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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50局 夜回驚鳥蓮影池
第五十局 夜回驚鳥蓮影池送走了郭奉,接著又來了王元所送的禮,不過是玉佩扇墜等物,面子上的東西。  晚飯後沒多久,魏長卿便聽到門外清脆的木屐聲,果然是子逸來了。陸子逸隻穿了尋常的服飾,月白色的曲裾拖地,一雙棠木屐,手持一柄湘妃竹的扇子,很是清涼隨意。

  陸子逸溫婉道:“也沒什麽好送你的,不過是一些時新的衣服料子。”說完便讓阿竹把東西放在屋裡的桌子上,隨後又道,“白璟今兒個有事,這是他托我帶給你的禮。”說完,陸子逸便從懷裡掏出一柄銀打的小匕首,上面嵌著一顆貓眼石,似乎是西域進貢之物。

  白璟雖然也是昭和弈苑的人,但是相比於其他棋士下棋陪座,他的任務似乎危險重重,白璟將這把匕首送給自己,恐怕半是囑咐,半是相助。魏長卿心中也不免感激起來。

  陸子逸微微闔眼,輕輕一嗅,道:“好香,你屋子裡用的是什麽香料?”

  “香?我屋內沒焚香啊?”魏長卿滿臉疑惑,心思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麽,便從小抽屜中取出了沈渃清送給他的龍腦香,交予陸子逸,“你聞聞,可是這個?”

  陸子逸打開匣子,眼中絲毫不掩飾喜悅與驚歎:“這可是好東西呢。龍腦香潔白如雪,又喚作冰片、龍涎香,目翳可用此物滴眼,對延緩頭痛風熱,也是大有助益的。只是製法難尋,如今也只有宮中的製香師劉崔能製得此物,遂為禦用。記的小時候只在宮裡聞過,八成是宮裡人賞給沈大人的,沈大人拿來轉送與你,想來還真是對你另眼相看呢。”

  “小時候在宮裡?”魏長卿不禁略微吃驚。

  “啊?”陸子逸鳳目一瞬,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擺著手笑道:“不過是以前師傅帶過我進宮陪弈,偶然間才知道一些宮闈之物罷了。”

  終究還是覺得不信,魏長卿也只是一笑了之,合著半盞茶,抿了一口。饒了半晌,陸子逸纏著魏長卿下了幾盤五子。盡管陸子逸圍棋技高一籌,卻在小小五子上輸的一塌糊塗,偏又是個孩子氣的人,見魏長卿快贏了,也開始耍賴悔棋起來。直到弈兒來回話,說李焯派了個人來,陸子逸才悻悻地收拾了棋,帶著阿竹回浣雪閣了。

  收拾好了東西,魏長卿便讓弈兒帶人進來。

  進來的是一名四十出頭的婦人,梳著墮馬髻,挽一支素釵,貼幾只花鈿,慈眉目善,令人觀之可親。婦人打了個千,道:“卞氏見過魏公子。”

  卞氏是李焯派來的人,魏長卿自然是不敢怠慢,起身回施一禮,道:“請問李掌事有什麽事要交代長卿麽?”

  卞氏含笑:“我從前是李掌事院中奉事的。按老規矩,魏公子成為門客之後,身邊伺候的可以添置兩人,所以李掌事派我專門來伺候魏公子的飲食起居。公子以後喚我卞娘就是了。”

  魏長卿頷首微笑,忙讓弈兒打了賞,遂又起身道:“卞娘既是在李掌事身邊奉事,必是資歷老,行事穩妥之人,長卿心裡是很敬您的。”

  魏長卿又與卞氏說了一會子話,得知,卞氏本是福建人,後來上京曾在小棋聖李釜家伺候,李釜歿後,李焯等人入了昭和弈苑,卞氏也就留了下來。簡言之,這位相貌端莊,性情恭謹溫和的卞氏,跟著李焯足足有二十年時光,李焯對她的信任,魏長卿心裡也有了底。

  是夜,月色晴好,明亮刺眼的燭火透過羅帛織就繪花鳥的燈罩,化作柔和的光亮。魏長卿隻捧了一卷《官子譜》看,

成為門客固然會有諸多繁瑣之事,然而棋力上他是絕對不敢疏忽的。張嘉便是前車之鑒,就算有國舅爺撐腰,棋力不濟,卻也還是在弈苑備受欺壓,亦無法的到上邊的重用。更何況此時此刻,他已然覺得下圍棋在他的生活中,是一種格外輕松的消遣了。  看了一個時辰,魏長卿也不禁眼餳骨軟,手倦拋書。於是起身,將沈渃清送的龍腦香取來,用白銅小匙舀了一些,放置在宣銅爐內的雕花砂片上。自古焚香都是取香而非取煙,所以都將香料放置在隔火片上。玉片雖好,也清雅,卻終究不若砂石隔片。魏長卿剛要去取燭火,只見卞氏才打了水,端進屋內,道:“公子小心燙著,還是讓我來吧。”

  說完,卞氏便從槅子裡取出一支攢十二玉珠銀質取火探(1)來,取火探的一端是棉絨撚子。卞氏取了火,將火探伸到香爐裡。不一會兒,室內便有嫋嫋地龍涎香之氣襲來,寧靜清遠,果真是極好的東西,魏長卿不禁暗歎。不覺,又忽然想起子逸說小時候在宮中種種,便問卞氏:“卞娘,聽說子逸曾經去過宮裡?”

  卞娘放好了火探,整頓好衣容,道:“那是挺早之前的事了,當時老師傅(李釜)是很疼愛小公子的,去宮裡陪弈的時候,便會帶著小公子過去。而且當時的王皇后和鄭貴嬪都很喜歡這孩子,也就常去了。”

  鄭貴嬪?恐怕就是現在的鄭貴妃了吧,不禁惘然一笑,又問:“如今怎麽不去了呢?”

  卞氏一歎,道:“一來是子陸公子了,回避著女眷,便不能隨隨便便的在宮中走動。二來……”卞氏猶豫地停了一下,眼中似有回避之意,並不再往下說,“陸公子是個極好相處的人,而且在道場和弈苑的威望極高。我看他似乎很喜歡和魏公子相處。”

  魏長卿只是略略一笑,猶不怎樣,心裡卻還是暖的。弈苑內人心難測,子逸的坦然與爽朗,向來能夠撫平魏長卿惴惴不安的思緒,嘴上不說,心裡卻很是受用,自矜道:“其實陸公子和李掌事、白璟都很親厚,與徐棋聖亦是關系親密。”

  卞氏一邊笑,一邊將琺琅掐銅絲蜜盞放置魏長卿的桌前,道:“他原是個孤兒,九歲便在誠源道場了,是李焯和白璟一手帶大的。李焯無兄弟,又年長子逸十歲,自然是呵護有加。白師傅雖然來道場較晚一些,卻和陸公子最為投緣。”

  聽到此處,魏長卿不免覺得好笑,白璟和陸子逸,當真是性格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是仔細想來,白璟和陸子逸多多少少都會有對方的一點影子。

  正說著話,弈兒從外面進了屋,道:“方才張記綢緞莊的人來,說弈苑讓他們給您做幾件衣裳,問爺要用什麽樣式的料子。”魏長卿還未答,弈兒便接著道,“我看郭公子送來的料子就很好,樣式新,做出來的衣裳也顯得貴氣。”

  魏長卿對此不置可否,心裡卻覺不妥,只是笑著問卞氏:“依卞娘之意如何?”

  卞娘低眉溫言:“公子是去做門客的,平時著裝應以素簡為好,不宜喧賓奪主,當然也要顯出待客之禮,不能過於小家子氣。依奴婢看,還是陸公子送來的料子更合適些。”

  魏長卿見卞娘是個有見識,有城府的人,也不免另眼相看,遂對弈兒說:“聽見沒,你以後可要多和卞娘學著些。好兒多著呢。”

  弈兒呵呵一樂,一拍腦袋,端著陸子逸送來的幾匹料子便出去了。

  忽然,只聽外面“啊”的一聲尖叫,淒厲慘絕,如刀鋒一般撕裂長空。魏長卿手中的蜜盞也不禁一震,蜜水微微灑出,浸潤了袖口。

  卞氏臉色一白,隨即鎮定了下來,立刻回身道:“容奴婢去打聽打聽。”

  卻被魏長卿製止:“實在是太晚了,恐怕出了大事,卞娘好生在屋內坐著,弈兒,跟著我一塊過去。”說完,魏長卿便拿起了白璟送給他的匕首,別在粉底小靴中,奪門而出。

  聲音是從蓮影池邊發出的,魏長卿趕過去時,弈苑的侍衛們早就打著火把趕了過來。不一會兒,李焯和徐靈化也趕了過來。李焯睡眼惺忪,披著一隻玄色蟬翼紗鶴氅,眉頭緊皺。蓮影池屬於西苑,是李焯的管轄范圍,事情出在這裡,他心裡亦滿是憂慮。徐靈化向來最怕麻煩,只是大嗓門地吩咐這些侍衛們仔細尋找,自己懶懶地坐在石桌上打著哈欠。

  搜了好一會子, 侍衛卻連半個人影兒也沒搜到,徐靈化正要發火,忽聽湖邊上的人說:“這漂上來一團水草。”

  魏長卿神色一驚,立刻回身道:“水草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漂上來,一定是有人掉進蓮影池,慌亂嗆水,又被水草扯住了,才會用手去拔水草。”

  徐靈化還沒反應過來,李焯便立刻肅然道:“沿著蓮影池岸邊打撈,再派幾個人劃上穿去中間打撈。長卿,你快跟著他們過去看看。”蓮影池的水並不深,然而卻水草叢生,侍衛們找了好一會兒,才將屍體打撈出來。落水的是一名男子,身上還穿著墨翠色壽山福海平光緞廣袖。魏長卿剛要上去,卻被弈兒攔著,道:“爺可別過去,大晚上的看不得這些不乾淨的東西。”魏長卿哪管這些,撥開了弈兒,兀自走上前去。

  屍體膚色慘白如蠟,但是並沒有浮腫,可見溺水才沒多久。頭髮和手腳上,皆纏著水草。若說是失足落水,倒也有幾分可信,只是魏長卿心裡總覺的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忽的,他見男子的手緊緊地攥著,仿佛臨死前拚命地抓住什麽東西。魏長卿連忙將男子的手掰開,只見男子手中攥著一枚玉佩。玉佩青瑩潤澤,下面綴著湖藍色的流蘇,雖然樣式新穎,卻也不過是尋常的小玩物罷了。只是,這枚玉佩魏長卿總覺得眼熟得很。

  *********注釋:

  火探:為了取火點火方便,發明的類似長棍的東西,可以伸到香爐、燈籠中點火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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