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局 蓮影未動風又起深夜,蓮影池邊的風冷而清緊,一汪湖水驟然泛起粼粼波光,刺目如銀。魏長卿並不認識這個溺水的男子,但是,他可以斷出,這名衣著不凡的男子一定在昭和弈苑中有一定的地位,並不是所有的棋士都可以穿得起平光緞的衣服。 不一會兒,魏長卿便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只見王元所一身赭石刻絲大劍袖,帶著一群侍衛趕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嚴肅,卻夾雜著一絲狠戾。他聲音如錚錚洪鍾,嚇得周圍人不敢噤聲:“屬下聽說蓮影池出了事,就立刻趕了過來。”說話乾淨利索,絲毫不拖泥帶水,“現在事情如何了?”
李焯沉默片刻,一臉陰鬱地指了指魏長卿這邊,道:“死了個人。是二席棋士王子騰。”
魏長卿心中微微吃驚,他雖然與王子騰素未謀面,但是還是能經常聽到他的威名。二席已經算是很高的席位了,但是王子騰長年抱病,似乎極力避世,很少與他人來往,想來也不會輕易樹敵的。
王元所聽罷,目中盡是陰翳,對徐靈化道:“此事不容小覷,還是查明為好。”
徐靈化也點了點頭,道:“那這件事就交給王掌事了。”他向來是個隻圖自己輕松的人,能推給王元所的便推,王元所也巴不得將大權獨攬。這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難怪王元所在氣勢上力壓李焯一頭。
幾個侍衛將情況大致向王元所匯報了一遍,便將那玉佩呈了上去。王元所用帕子拖著仔細端詳了許久,神色飄忽不定,默然許久,才道:“去把弈苑有席位的幾個全都叫過來吧。”
魏長卿見王元所心裡似乎有了主意,不免擔心起來。沒過多久,白璟、秦苑、杜芝舫、趙延華、趙直垣都來了。幾人或睡眼惺忪,或穿著隨意,皆是疲倦之態,只是,唯獨少了陸子逸。
“陸子逸呢?”王元所原本陰沉的臉上愈顯得不快。
去請人的侍衛答:“剛剛去請了,只是陸公子睡下了。”那人回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畢竟陸子逸的浣雪閣是福王親自賞的,原本外人是不能隨意進的。
王元所並沒有疾言厲色地責難這個侍衛,只是把目光轉向了徐靈化,似乎在等他開這個口。
畢竟事關重大,徐靈化微微唏噓,也隻道:“再去請,就說是我讓他過來一趟。”
來的幾個棋士皆不明原因,但是看到被拖上來的王子騰的屍體,也不由得為之一震。沒過多久,陸子逸便過來了,白色的衣袂如同月色一般寒冷而皎潔,卻讓人覺得寧靜而致遠。陸子逸笑靨如故,向其他人道了好,才轉向王元所,問道:“這麽晚來,請問所為何事?”
王元所的臉上透著些許寒意,眼中精光一輪,指了指手中的玉佩,道:“王子騰死前手裡攥著這個玉佩,此物做工精巧,絕非普通棋士可得。所以我請諸位前來,是想讓你們認一認,這枚玉佩到底是誰的。”
說罷,王元所便把玉佩在眾人間傳了,白璟和李焯隻掃一眼,便說不知,秦苑素來懦弱,看了幾遍方才懦然遞給下一個人,隻說“不大清楚”。杜芝舫和趙延華捧了玉墜子看了半天,杜芝舫隻作無用,倒是趙延華顫顫巍巍地道:“此物倒像是陸公子的,但若說像白璟處的東西,也未嘗不可。我曾在白璟住所看到過這些玉,雖不完全相像,但……”趙延華一邊說,一邊看著陸子逸,仿佛在忌憚著什麽。
陸子逸一如往常,笑道:“這不是我的。”平靜如斯,
趙延華本來說話支支吾吾,如此反倒拿不到話柄,說不出什麽了。而魏長卿卻不免擔心,事情至此,王子騰的死已然開始成為徐靈化扳倒京師派的一個契機。 一番問話,王元所不禁轉向了魏長卿。魏長卿隻道:“在我一直呆在屋內,院子裡的人可以作證。”
王元所似乎也懶得在他身上下功夫,輕輕地轉過頭,似作不然,卻轉向陸子逸道:“那麽陸公子晚飯後人在哪裡呢?”
“他一直在我那裡。”接話的是白璟。
“是麽。”王元所濃眉微抬,丹鳳眼中露出了一絲輕蔑和猜忌,“我可是聽說陸公子晚飯後去了洛玉軒。”
魏長卿心中一驚,陸子逸的行蹤,王元所是如何得知的?思來想去,魏長卿心中不免又驚悸一重,他隱隱感覺到,他現在正如死前的王子騰的境況一般,背後早有一雙黑手,準備什麽時候推他一把。
李焯很少說話,卻開口了:“先去了洛玉軒,再去寒竹別院,順路方便,沒有什麽問題吧?況且白璟和寒竹別院諸人亦可以作證。”
“白璟?”王元所冷笑,話中藏了機鋒,“白璟與陸子逸相識多年,若說有袒護之情,也不為過。況且殺掉王子騰,對陸子逸和白璟皆有好處。陸子逸不僅少了一個競爭對手,白璟的前面亦少了一個障礙。兩人分明是沆瀣一氣。”
陸子逸只是恬靜一笑,溫和而不露鋒芒:“在這個門裡,王掌事如何說都好,只是刑案本非我們可以操刀,王掌事還是應該早些請官府的人來清斷,免的有人在背後議論王掌事,說您瞞天過海。到時候,和你同門多年的趙延華再為你求情,恐怕旁人也會將其視為袒護之情。”
王元所方才還一臉得意之色,如今卻煙消雲散一般。陸子逸這番話不僅點中事情要害,又將他與趙延華的私交一筆帶過,為他自己和白璟在無聲中辯白了。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王元所也不好說什麽,話鋒一轉,向徐靈化道:“既然如此,那便請了官府的人來好好查斷。只是白璟與陸子逸到底形跡可疑,應當禁足,直至案情水落石出。”月色靜靜,眾人都在看徐靈化到底如何處置二人。
現下的情形已然再明顯不過,其他人其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嫌疑,但是王元所隻抓住白璟與陸子逸二人不放,意在粉碎京師派兩大支柱。魏長卿心裡也清楚,徐靈化還沒有粗枝大葉到什麽都不知的地步。
“白璟,禁足。”這句話仿佛意料之中,“子逸……”徐靈化開始躊躇起來,笑道,“子逸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吧。”徐靈化向來是做事隻憑好自己喜惡的人,他與白璟素來交惡,是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來打壓的,陸子逸則是他的琴瑟之交,出於義,他也一定要護得周全。只是王元所話語凌厲,徐靈化也不好偏袒得如此明顯。
需要有人遞給徐靈化一個台階,魏長卿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向前一步,正色道:“之前王掌事所說,有一點,我覺得略微不妥。陸公子棋藝絕倫,自昭和弈苑成立以來,一直位列一席,無人相抗。王子騰的棋雖然精妙無雙,卻也遜色一路。況且子逸一直以您為最大的追逐目標,平時也經常和長卿提起您的種種。王掌事卻說王子騰是子逸的競爭對手,就連我也覺得好笑呢。”
徐靈化聽到此處,也不免笑顏逐開:“說到這裡,長卿也是子逸很在乎的對手之一。想來他也並沒有要殺王子騰的動機。”
“如今看來,競爭對手太少, 也是有好處的。”旁邊一直蔫蔫不語的趙直垣也開始說笑起來,氣氛仿佛緩解了許多。
陸子逸並不做他話,也只是淡淡一笑,眉目濯濯,隱婉如水。魏長卿知到,子逸現在是在擔心白璟。他看了看旁邊的李焯,李焯只是輕微地向魏長卿搖了搖頭。二者都是格外聰明之人,如今權宜之計,也隻好讓白璟受些委屈。
正如所料,白璟被禁足,等到官府來人把屍體抬走,眾人才作鳥獸散。
走到半路,魏長卿忽然想起什麽,回頭。陸子逸的身影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兩人目光不經意間相撞。
頷首,溫然。
“多加小心。”
“多加小心。”
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相視而笑,複而,又幾乎同時靜默轉身,離去。
事情似乎在說說笑笑中了結了,魏長卿卻還是憂心忡忡,人命如草芥,此事一出,昭和弈苑還是人人自危的。
“魏公子留步。”遠處一清濯之聲叫住了魏長卿。
是白璟的貼身隨侍,阿璐。魏長卿道:“請問白師傅有何吩咐?”
阿璐福了福,道:“爺讓我來傳個話,多謝魏公子方才為陸公子解圍。”
魏長卿也不禁啞然失笑,隻道:“分內之事罷了。”到底是師出同門,白璟雖受了委屈,不僅沒有怪罪自己不為他辯護,反而對他為子逸維護加以感激,能做到如此的,恐怕也只有摯友和兄長了。想到這裡,魏長卿不免對白璟又敬愛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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