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局 何處人禍伊始此五月初,即使是夜晚的風也有些熱了,院子裡的海棠早已開過,隻留得荼蘼花團雪團白斜倚在晚風中。還有幾天便是徐靈化的生日,弈苑便多了五天假,前三天算作準備。搭戲台、準備桌椅等物便已折騰了足足兩天,另並上籌備酒席、羅漢局等,可謂人人力倦,個個神疲。 永嘉派的人都在為這個日子準備,京城棋壇三百余年的風雲變幻,永嘉派只有在鮑一中和徐希聖時期達到巔峰,盤踞京城獨霸一時,卻又在李釜的出現和徐希聖的早故之後銷聲匿跡。徐靈化是徐希聖之後,他的到來對於永嘉派來說並非只有棋聖那麽簡單。
“徐靈化與王元所是永嘉派的馬首,如今他們皆依附福王一派,聽說底下的人也都在攀附和福王比較親密的官員。”郭奉微微唏噓,修長的手執隨意拈起一子,輕輕而落,“聽說這次羅漢局,京師派唯有你我二人。李掌事手下也有好的苗子,竟全都被徐靈化駁了回去呢。而王掌事手下的八名弟子,全都得了機會。入宮奉事的那次也是,子逸在弈苑的人望才情具高,還不是被王元所下了絆子。”
魏長卿雙眸清涼如水,只是淡淡一笑:“師兄難道沒聽說‘登高跌必重,月滿複而虧’?且讓他跋扈去吧,有些事情,你若不在意,便和沒有一樣。就好比你剛剛下的這一顆子,我隻不應,另尋大場,你這顆子也就沒甚意思,不過是顆孤子,倒是你還要去想辦法活棋。我若應了,糾打起來,反倒是逼著你把棋走厚,往下倒不好處理了。”說完,魏長卿便在另一處落了一子。
郭奉澀澀一笑,道:“師弟果然技高一籌,我雖在弈苑兩年,棋技卻毫無長進。有些東西,師弟可以不在意,我卻不行。你素有沈府為你撐腰,李掌事與白師傅都十分看重你,陸公子更是待你不同與旁人,哪裡像我。”
魏長卿知道郭奉心思敏感,見他又說如此自輕之語,趕忙勸道:“師兄可千萬別這麽想,如今正是難的時候,既然為京師派的人,又是老人,更要爭口氣才行。羅漢局那天,不正是你我替京師派出頭的機會麽?”
郭奉聽魏長卿一勸,默默點頭。
送走了郭奉,卞氏才進屋回話道:“李掌事的夫人昨兒個小產了,只怕要多陪幾天回不來,李掌事托我帶個條子給公子。”說完,便恭恭敬敬地遞上來一隻紙箋。
魏長卿雖然與李焯接觸不多,但是知道李焯這個人是個沒嘴的葫蘆,城府卻頗深。雖然京師派現在被永嘉派打壓著,李焯卻還是有很高的人望,從未被王元所抓過一點過錯,這和他的平易近人、寡言少語是分不開的。
魏長卿展開字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提擢郭奉”。
郭奉,出身河間一戶農家,萬歷二十九年入昭和弈苑,一開始便是白璟身邊的一等弟子。未讀過書,卻和當地的秀才學了識字,才華平平,棋品尚可,偏偏又是這樣的出身。卞氏與魏長卿每每談起郭奉的時候,未免感歎。弈苑是朝堂的縮影,權貴們的一舉一動,皆會影響到弈苑中人的一言一行。
然而,弈苑又是朝臣們相互溝通製約的法器。只有位列九席的人才有機會進入宮中陪伴皇族,棋聖則更有可能在帝王身邊陪弈,這是許多官員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除卻棋聖,席位只有九個,因此,京師棋壇的輸贏也不僅僅在盤面上。
參與競爭席位,便等同於參與到黨爭之中,這樣的壓抑,郭奉這樣一個人,
可以勝任麽?魏長卿不免猶豫起來,論果敢,郭奉不如白璟,論忍耐,郭奉不如李焯,論棋力,郭奉較陸子逸更是相去甚遠。 次日便是徐靈化生日準備的最後一天,魏長卿約著郭奉一起去看陸子逸,一來,目前是徐靈化在弈苑掌權,唯一一個方法可以讓徐靈化在短期之內對郭奉有好感的,便是讓陸子逸親自提擢,當然這一切是建立在陸子逸複位之後,之前卻需要郭奉和陸子逸處好關系。再者,魏長卿對於讓陸子逸複位已然有了初步的籌謀,卻需要和陸子逸商討。
進了浣雪閣,魏長卿只見粗使的婆子花大嬸正匆匆地端著一盞羹。浣雪閣裡的人大多是福王府的人親自挑選的,等級制度嚴明,粗使的婆子只能在外院伺候,端茶倒水等內院的事,是不能做的。魏長卿隻覺得奇怪,卻隨意道:“底下人偷懶,還麻煩大娘裡外忙活。”
花大嬸是浣雪閣的廚娘,身材矮胖,一副憨厚的面容,一看便知是北方的那種很能吃苦耐勞的人。花大嬸一笑,道:“魏公子客氣,昨天王掌事來,隻說陸公子關禁閉,一切從簡,就撤了一部分的人去了別處。一時沒那麽多人手,俺能幫點忙就幫點忙。”
魏長卿好奇道:“你們都是福王府親自挑的人,王掌事也不忌諱,說調走就調走?”
“俺們鄉下人,哪有機會讓福王府挑呢。不過是王爺下面的管家從鄉下裡挑幾個,陸公子看著誰好,便要來做事。說到底,陸公子待俺們都不薄,所以王掌事也沒把我們當福王府的人過。”
魏長卿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了一番計較。陸子逸與福王私交甚厚,王掌事雖是福王的人,卻打壓陸子逸,可想福王手底下的人也是有分歧的。陸子逸是不大愛結交朝臣的,這樣的人在福王那裡恐怕也不會合群。況且以子逸的脾性,王元所做的這些事情,他斷然不會在福王面前說嘴,以至於王元所越來越膽大妄為起來。
膽大倒無妨,妄為卻可用。王元所打壓陸子逸,早晚會與福王生出間隙。
吃過茶,魏長卿開門見山道:“郭師兄明兒個也是要去下羅漢局的,平日他不大愛麻煩人,如今我把他拉來,還望你指導幾招。”
“那便依長卿君吧。 ”陸子逸端然一笑,便命阿竹取了棋子、棋盤,開始擺局。
還未下完二十手,忽然阿竹急匆匆地跑了來,道:“爺,不好了。您快去看看阿璐罷。”
陸子逸先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子,颯然從浣雪堂奪門而出。阿璐因為同樣被關禁閉,為了方便照顧看守,王元所便把他安排在了陸子逸處。
魏長卿和郭奉跟著陸子逸匆匆忙忙地來到了阿璐住的地方,只見陸子逸院子裡的粗使婆子花大嬸正忙著給阿璐拭汗。阿璐臉色慘如白蠟,死氣沉沉地躺在床上,蹙著眉頭,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只聽那花大嬸回話道:“方才還好好的,吃了半盞蓮子百合桂圓羹後,便開始發起熱來。阿璐這孩子嘴硬,偏偏撐著,不讓老奴去請大夫。方才老奴端藥來喚這孩子,這孩子不出聲了。老奴想出去請大夫,卻被侍衛死命攔著。還望公子給做個主。”
陸子逸情急道:“這會子白術堂的大夫也該來給阿璐複診了,怎麽也沒來麽?”
花大嬸忿忿道:“大夫來了,門口的人愣是不讓進去。說橫豎有王掌事管著,若須請醫用藥之處,需得稟明了王掌事,再做定奪。”
“我去王元所那邊。”魏長卿道,“為保無虞,還請郭師兄去白術堂再請次大夫,若王掌事同意了,也不至於耽誤了病情。”
眾人皆覺得有道理,郭奉便去了白術堂,魏長卿則去王元所的住處,陸子逸便留下來照看阿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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