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局 誰人舞劍鴻門宴(下)天空灰蒙蒙的,很快就下起了小雨,那雨如柔絲細軟,是連綿不絕的哀怨。 沈渃瀾冷笑:“也罷。不妨告訴你,東廠的十五個番子已經在來的路上。他是定要至你於死地的,反正無論如何,我今日都逃不了一死,但是白璟,我更希望你能活下來。”
白璟蹙了蹙眉:“我知道你並非幕後主謀,但是你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忽然,周圍的草木發出簌簌的響動。幾乎是同時,白璟錚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先秦的揉劍法而打造出來的劍身,散發出玄鐵的光芒。
“長卿。”白璟急喝一聲,“快把夫人帶出院子。”
魏長卿應對迅速,拉著沈渃瀾便往門外跑。嗖的一聲,一隻黑羽箭從魏長卿的耳邊呼嘯而過,死死地嵌在院門的木板上。魏長卿回頭一看,只見十四五個黑衣人出現在院中,三名黑弓手已然被白璟斬於劍下。
“黑尾箭,是東廠的人。”魏長卿道,“白璟一人恐撐不住,咱們得去搬救兵。”
沈渃瀾道:“寧陽侯府有羽林軍可調。”
“遠水解不了近火。”魏長卿思忖一番,道,“要說近,還得請東廠派人來。”
“東廠?我雖不知道他請了哪位公公呢的手諭辦事,但是刺殺白璟的人不就是東廠的麽。”
魏長卿搖了搖頭:“事情沒那麽簡單,東廠的陳矩公公是有了名的清廉,為人恪盡職守,絕不會做出這種背後下刀子的事。再者,若真是東廠要拿人,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著駕貼行事,何苦乾這些鬼鬼祟祟的勾當。我看倒是下面的人受了他人之命。”
“就算如此,東廠你就能請的動?”
沈渃瀾說的不無道理,魏長卿也不免躊躇了。第一,東廠非皇命不受,莫說他這個在京城無名無姓的棋士,就算換做一品大員去請,也請不到。第二,這京中治安之事,按理說也應該是順天府管,東廠不會插手,也不能插手。
或許……魏長卿腦中忽然一念閃過,他抽出了自己的折扇,扇子墜上系著的玉牌,在給邱老板出示後就一直沒有還給陸子逸。他依稀記得剛到京城的時候,東廠的李進忠在追捕逃犯的過程中看見了這枚玉牌,並不敢對魏長卿動手,想必這枚玉牌是大有來頭的。若他拿著這枚玉牌去東廠求那位李公公,或許還有希望。
“寧陽侯到。”
魏長卿猛然一驚,抬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一大隊人已然行至了眼前。只見一名身量傲然,穿著華服的男子走在中間,身後有隨從眾多,執一柄紅銷金圓傘,一柄紅圓傘,兩柄紅曲柄傘。駕後另隨有執著青圓扇、紅圓扇、誕馬、鞍籠、馬杌等物的人,儀仗氣派,非郡王以上不可比。儀仗後,跟著一隊羽林軍,銀鎧熠熠,個個腰懸赤金刀,英姿颯爽。
“渃瀾。”寧陽侯張原不過三十多歲,生的直鼻權腮,方額濃眉,大富大貴之相,“聽說你這邊出了事,我就趕緊趕過來了。”寧陽侯的聲音溫柔而關切。
魏長卿心裡不禁冷笑,若真是趕緊趕過來,又何必帶著這幅儀仗。
沈渃瀾避過張原伸過來要攬她入懷的手,盈盈地打了千,道:“夫君不是出了公差了麽?”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好在上面的事都忙完了,就提前回來,想陪陪你。”張原似乎並不在意沈渃瀾的刻意回避,口氣依舊溫和。
魏長卿心裡卻還惦記著白璟那邊,自然見不得這時候寧陽侯還說著這些軟不邋遢的話,
一步上前,道:“侯爺,院內裡有刺客正欲刺殺夫人宴上的客人,還請您的羽林軍速速捉拿刺客歸案。” “本侯正有此意。”張原眼風往旁邊一掃,後面的小頭目立刻一步上前,曲膝半跪聽候吩咐,“你們速去捉拿犯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那人領了命之後,羽林軍便迅速跑向了院子。
“渃瀾,這裡交給羽林軍就好,我們去你父親那吧。”張原一副關懷的樣子。
沈渃瀾卻一臉煞白,忽然衝魏長卿道:“快去東廠。”
魏長卿突然反應過來,那寧陽侯張原並非真心要救白璟,那些人恐怕是要去奪白璟的命,而沈渃瀾之所以當時沒有將幕後主謀說出口,是因為那幕後主謀,便是張原。魏長卿剛要離開,只見兩名侍衛立刻把他架住。
寧陽侯的臉忽然變得猙獰起來:“魏公子好大的火氣,你們倆好好地把魏公子帶到小滄浪亭,好好地給他涼快涼快。”說完,他又對沈渃瀾道,“白璟私自介入朝堂公事,又曾私下與朝廷官員賭博,以牟暴利,官府已經命人拿他了。”魏長卿看到,寧陽侯嘴邊掛著一抹得意的微笑,仿佛在炫耀著什麽。
“姐夫?”不知何時,沈渃清卻來了,“姐夫好大的陣仗,也不怕嚇著姐姐。”沈渃清一身紫羅雲錦繡茉莉花衣裙,語氣一如紫羅色那般輕描淡寫,卻略帶一絲刻薄。
寧陽侯笑了:“原來是小姨。”
沈渃瀾知道此時這裡是個是非之地,急切道:“渃清,快些回到爹爹那裡,這裡不是你呆的地方。”
沈渃清一笑,道:“正是爹爹讓我過來的,他讓我來問一聲,白爺和魏公子的棋下得如何了。”
白璟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魏長卿便知道和他下的根本不是沈大人,只是,他不知道沈大人刻意安排他和白璟對局,卻是為何。但是不管如何,沈渃清的到來無疑是給了魏長卿一個最後的機會。
魏長卿一副恭敬之態道:“長卿這就和三小姐去回話。”
寧陽侯滿腹狐疑地看了看沈渃清,又看了看魏長卿,輕蔑一笑道:“本侯就先放你過去,提好了你的腦袋,可別走遠了。”
魏長卿淡然一笑,施一禮,便隨沈渃清走了。剛走到不遠處,魏長卿一把將沈渃清拉到一座假山石後面,掏出了玉牌,悄聲道:“寧陽侯想要殺白璟,你速帶著這個玉佩去東廠找一個叫李進忠的太監。事不宜遲,他很有可能會把你姐姐也殺了。”
沈渃清先是一怔,但又迅速地反應了過來,道:“東廠離這裡不過幾步的路程,我定會盡力,你趕快去戲台子那邊找我父親,剛剛我看見,管事的聽見騷動,已經帶著家丁往這邊來了。但是畢竟不中用,你速求我父親調順天府的人來。”
說完,沈渃清剛要走,卻被一黑衣人一劍攔住。魏長卿瞥了一眼那黑衣人的腰,半縷藍色穗子露了出來。“是東廠的刺客!”
那刺客先是一驚,而後一劍掃來。魏長卿迅捷地微微傾身,躲了過去,劍從他胸口前刺了個空。刺客見魏長卿躲了過去,回身便刺沈渃清。魏長卿不知哪來的勇氣,奮力撲了過去,倒不是他天生無畏,只是他覺得不能讓沈渃清死在這,確切的說,他覺得,他舍不得。
眼看劍就要刺到沈渃清細白的脖頸,卻在半空中挺住。魏長卿一手抱住了刺客的腰,另一隻手握住了刺客持劍的手。那刺客奮力掙脫,兩人即刻扭打在了一起。
“還不給我住手!”只聽一名老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那刺客聽了打了個激靈,一副丟了魂兒的樣子,連忙住手,從地上爬了起來。
魏長卿也立刻停了手,聞聲望去。只見為首的是一個騎著紅纓圈黑馬的老者,頭戴烏紗冠,身著一身紫色蟒紋朝服,腰懸寶劍。老者長眉須髯,花白的頭髮,卻精神抖擻,目光矍鑠。老者的身後,是一名騎著白馬的美男子,一襲白衣,不是別人,正是陸子逸。
“廠督大人。”那刺客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囁聲道。
魏長卿看了看老者,想必這就是東廠的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陳矩了。
陳矩隻對旁邊的人道:“你去把這個沒王法的帶回東廠。”說完,便急著往出事的地方趕了過去。
陸子逸並未跟上,騎著馬走在旁邊笑著對沈渃清道:“抱歉,進你們家大門的時候,馬不小心把門檻子踢歪了。”說完,又衝魏長卿道,“我說,你怎麽站在姑娘旁邊心思就不活分了呢?還不快點跟著過去。”
廠督陳矩一到,張原不禁大吃一驚。魏長卿知道,其實張原私自調動羽林軍已是不妥,如今又出了這麽大動靜,和東廠下面的人瓜瓜葛葛,自然是不好交代。
院門打開,陳矩的人便衝了進去,很快便將刺客團圍起來。盡管如此,魏長卿、陸子逸和沈渃瀾亦是不放心,也跟著進了院子。只見白璟衣服有幾道刀口,原來的傷口處,也被血殷紅了,恐怕是舊傷複發。
人已悉數逮住。兩個小太監搬了把椅子,陳矩入座,冷然道:“把這些人的面罩給我摘下來。”
那幾個人剛要上去摘,忽然,張原道:“且慢。”只見他走上前,對陳矩道,“這些人好歹都是您的手下,在這裡揭了面罩,豈不是駁您的面子,依我看,還是交給刑部細審。況且他們平日都是為廠督您做事,您若真親自審,他們恐怕會心有怨恨吧。”
魏長卿聽出來,張原這是有意把火往前去搬救兵的子逸身上引,立刻上前一步,道:“侯爺此言差矣,廠督一向賞罰分明,怎會遭人怨恨。那些人要恨,恐怕也是恨那些讓他們乾這些髒活兒的人吧。”
張原一聽,臉色頓時大變,警醒地看了看下面俯首的十幾個小番子。
魏長卿見張原怕了,又正色道:“陳大人,他們也都是可憐人,若非真有苦衷,也斷不會幫他人乾這等沒人倫的事來。是否酌情處理,那自然是東廠自己的事,我們外人自然不會干涉,只是若輕縱了幕後主謀,恐怕才真會讓廠督您以後寢食難安。”
張原道:“是啊,他們都是可憐的人,他們出來做事,就連家裡的親人也都難照顧。”後半句話仿佛故意說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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