落俗套。”魏長卿道,“琴棋書畫中,你可擅長些什麽?”
“棋就免了,琴技說得過去,書畫倒還能上手。”沈渃清道,“我倒是想過作畫,但不知做些什麽。”
魏長卿在屋子裡踱步了幾個來回,又看了看沈渃清牆上的字畫,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上。這幅畫用的是雲錦裝裱,畫軸的底端,拴著一枚小小的綠松石,上面刻著一個“瀾”字。
“這可是你長姐送給你的畫?”魏長卿指著《海棠春睡圖》道。
沈渃清點了點頭:“姐姐打小就喜歡海棠,記的那時候我還小,有一年百花節,申大人府上辦了個堂會,姐姐和母親帶我去了。堂會剛散,我們找姐姐怎麽也找不到,最後才看見她臥在海棠下的青石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枝海棠花。後來,姐姐的院子裡便隻種海棠,她還說是花神托夢給她的。”
魏長卿點了點頭,他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仿佛衣服系錯了扣子,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是你就是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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