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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47局 錦水湯湯君長訣
第四十七局 錦水湯湯君長訣張原道:“是啊,他們都是可憐的人,他們出來做事,就連家裡的親人也都難照顧得到。”後半句話仿佛故意說得很重。  這句話剛一說完,不光是魏長卿、陳矩、沈氏姐妹、陸子逸聽出來了,就連陳矩身後的那幾個小番子也聽出來了。張原這話豈是說給陳矩聽的,分明是說給那群刺客聽的。俗話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他張原必是對那些人許諾下照顧他們親人等話,若他們真的供出了張原,恐怕一家老小也就活不成了。

  張原就站在此處,幾乎所有人都明白,刺客是由他派來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有證據來將他繩之以法。此時的張原如同傍晚天空中張揚的煙霞,刺眼的鮮紅。

  在朝廷命官府中行刺,私下與寧陽侯勾結,已是大罪,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侯爺王爺的府裡,怎麽可能沒幾個乾髒活兒的,若真把那些個旁人不知的,細細審出來,這幫毫無身份地位的小番子,最後也是個死。橫豎都是死,不會有人會選擇讓自己的親人陪葬。

  魏長卿只見張原的手已然握成一個緊緊的拳頭,眼風向下微微一掃,帶著一種殺伐決斷的狠戾,全不似凝望沈渃瀾時那般溫柔。底下跪著的人似乎明白了什麽,突然悉數掙脫,持起刀劍衝向了白璟,而白璟早已無力再戰,避之不及。

  劍穿過身體,劍影中是刺客的驚訝,眾人的默然,還有寧陽侯眼中的恨意。

  沈渃瀾替白璟擋了致命的一劍。

  她的眼中似有悲哀,複而淺笑。霎時,刀劍穿過她的身體,鮮血如同紅袖海棠一般,在光伏琉璃的雲錦衣上開遍。刺客們見已失手,便抽劍在脖子上一抹,悉數自盡。

  “長姐。”第一個衝到沈渃瀾身邊的是沈渃清。

  沈渃瀾的雙眼如同兩丸黑水銀,依舊顧盼生輝,只是此時此刻,她仿佛正在適應這個世界一般。她想坦然接受這樣的結果,但是身體卻在不由自主地反抗,她的身體想要活下去,只是她的心已然奄奄一息。脆弱和無力感,終於讓沈渃瀾的身體慢慢地癱軟在白璟的懷中。

  視線是模糊的,呼吸是疼痛的,她能聽到陳矩正吩咐小太監們去傳大夫,她甚至能看到她那年邁的父親正匆忙地趕過來,握著她的雙手,她聽見父親喚著她的乳名。但是她的目光卻落在那個細雨沾衣,抱著她的男人的身上。

  沈渃瀾只是淡然一笑,她看到了白璟懷中別著的柯亭簫,已無需再言。

  “姐姐,陳大人已然去請大夫了,姐姐莫要擔心。”沈渃清雖然安慰著,可是早已急的流下了淚珠。

  沈渃瀾只是搖了搖頭,細聲道:“不必勞神費力了。”那聲音細弱的如同柳絮一般,在雨聲中更顯無力,“爹爹,女兒未能為沈家光耀門楣,女兒不孝。”沈一貫默然不語,眼中滿是淚水。

  “清兒,你的那幅《海棠全圖》,姐姐很是喜歡,畫好,詩也好。”沈渃瀾歎然,又望向魏長卿,“魏公子人品貴重,又有踔絕之能,渃清讓魏公子費心了。魏公子在畫卷上題的那首劉克莊的《寒食》,雖非詠海棠之佳作,卻也是警人佳句。爹爹若得空,就去看看那幅畫吧,當真是珠聯璧合,文墨俱佳。”

  古來禁火惟汾晉,今遍天涯海角然。

  一老家才有黔突,五侯第各起青煙。

  絕諛墓筆方無愧,比乞墦人豈不賢。

  獨恨海棠吹打盡,枝頭粉淚濕紅綿。

  晉國賢臣介子推,

曾救晉文公。後致仕,不言祿,隱於綿山。晉文公欲求卻不得,放火焚山,介子推抱樹而死,晉文公為了懷念介子推,便設了寒食節。寒食節時,家家戶戶不得生火,故為寒食。介子推之於晉文公,雖不似白璟之於沈渃瀾,但是相同之處在於求之不得,進而生恨。魏長卿在作《海棠全圖》時將這首詩抄錄,意在勸告沈渃瀾,不要做出終生後悔之事。  現在,魏長卿想起,覺得這首詩或許更適合寧陽侯。然而,這個男人也終於走到了沈渃瀾的身邊。他淡漠的將沈渃瀾攬入自己的臂腕中,他的語氣卻依然溫柔,如春雨一般綿軟,卻陰寒:“怎麽?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一群大雁從上空飛過,伴隨著撕破天際的悲鳴。

  “當然。”沈渃瀾嫣然一笑,她的目光漸漸渙散,就連呼吸也愈發的沉重,她看了一眼白璟,又望了望那天空,似乎想讓那濃濃的雲色再一次描畫眼中的光影,她一字一喘息道:“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1)”

  左後一字念完,沈渃瀾終於重重地合上了雙眼,這一生,她已經活的太累。

  魏長卿知道,沈渃瀾這番話並非對寧陽侯所說。

  張原苦笑道:“你自是有情有義的卓文君,只是,我並非朝三暮四的司馬相如。”

  寒食清明這幾天積累的烏雲,終於化作苦雨傾盆而下。垂花門下的大紅燈籠,在仆人們忙碌的身影中,被套上了白色的布套。沈府大哀。

  白璟獨自在雨幕中消失,寧陽侯抱著沈渃瀾泣不成聲。美瑛椒房,琴瑟和諧,這曾是市井民間形容張原與沈渃瀾的一段佳話,而此刻魏長卿覺得這段佳話恐怕是最諷刺的事了。魏長卿不知道寧陽侯想要除掉白璟的動機,他此時此刻隻覺得,這個擁有富貴榮華的寧陽侯也不過是個在政治鬥爭漩渦中掙扎的可憐人。

  白璟也好、沈渃瀾也好、張原也好,沒有人可以從這個漩渦中全身而退,他們都是犧牲品。

  “張原是愛著沈渃瀾的。”陸子逸舉著傘走到魏長卿的身邊,聲音透著一種哀歎和惋惜,但更多的是諒解,“所以沈渃瀾甘心一死,因為她不想欠任何人的。”

  這般熱鬧的壽宴便在一片蒼白中草草結束。入殮、發喪、出殯,市井的人們說,寧陽侯幾乎為沈氏的後事傾盡家產。但畢竟,死人的哀榮,終究與活人不相乾。昭和弈苑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白璟不會再到沈家教棋,一時間,寒竹別院比往日更加冷清了。有人說,白璟倒了。

  *********

  夜半雨重,窗外淅淅瀝瀝地聲音如今卻格外的惱人。寒竹別院的屋門半掩著,似乎想要派遣屋內的壓抑。

  “想你沒睡,就過來看看。”陸子逸推開門,進了屋,手中的青綢油傘滴答著水,如同佛案前那一滴滴燭淚。

  白璟只是略微沉吟, 在書案的小屜中翻找著什麽。

  “別找了,我替你準備了。”陸子逸說完,便拿出了幾扎降香,“你素來不用這些東西。”陸子逸抽出幾支香,用燭火點好,遞與白璟手中。之後,陸子逸又抽了三支,見白璟眼中露出一絲訝異,淡然道:“也讓我盡一份哀思罷。”

  二人各自進香,暫無話。陸子逸盈盈叩拜了三下,白燭的光亮幾乎將他愈發清瘦的面頰,照的如同淡淡的月華一般。

  “那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陸子逸合目跪坐在蓉簟之上,平靜地問道。

  “什麽?”

  “你與沈渃瀾的事情。”

  白璟將降香插入小銅爐中,恬淡而悠遠的味道彌漫開來:“我的一生隻獻於這支藍田玉簫的主人。寧可我負天下人,也必要護得這玉簫主人的周全。”

  香火靜靜地燃著,然而悲涼卻永遠燃不盡。負一人便已是痛徹心扉,更何況負天下人呢?

  陸子逸凝望了白璟良久,驀然起身,道:“天氣陰涼,我讓小廚房熬了參蘇湯。”說完,陸子逸便取了傘,走出了屋門。

  ********

  注釋:

  (1)出自卓文君寫給司馬相如的《訣別書》:“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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