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畢竟是殘酷的,約瑟夫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去面對戰爭。艾德裡安伯爵決心讓約瑟夫和科迪遠離前線,在這一個月以來,約瑟夫二人被派往後方,進行土地的丈量和對歸順國王的部落的安撫工作。在這些地區,改革已經得到了落實,可小部落們的土地、人口相對有限,改革增加的財賦也並未達到預期。如果不能盡快平定北方三族的叛亂,改革的成效必然微乎其微。
在這一段時間中,約瑟夫集中精力投入在那本來歷不明的研究書中。在維羅妮卡伯爵的提醒後,他越發感到這本研究書的詭異。研究書的每一頁頁腳都畫著相同的紋章,但約瑟夫不理解紋章的意義;唯一能夠肯定的是,研究書的確出自古拉德帝國的巫師之手,因為書籍所用的紙張產於古拉德帝國,書寫習慣也與古拉德帝國一致。
“真是令人費解。”約瑟夫癱倒在靠椅上,房間中的壁爐正熊熊燃燒,研究書的關鍵之處他始終不能弄明白。
“唔,”科迪正披著大衣,在壁爐旁的沙發上打盹,他被約瑟夫吵醒,打了個呵欠:“你已經抱著那本書看了快一個月了,這才讓我費解,它有什麽魅力不成。”
“這名巫師研究的內容太古怪了,幾乎全部是有關於活體再生的。”約瑟夫走進爐火前取暖,他的雙手一直赤裸在冰冷的空氣中而凍得僵硬:“這種研究通常被視為禁忌。”
“此話怎講?”科迪坐起身來,對此挺感興趣。
“簡單地說,活體再生就是讓死者複生,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任何活物一旦死去,那麽靈魂就失去了依附而消散,因此活體再生只能從理論上也只是恢復死者的身體和各項機能,既無感情也無知覺。人們認為這樣的魔法違背了道德,因此將它視為禁忌。”約瑟夫說罷,向壁爐裡添了塊柴火,房間的溫度陡然上升。
“歷史上有人做到過嗎?”
“沒有,但人以外的存在曾經做到過。歷史上記載太古的魔王能夠製造出死人軍隊。”
“我聽說過,《英雄故事集》裡面提到過——‘魔王召喚出腐臭的軍隊,抵抗偉大的英雄。’我原以為這些只是故事。”科迪總算擺脫了困意,興致勃勃地說道。
“因此,研究書上的內容才讓我感到詭異,最後幾頁都是奇怪的符號,中間一大部分是古代的文字。但就可解讀的內容推測,我總懷疑這名巫師已經做到了活體再生。”約瑟夫正準備向科迪分析研究書的可疑之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來了,來了。”科迪光著腳,慢吞吞地開個門。
從門縫中灌進的冷風讓約瑟夫和科迪猛地一哆嗦,暴風雪已經持續了一個上午。傳令兵的帽子上堆滿了雪花,由於寒冷而吐字不清:“有總督大人的緊急聯絡,請約瑟夫隊長和科迪副隊長即刻啟程,有緊急情況。”
科迪讓傳令兵進了房間,將門緊緊關上:“先坐下來暖暖身子。是發生了什麽嗎?”
傳令兵感謝地看了科迪一眼,將衣服上的積雪拍打乾淨,接過約瑟夫端來的熱水,喝了一口道:“要決戰了,總督大人需要兩位的協助。”
約瑟夫和科迪對視一眼,感到大事不妙:“那麽,我們現在就出發。”
“好的。馬車就在門外。”傳令兵剛讓身子暖和起來,又置身於屋外呼嘯的北風中。
約瑟夫和科迪登上馬車,在暴風雪中,馬車行駛的很慢,彼此都憂心忡忡,
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發動對敵人的總攻實在令人難以理解。馬車行駛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到達小城波萊,天氣雖然放晴,但溫度依然很低,城中的積雪沒過長靴,在這種環境下,北方兵的騎士團的機動性將大打折扣。 “啊,你們總算到了。”艾德裡安伯爵神情嚴肅,似乎情勢危急:“一周前,從王都發來國王陛下的手諭和四將軍府的急函,批評我的部隊遷延不前,要求我立刻和反叛軍的主力進行決戰。”
“怎麽會這樣?”約瑟夫不相信王都會做出如此荒唐的決策。
“不,這只是借口。”艾德裡安伯爵雙手撐著桌面,面色蒼白:“實際上是由於維羅妮卡伯爵對東部的改革案觸怒了貴族,這只是貴族們的報復之舉。如果北方的戰事失利,那麽有關北方的改革必然以失敗告終,而接下來一系列的改革恐怕也將成為空談。”
“混蛋。”科迪憤憤不平,低聲罵了一句。
“維羅妮卡伯爵的情況如何?”約瑟夫明白王都局勢錯綜複雜,很擔心維羅妮卡伯爵的安危。
“這一點不必擔心。”艾德裡安伯爵寬慰道:“雖然大多數貴族反對維羅妮卡伯爵,但她身後畢竟有陛下的支持,貴族們也不會逼人太甚。總之,國王陛下做出了讓步,東部的改革暫緩,王都的各項事務重新由德裡克公爵管理。”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維羅妮卡伯爵的改革計劃是失敗了,甚至她的權力也不及從前。約瑟夫顯得有些灰心,艾德裡安伯爵再次出言寬慰道:“形勢嚴峻,但尚有轉機,如果本次戰役能夠獲勝,北部的改革也就能夠順利推行,從而堵住維持派們的嘴。”
“在這樣的情況下作戰,希望有點渺茫。”科迪指出。
艾德裡安伯爵點點頭:“這正是他們的意圖所在,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盡力而為。”
“我們掌握反叛軍主力的位置了嗎?”約瑟夫明白此役至關重要,振奮精神說道。
“一個月以來,反叛軍的活動更加頻繁,大概是瞅準了我們在冬季作戰的無力吧。”艾德裡安伯爵無奈地笑笑:“我軍的應對手段的確過於匱乏,但相應的,反叛軍頻繁的活動也暴露了他們的位置。現在,能夠肯定的是反叛軍的主力就在這一范圍內。不過,我懷疑的是,可能反叛軍已經分為兩批,另一部分在此地。”艾德裡安伯爵在途中指出另外一個坐標,和前一個坐標相距甚遠:“因為在同一天內,我們在兩個不同的方向遭遇的襲擊。我派出的偵察兵似乎都被敵人發現了,因此還不明確反叛軍中實力最強的庫羅德族在這兩處的哪一個。”
“總督大人的策略是分兵而進?從兩個方向發起進攻?”約瑟夫問道。
“不,我們的問題依然是機動力不足。”艾德裡安伯爵否認了約瑟夫的猜測:“如果被反叛軍的預警部隊發現我們的大軍,敵人必然是選擇逃跑;但如果他們發現我們的軍隊數量不足,可能就會采取攻勢,我打算采用你們之前的建議,但稍有變動。”
“首先,我們隻攻其一點,先頭部隊由機動性高的聖騎士組成,這一部分隻用兩千人,在和敵軍接觸時只要求潰敗以誘敵深入;大軍則埋伏在凱爾特山谷,在叛軍深入後將其包圍並一舉殲滅。問題是如果敵人的確分為了兩批,那麽反叛軍的實際數量就比我們之前的預估要多,大概在一萬五千人以上。如果反叛軍及時支援,那麽作戰計劃就會失利。”
“因此還要分出一部分兵力,負責截斷反叛軍的支援。”約瑟夫明白了艾德裡安伯爵的計劃。
“其實這一部分兵力肩負著雙重使命,另外一項任務是截斷被包圍敵軍可能的退路。”艾德裡安伯爵十指交叉,聲音低沉:“這一部分軍隊最先行動,要無聲無息地穿過雪原,深入敵後,不被反叛軍發現。並拖延住可能的援軍。我手底下合適的人選只有兩位。而且,貴族們為了針對維羅妮卡伯爵,指名要你們帶領一部分軍隊上戰場——這是另外一封信函。”艾德裡安伯爵從抽屜中拿出另外一封四將軍府的急遞,他本人並不願讓約瑟夫和科迪親赴前線。
約瑟夫根本沒有接過那封信,而是異常堅定地答道:“不,沒有必要。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幫助總督大人,這是從大局出發。那麽,請下命令吧。”
艾德裡安伯爵對這兩位青年感到欽佩:“看來,維羅妮卡伯爵沒有看錯人。那麽,我能調配給你們的人數有限,但絕對是部隊中的精銳,兩千名輕騎士、一千名聖騎士、五百名重騎士、五百名弓箭手,配備足以維持半個月的乾糧和淡水,即刻前往坐標七七,三一。”
“遵命!”約瑟夫和科迪抖擻精神,昂首行禮。
************************************
鵝毛大雪再次從天而降,在茫茫雪原之上,一支隊伍正艱難地在厚重的積雪中跋涉著。
“能見度太低了!”風雪太大,科迪幾乎是在怒吼:“我們的方向對嗎?”
“沒有錯!”軍隊的副官手握地圖,暴風差點沒把羊皮紙撕碎:“要塞就在正前方不遠,我們很快就應該抵達了。”
約瑟夫和科迪率領的軍隊已經在風雪中跋涉了三天三夜,按照預定計劃,艾德裡安伯爵也應該展開行動了。
“呸!”寒風帶著雪花灌進科迪的嘴裡,他忍不住罵了一句:“這該死的天氣,它就不能停下!”
“我擔心艾德裡安伯爵那邊的進度。在風雪中聖騎士團的機動性又會下降。”約瑟夫捂緊鬥篷,他的嘴唇凍得發紫。
“沒關系,在這種天氣,除了在天空中的龍騎士和天馬騎士,地面上的部隊都會行動不便。”軍隊的副官解釋道:“而且也會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敵人一定想不到我們在風雪中急行軍。”
“不,風雪就要停了。”隨隊的向導說道:“往常草原上的冬天,在這一次風雪過後就是很長的晴天,正好便於作戰。”
“要塞到了!”一名士兵高聲歡呼,風雪也的確減緩了,士兵們的士氣因此而大振。在約瑟夫的命令下,他們加速趕往要塞之中。
“這是個廢棄的要塞,不能盡數容納我們的部隊。”約瑟夫在簡單地巡視後下了判斷:“讓弓箭手駐扎進要塞中,重騎士們在最外圍扎下營盤,輕騎士和聖騎士們居中。另外派一隊輕騎兵偵察反叛軍的位置。”約瑟夫向副官下了命令,副官離開堡壘,士兵們正在整頓。
“先把糧草輜重存放到要塞內部。”約瑟夫默念咒語,一團明亮的火焰在要塞中燃起,緩緩地懸浮至天花板下,寒意漸漸退散:“科迪,這裡面就由你負責,我去外面協助其他人扎營。”
科迪點點頭,讓約瑟夫放心。約瑟夫快步走出要塞,風雪已經完全停下,軍士們正在忙碌著在要塞外圍建起營盤。
“不行,不能生火。”一位軍士準備生火取暖,卻被約瑟夫踢滅了:“在雪原上,煙霧太引人注目了。”約瑟夫再次燃起一團魔法火焰:“這樣子雖然避免了煙霧問題,但到了晚上還是太顯眼了。”
“沒有關系,將軍。”軍士並沒有埋怨:“我們耐得住,只是暫時想烤烤火,暖暖身子。”
“不,等營盤建好,我會在每個帳篷裡點燃螢火,這樣子就不太顯眼。”約瑟夫努力減少不必要的苦頭:“副官!”
“在!”副官一路小跑著趕來。
“從地圖上看,反叛軍如果落敗,會出現在我們的西北部,而敵人的援軍會出現在東部。我們沒有精力分兵,讓部隊聚攏在東部,阻擋可能的援軍是我們首要的任務。”
“是!”副官又一溜小跑著去傳令。
營盤和防守工事花費了半天修建完成,偵察兵的回報也是一切如常。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天,盡管約瑟夫加大了偵察的范圍,但仍然搜尋不到反叛軍的蹤影。如果艾德裡安伯爵的進展順利,此刻另一隻叛軍應該已經落入包圍圈,但願能夠速戰速決,在敵人的支援趕到前結束戰鬥。
第三天下午,雪原一如既往的死寂,偵察兵卻傳來了最糟糕的消息——反叛軍的援軍出現在東方三十公裡左右,反叛軍的人數約莫是己方的兩倍,再過不久就要逼近要塞。
“全軍做好作戰準備!”約瑟夫緊急下令:“聖騎士隊全體出動,誘使反叛軍在我方的防禦工事前作戰。絕不要和反叛軍交鋒,見到敵軍立刻回馬進入工事內。弓箭手全員登上射擊台,敵人一旦進入我方射程范圍,立刻攻擊;輕、重騎士隊立刻排開陣勢,在敵人的先鋒部隊和主力脫節時給予敵方痛擊。副官,攜帶我的衛隊,將全部的旗幟招展在西部兩公裡外,以做疑兵。”
“是!”各個部隊都開始行動,科迪則坐鎮在前線防禦工事中。
敵人的先頭部隊很快出現在視野之中,射擊台上箭矢齊發,一輪齊射並不能遏製住反叛軍先鋒騎兵的進攻勢頭。在震天的嘶吼聲中,防禦工事中的輕、重騎士團傾巢而出,佯裝落敗的聖騎士隊也反戈一擊。反叛軍的先鋒部隊並未預料到政府軍數目如此之多,即刻亂了陣腳,紛紛向後方潰退,約瑟夫立刻鳴金收兵——他手頭的部隊只允許自己見好就收。
反叛軍的潰退只是暫時性的。不多時,反叛軍的主力部隊就聚集在要塞以東不過兩公裡處。反叛軍的數量看來超過了兩倍,至少有一萬人左右,主要是遊牧騎兵和叢林騎士,還有為數不少的弓箭手。
“該死,”科迪從一線回到要塞,向約瑟夫抱怨道:“敵人的旗幟是庫羅德族,咱們可是碰上硬骨頭了。”
“我們只要拖延到艾德裡安伯爵的支援,就是全面的獲勝。庫羅德族出現,說明包圍已經完成,那邊的戰場肯定處於上風。”
“這群家夥吃了點小虧,現在按兵不動了。”
“不,他們是誤以為我們是大部隊,我們的疑兵暫時起到了效果。我建議趁著敵人立足未穩,沒摸清楚我們的底細時,我們再發起一次突擊。”約瑟夫的策略雖然是固守,但也不願放棄任何機會消耗反叛軍的有生力量。
“我讚同。”科迪躍躍欲試:“讓我帶隊衝鋒吧,非讓這群混蛋見識一下我的厲害。”
“你怎麽這麽熱情?”在約瑟夫看來,戰爭是殘酷的,當時鬥技場見到的死亡場景至今印象深刻,何況戰場猶如墳場。
科迪猜到了約瑟夫心中所想,毫不避諱地甩了甩手:“在我看來,碌碌無為比戰爭更加殘酷。何況,我也的確想在實戰中試試身手。”
約瑟夫默許了科迪的請求,防禦工事中的守軍再度傾巢而出。反叛軍顯然沒有料想到對方的二次進攻,科迪隻管率領著聖騎士隊向反叛軍心腹猛衝,士兵們看到將軍如此身先士卒,也是士氣大振。反叛軍還未扎穩的陣型被衝得七零八落,迫不得已將陣線拉到騎士的機動范圍之外。
在佔了兩次小便宜之後,反叛軍在第二天展開了有規模的進攻。敵人先讓身著重甲的遊牧騎士在前抵擋住守軍的箭雨,讓弓箭手拉近距離,向著防禦工事中射擊。約瑟夫和科迪讓重騎士在前構成盾牌陣型抵擋住反叛軍的第一波攻勢;但敵人充分發揮遊牧騎兵和叢林騎士的機動性,擊潰重騎士的防線,嘗試用小股部隊滲透至防線內部。反叛軍的計劃迅速被約瑟夫識破,滲透而入的部隊立刻被第二道防線中的輕騎士和聖騎士們殲滅。反叛軍在撕開了第一道防線後居然鳴金收兵,科迪頗為不解。
“他們是在試探,試探我們背後是不是有援軍。”約瑟夫面無表情,他明白反叛軍的總攻在即,但自己卻沒有應對辦法:“他們在夜裡肯定會派大量的偵察兵繞道後方, 探清虛實。我們要加大巡邏力度。”
“反叛軍在探明虛實後就要發動總攻了,是嗎?”科迪明白約瑟夫的憂慮所在:“再發動一次奇襲如何?”
“哪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約瑟夫否定了科迪不切實的進攻幻想。
科迪因為約瑟夫的冷靜感到有些惱火:“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如果反叛軍將我們包圍,那我們就只能等待救援了。”
“我們的任務本就是死守,只要能夠撐到艾德裡安伯爵的支援,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
“那麽援軍呢?原定計劃不是以兩倍以上的兵力對反叛軍形成合圍,從而迅速地殲滅敵軍嗎?現在第四天都要結束了。”
約瑟夫穩住科迪的情緒,向他解釋著目前可能發生的狀況:“恐怕情況與我們這裡類似,反叛軍的數量超出預估,在艾德裡安伯爵那裡也一樣。但無論如何,北方三族的人口有限,伯爵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要爭取時間。前線的損失如何?”
“情況還算不上太糟。”科迪雖然壓抑住煩躁,但現狀畢竟讓人沮喪:“重騎士隊的損失比較大,大概只剩一半左右的士兵;輕騎士團和聖騎士團只在前面兩場突擊中略有損失。”
“如此一來,就放棄第一道防線,收縮兵力,在第二道防線全力防守。”約瑟夫製訂著今後的防禦策略:“科迪,我們的糧草只能維持不到一周,無論如何,如果三日內援軍未至,我們就率領全軍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