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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23局 幸有清香壓9秋(下)
第二十三局 幸有清香壓九秋(下)昭和弈苑的車子早已停在了福王府,福王得當今聖上厚愛,光建造福王府,便不知花了多少銀兩。雖然已入夜,街上卻人來人往的,這也難怪,今兒個是下元節,是水官解厄的日子。  一個時辰已然過去了,弈苑的馬車已經停在福王府的門口。福王府門口的侍衛已經去通報傳話了,卻遲遲不見人。白Z隻覺得愈發無趣,便將腰間懸著的一品藍田玉簫取出來,嗚嗚地吹著。

  “白Z師兄甚少拿出這件稀罕物,如今又在外面吹奏,看來是有意催子逸了。”陸子逸從福王府走了出來,身上披著一身彈墨雲錦鬥篷,手裡握著一隻赤金鏤海棠鑲八寶的手爐子,“我其實……”

  “我知道。”白Z還未等子逸說完便道,“福王不過是想多留你幾日,才說了你喝酒之類的話。”

  陸子逸隻是淡淡一笑:“福王的棋,下的極好。”

  “這隻赤金鏤海棠鑲八寶的手爐子是福王贈的吧。”白Z的臉色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和藹,或者說,完全不像平日對待子逸那般和藹,“在昭和弈苑,有些東西該放下的就要放下。可以結交的貴人多得是,我看今天沈家次子沈c朝就不錯,他也很看重你……”

  白Z掏出了那枚沈c朝在宴會上送給陸子逸的玉佩。宴會之後,陸子逸便把玉佩收了起來,白Z如今又將它拿了出來。他蹲下身,將玉佩系在了陸子逸的腰上。陸子逸愛穿白色,玉佩襯著這身衣服,愈加覺得潔白瑩潤,恍若無物。

  “別怪我。”白Z說,“我隻是不希望你在錯誤的路上走得太遠。”

  “我明白,師兄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陸子逸掂了掂腰間的玉佩,笑道,“突然多了這麽一個配飾,還真是感覺略微沉重。”

  子逸,你會長大的。白Z心裡默然道。還是說你已經長大了,卻不想為這些事情困擾呢。

  “Z。”陸子逸惡作劇般地叫了一聲,打斷了白Z的思緒,“這麽晚你還親自來接,說實話,是不是弈苑出事了?”原本白Z正要以娘親一般的口吻,絮絮叨叨地將子逸說教一番,卻被陸子逸的這句話打斷了。不過白Z並沒有驚訝,子逸對事物與氣氛的細微變化,總是第一個察覺到。

  白Z點了點頭:“徐靈化自己強行住在浣雪閣了,還招來許多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裡吹拉彈唱。”

  “聽上去很熱鬧的樣子。”陸子逸仿佛很感興趣。

  “子逸。”陸子逸總是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白Z不止第一次表示無奈,“弈苑的規矩向來森嚴,夜半高歌這種事情,若縱容了一次,以後其他人便會紛紛效仿。”

  “那我們去看看吧。”

  馬車很快就駛回了昭和弈苑。

  絲竹之聲大老遠便能聽到,此時,弈苑的大部分人已然在浣雪閣外齊聚一堂。見陸子逸與白Z一同來了,不由得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白Z的隨從阿璐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道:“剛才秦苑先生發了好大的火,拿了根棍子就衝進去了,卻被他們叫人攆了出來,還挨了打。”

  陸子逸不禁撲哧一笑:“Z,看來你的拿手好戲被人搶了。”雖然子逸這麽開著玩笑,但是他知道,在弈苑裡太過招搖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白Z一副對陸子逸的話充耳不聞的樣子:“這件事的確是他們的不對,你派人去白術堂老號的櫃上領幾貼藥。”白Z是賣藥貨郎出身,如今他的白術堂已然遍布大江南北,

有很多人奇怪為什麽他放著好好地生意人不做,偏偏要來弈苑這樣一個拘束人的地方。“秦苑也真是,他也算是老人了,怎麽也這樣沉不住氣。”白Z不由得又板起那張臉來。  “我去看看。”陸子逸的臉上的表情分明表現出想要去看看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

  “站住!”果然又被白Z阻止了,這次白Z製止的是子逸,“不要靠近徐靈化那些人,實在是很危險。”

  “不必擔心啊,因為我不是去打架的。隻是去看看熱鬧而已。”陸子逸一邊笑著說,一邊小跑地溜掉了。

  “真沒辦法。”白Z不禁搖了搖頭,抄起旁邊侍衛手中的棍子,便要往浣雪閣裡走。

  “隻要是子逸,隨他去也沒關系。”說話的是一名長者,長長地須髯,隻穿著一身素色繭綢的長衫。

  “師兄,您怎麽來了。”白Z不由得停了下來,這位長者是趙直垣,與李焯、白Z、陸子逸是誠源道場的同輩弟子,也是李釜一手教的徒弟,隻不過年歲實在大了些。

  趙直垣勸道:“要是你去了,就會變得難以收場了。”這個陪伴在他們身邊多年的老師兄,對這幾個人的脾氣最是了解。

  白Z苦笑了一下。被趙直垣這麽一說,他自己也覺得確實如此。

  夜色很濃,絲竹之聲嫋嫋地從浣雪閣傳出來。子逸輕輕地推開門,只見徐靈化外躺在榻上,正用著一隻胭脂紫地八寶紋酒壺,往一隻白玉鬥裡斟酒。下面的海堂式腳凳上坐著幾個人作陪。一名使女略施粉黛,穿著一身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束著雙色宮絛,坐在琴案前撫琴。另一名歌伎著淡妝,手裡持著一把絲帛玉柄的小團扇,亭亭而立,輕唱著,如鶯聲雀語。

  “想不到這裡還真是熱鬧。”陸子逸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了塌子的另一邊。

  “你是誰?”徐靈化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我是李焯門下的人。就是忘記給你安排住所的那位。”

  坐在下面的幾個年輕的永嘉派棋士偷偷地看了一眼陸子逸。雖然他們對陸子逸的說話口氣有些意見,但依然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並非凡俗之輩。

  “不覺得有些熱鬧過頭了麽?”陸子逸一手搖著折扇,一邊打量著周圍,“我一進來還以為是在大街上。”

  徐靈化放下酒杯,開始上下打量這個看似說話冒冒失失的年輕人,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你是說那些使女彈唱的歌曲麽?”

  “不,她們彈唱的是《春江花月夜》。”徐靈化說。《春江花月夜》是唐朝張若虛所作,和有意思這個詞毫無半點瓜葛。

  “我聽說,琴曲是極高雅,能讓人靜心之聲。”陸子逸一臉神往的樣子,“我隻喜歡《春江花月夜》那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世間縱使有多少悲歡離合,在這兩句上,也便盡了。”

  原本還在一邊彈唱的使女們,聽到陸子逸這句,忽然不唱了。這也難怪,她們這些人,自幼被賣到花街柳巷,與親人分離,在教坊中挨著鞭子長大,更是看慣了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聽陸子逸這麽一說,也難免感懷。

  徐靈化的眼中不免劃過了一絲悲涼的意味,但是這種悲涼立刻被他那特有的大嗓門掃得一乾二淨:“你是李焯門下的人?”

  陸子逸點了點頭。徐靈化從榻子上起身,一把攥住陸子逸的手腕,將他拉至跟前,簡直如同對待一個小姑娘一樣。

  “你也是棋士?”徐靈化問。

  “嗯。”

  “什麽流派?”

  “京師派。”

  “這種流派,我可是聞所未聞。”徐靈化的語氣中仿佛充滿了挑釁。

  “我隻聽說過這個流派。”陸子逸答道。

  徐靈化的表情先是有些古怪,而後啞然失笑。坐在下面的人一開始都在戰戰兢兢地看著這兩個人,但是時至現在,他們都松了一口氣,因為徐靈化的心情很明顯比之前好多了。

  “你還喜歡琴?”徐靈化一邊問,一邊撿了一塊精致的芙蓉卷放入口中大嚼,看起來十分俠氣。

  “棋所以長吾之精神,琴所以養吾之德性。”陸子逸也一邊說,一邊撚了一顆花生。兩人就這樣開始邊聊天邊吃了起來。

  使女們和其他人都知道此時已近沒他們什麽事了,便也悉數退下。

  “這是周穆王的夜光常滿杯。”陸子逸道。

  徐靈化剛要將炕桌上的杯中酒一飲而盡,卻被陸子逸這番話給吸引住了。

  “周穆王時,西胡獻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滿杯。刀長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切泥,杯是白玉之精,光明夜照。隻不過,可惜了。”陸子逸歎然道。

  “怎麽可惜?”

  “夜光杯與葡萄酒乃是絕配,置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慢慢品之,猶如大漠月下飲單於之血。閣下卻用此杯喝黃酒,怎不可惜?”說完,陸子逸便走到內室,從雕薔薇紅木小矮櫃裡取出了一隻琉璃瓶。他將夜光杯用茶水洗了,放置桌上,然後開始倒酒。只見那如寶石一般殷紅色的葡萄酒靜靜地淌進酒杯中,觸目驚心如鮮血一般。

  陸子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徐靈化托起杯子,看了看,然後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我是個粗人,不會品酒,只會這俗氣的喝法。”

  “飲酒隻盡興為好,無關雅俗。”陸子逸道。

  徐靈化已經薄醉,他起身,晃晃悠悠地從桌子上取出一架琴來。陸子逸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徐靈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帶了許多家當,除了幾件簡單的換洗衣服,便剩下這台琴。

  “給你。你喜歡彈琴,這架古琴便送你了。”徐靈化的醉意已經讓他說話有些含糊不清了,也難怪,黃酒與葡萄酒摻在一起喝,就算是個酒壇,也得醉了。

  陸子逸從也有些吃驚地接過琴,這樣豪氣的人,他從未見過。正如同牡丹叢中,是無法找到薔薇的。然而,陸子逸卻知道,正是因為薔薇多刺好生長,偌大的花園裡,有牡丹的地方,便容不得它一絲半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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