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拉德帝國的使團離去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個春秋。王都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時間貌似都與約瑟夫絕緣——他在伯爵府的生活越發忙碌,在魔法方面,維羅妮卡伯爵幾乎是傾囊相授,這一段時間內約瑟夫的魔法可謂是突飛猛進,現在的他已經感到陷入了某種瓶頸;此外,在政務方面,約瑟夫的處理手腕也大有長進,對王都和祖國複雜的形勢有了充分的了解。在這樣的情況下,維羅妮卡伯爵認為有必要更進一步,讓約瑟夫真正獨立地面對現實。
“我準備向陛下推舉你擔任王家騎士團中王子親衛隊的隊長。由於北方三族的動亂,原親衛隊的隊長被派駐到北方協助北方總督平定叛亂。如果你的能力得到了伊弗列姆王子的認可,那麽即便沒有我的助力,今後也能夠平步青雲。”維羅妮卡伯爵向約瑟夫解釋著她的計劃:“但並不是沒有競爭對手的,霍克艾家族的長子弗魯迪是你的有力競爭者。最主要的是貴族們多數支持這位年輕人。”
果不其然,數日後的禦前會議中,被授予職位的是得到以德裡克公爵為首的貴族們支持的弗魯迪·霍克艾。維羅妮卡伯爵想要寬慰約瑟夫,但內心多少也感到憤懣:“這種情況是可以預見的,畢竟用人權仍掌握在他們手中。不過,可笑的是他們否決所用的借口:‘鑒於另一位候選人缺少實戰經驗,資歷尚淺’——莫非他們的候選人就具備相應的能力?”
“我想,貴族們大概是在對法德陛下施壓。”約瑟夫並不氣餒,這樣的挫折已經不是他在王都的第一次遭遇了,如非看在維羅妮卡伯爵的情面上,貴族們恐怕會對平民出身的約瑟夫不屑一顧:“自從伯爵您代替了已逝的威廉·霍克艾公爵在朝廷中的職務,過去的四大家族的利益受到了侵害。此舉一方面在宣示他們內部的團結,另一方面也是保障他們掌握權力的中樞。”
“的確如此。在北方不穩定的情況下,中央內部絕不能出現矛盾,這也是陛下的無奈之舉。”
“伯爵大人,我已經考慮許久,我想去北方參與平叛工作——既然敵人們的說辭是我資歷不足。”
“你這是在置氣,或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維羅妮卡伯爵嚴肅地問道。
“不,這是我仔細考量的結果。”約瑟夫沒有隱瞞:“第一在於我想親眼看看北方的形勢;第二是這樣的經歷的確可以大幅度的提高我的能力;我想唯有如此,貴族們才無話可說。”
“不行,我拒絕,這樣太過危險了。在目前,我們更需要積蓄力量,隱忍待發。”
“伯爵大人,我不知道該怎樣說服您。”約瑟夫誠懇而堅決:“但這不是您教導我的嗎?知識只有實際的運用才能造福他人,難道我甘願停滯不前,就這樣等待時機?不,現在不存在停頓的理由。”
“如果是過去的我,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吧。”維羅妮卡伯爵欣慰地笑了:“那麽,我就尊重你的決定吧,但我可沒有講完。”
“你首要的任務不是奔赴戰場,而是拜見北方的總督,服從總督的調度,參與到鎮壓叛亂的工作中,另外,你要協助總督推行改革。我將會提前通知北方總督,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我的推薦信前往總督府。”
“明白!”約瑟夫保證道。
“這件事還需要一段時間的準備,在此期間,我會將我最得意的風魔法傳授給你。不過呢,今天就久違的休息一下吧。”維羅妮卡伯爵卸下左手上的藍寶石戒指,
在月光下,寶石仿若一滴閃爍的淚珠:“這是我被冊封為伯爵的前一天,托馬斯贈送給我的,用他的話說,這是臨別時的禮物。”她俯身側臉,在約瑟夫的臉頰上留下一個輕輕的吻,將戒指放在約瑟夫手心中:“一直以來,我都在想,你究竟是像我一些,還是像托馬斯一些,或者說,如果我和他有了孩子,會是像你這樣,傲慢又笨拙呢?其實啊,”維羅妮卡伯爵摸了摸約瑟夫的腦袋:“我認為‘姐姐’這樣的稱呼才合適。去吧,去見你的朋友,去見見托馬斯,然後,一定要回來啊。” “是的,姐姐。”約瑟夫兩頰發燙,握緊掌中冰涼的寶石,向那漸從視線中消失的倩影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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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已經準備離開王都了。”托馬斯先生看到戴在約瑟夫手上的戒指,已經猜到了約瑟夫的想法。
“是的,托馬斯先生。”
“你是來辭行的,或者說還有別的問題呢?”約瑟夫沉默不言,但托馬斯先生也明白他的疑問:“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值得隱瞞的,說到底,我也沒有想過隱瞞。”
“要說這一切的開始,還是從你來到這座學校說起啊,至今也有四個月了,時間真是猶如白駒過隙。”托馬斯先生感慨著:“這所學校其實是我和維羅妮卡伯爵的一個約定,當年,在她成為伯爵後。”
“那天夜裡發生的一切到現在都如在眼前。那時候她還披著頭髮,在夜裡離開內城,我們就在城牆下相會,她告訴我今天在宮廷中發生了怎樣的新鮮事,或者傾訴自己所遭遇的不公平。我只是默默地傾聽,看著她笑,看著她憤怒和悲哀,於是我也隨著她笑,隨著她憤怒和悲哀。但那個夜晚卻如此特別,夜空中罕見的沒有一顆星星,只有一輪圓月孤懸,照亮城中每一個角落,乾淨的、肮髒的,被黑夜掩蓋的。我感到訣別就在此時,她比往常似乎來得更遲。”
“可其實她一如往常,而是我憂鬱、煩悶——從此之後,這樣的高牆將隔絕我的愛人,而我卻沒有能力跨過它。她向我說明了一切,並請求我陪伴著她。然而,我卻做出了最後悔、最軟弱的選擇,在她如此需要我的時候,我的回答卻令人可鄙——您已經是伯爵了,請不要再為我而影響了您的未來,這樣不值得。”
托馬斯先生用左臂撐扶著微微顫抖的身體,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愆:“然後,她流淚了,那樣高傲、美麗的女孩,在我的面前。我只是摘下那枚戒指,將它套在她的手上。那枚戒指,是我父親的遺物,在我父親臨死之際,將戒指交給了我的母親。而我的母親則在我離開家鄉之時,將它傳給了我。我以為這戒指代表的是訣別,但那其實是愛而不能的遺憾。”
“可她還是那麽堅強,那才是真正的貴族。她噙著眼淚,要我承諾在今後幫助她,至少不要遠離。我答應了,這就是這所學校開設的目的:表面上是一所魔法學校,但實際上是搜羅平民中的人才,輸送給維羅妮卡伯爵,並協助她的改革。”
“不過,”托馬斯先生從回憶中醒來:“這座學校也像我一樣,辜負的她的期待。我在外城中苦苦搜尋,渴望發現有著天資超卓的青年,但是王都內的情形與外界不同,平民的生活稱不上富裕,也算是小康之家。高聳的圍牆不僅僅阻隔的外來者,還讓活人困斃其中,看不到殘酷的現實。”
“期間,也有一些青年主動參與進來,然而他們追求的只是個人的名位,混上個一官半職就心滿意足。我感到心灰意冷,自己的魔法修為也不再長進,學校也基本上宣告停擺,在這樣的絕望中持續了將近一年,直至你的到來。”
托馬斯先生示意約瑟夫坐下,而自己站在講桌旁,就像上課一般:“你對魔法過於熱情,那種如饑似渴的學習欲令人驚訝,同時理解力也遠勝一般人。這讓我想到了在魔法上一直遙遙領先於我的維羅妮卡伯爵。但隨著我對你的進一步觀察,發現你的分析能力也很強。最重要的是,和我們當初一樣天真,認為憑借魔法可以改造一切。我對於你就是我們一直以來找尋的人才深信不疑,直到今天依然如此。那麽,能不能回答我,你為什麽要離開王都呢?我聽說了你和科迪的賭約。”
約瑟夫思考著,不知道怎樣的答案才是完美的:“我也不明白,但或許如科迪所言,目前留在王都沒有意義,而且當下我的能力還不足以應付王都內錯綜複雜的局面。”
“貴族們是不可能松開到嘴的骨頭的。”托馬斯先生指出:“根本問題僅此而已,這一場鬥爭注定是漫長的。如果離開了權力的中心,今後想要回來可就非常困難。”
“是的,但必將歸來——我已經向伯爵承諾了。”
“真是令人欽佩,如果我當時也能如此……”托馬斯先生神情恍惚:“這樣一來,你和科迪的賭約又將如何?現在看來,可是你落入下風。”
“賭約還沒有決出勝負,在北方的磨礪後,才是勝負的開始。”約瑟夫反而認為只有如此,才能令科迪心悅誠服:“我準備向科迪說明,如果他和我觀點一致,伯爵將允許我和科迪一同前赴北方,為國效力。”
“沒有那樣的必要。”科迪從門後應聲而出,讓托馬斯先生吃了一驚:“我答應你。”
“一言為定。”
約瑟夫和科迪彼此握住對方的手,眼神熾熱而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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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都的最後幾天轉眼而逝,約瑟夫和科迪的任命書很快就下達了。他們攜帶著維羅妮卡伯爵的推薦信,在一隊騎士的護衛下向著北方總督府出發了。伯爵和托馬斯先生並未送行,因為彼此的心意早已傳達,並沒有依依惜別的必要。
從王都出發,抵達北方總督府至少需要三天,越往北行,天氣越發嚴寒惡劣。在路上,約瑟夫簡要地向科迪介紹了北方的現狀。
現任北方總督艾德裡安伯爵是國王法德陛下的親信,也是貴族中少有的改革派。在魯內斯的北部,土地廣袤,當地的人民主要是以遊牧為生,並由此形成了許多個大大小小的遊牧部落,其中以庫羅德族勢力最強、人口最多,阿依扎族和提提族次之,被並稱為北方三族。由於魯內斯王國的現狀,兩個月前,法德陛下通過了維羅妮卡伯爵提出的北方改革議案,交由北方總督艾德裡安伯爵執行。議案的內容主要是針對北方廣袤的土地的整改,將大部分草場改變為糧田,依然由原本土地上的牧民們耕種,並且征收的賦稅也遠較其他省份較低。然而改革卻遭到了北方三族的反對,他們聯合了一部分小部落,發動了叛亂,部分城鎮遭到了反叛軍的洗劫,北方軍很快組織起有效的反攻,但由於進入冬季,天氣惡劣,鎮壓叛亂的工作陷入了停滯。
“如果本次改革順利,可以為國庫帶來一筆相當可觀的稅收,從而整頓國家的軍備。”約瑟夫告訴科迪改革的真實目的。
“可是,讓這些遊牧民族改變習俗,是不是不太可能?”科迪發現改革可能面對的問題:“如果這樣,北方三族的反叛似乎情有可原。”
“維羅妮卡伯爵仔細考慮過這一層,改革案是否可行,也征詢了北方總督的意見。其實,在北方近百個遊牧部落中,有不少部落已經漸漸改變了習俗,在向著農耕生活轉變,畢竟逐水草而居並不穩定。”
艾德裡安伯爵事先已經接到了維羅妮卡伯爵的通知,派遣了一隊重騎兵出城迎接約瑟夫二人。科迪調侃了一句:“這是咱們頭一回受到這麽高的待遇,是不是?”
所謂的北方總督府的治所並不固定,而是由時任總督根據實際情況選擇的。艾德裡安伯爵為了平定叛亂,已經將總督府的治所遷至靠近北方三族的小城市波萊,總督府不過是城中的一座尖頂石樓,城中除了稀稀落落的民居,就是騎士們的營盤。
“啊,你們來了,歡迎歡迎。”看到約瑟夫二人,艾德裡安伯爵很是高興:“我已經收到維羅妮卡伯爵的書信了,對於你們的能力也略有了解,在這種境況下,維羅妮卡伯爵的支援實在可謂及時,我手底下正缺少將領。”
“總督謬讚了。”約瑟夫依照禮節,將維羅妮卡伯爵給自己的推薦信交給艾德裡安伯爵。
“看來沒有問題。”艾德裡安伯爵讀完信後道:“一路上辛苦了,二位不妨先好好休息一會。”
“不,我想問問看,現在的情況如何?”一旁的科迪一直在看著掛在牆上的地圖,十分關注鎮壓反叛的工作的進展。
“情況不太樂觀。”艾德裡安伯爵沉吟著走到地圖前,向兩人解釋目前的情況:“起初,反叛軍采取攻勢,我們的部隊和他們有所遭遇,雖然說北地的民風彪悍,但畢竟在數量上我們佔據優勢,在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遭遇戰後,雙方各有損失,但反叛軍的損失更大。入冬以來,反叛軍突然改為守勢,在廣袤的草原上采遊擊戰。我們的軍隊進攻有余,但防守就捉襟見肘,反叛軍用小股部隊從多個方向攻擊村落和城市,令人防不勝防。”
“因此遷移總督府駐地,將主力部隊前移,希望搜尋到敵人的主力,進行一勞永逸的決戰。”約瑟夫猜到了艾德裡安伯爵一系列動作的真實意圖。
艾德裡安伯爵點點頭,看來確如維羅妮卡伯爵所言,這兩人才具出眾,能堪大任:“問題正在於此,作為本次反叛的頭目,始終未能搜尋到北方三族的蹤跡,在草原上作戰,他們的戰術遠勝於我們。現在另外一重問題是,天氣漸漸轉冷,如果不能盡快找到敵人的主力與之決戰,士兵們的過冬很成問題。”
“最後一次較大規模的遭遇是在哪裡?”約瑟夫問道。
“最後一次我們捕捉到反叛軍的蹤跡,是在這裡。”艾德裡安伯爵指著地圖中的一個坐標道:“我已經派出大量的巡邏兵搜尋敵人,目前還沒有令人振奮的消息。”
“如果能夠不斷步步緊逼,縮小包圍圈就好了。”科迪提出了辦法。
“不太可能,雖然說兵力足夠,但這種氣候不太允許。”艾德裡安伯爵說明包圍的不可能。
“北方三族叛亂的理由是什麽?”約瑟夫問道:“或許有談判的可能性。”
“他們的理由是改革違背了他們民族的天性,阻礙了他們的自由。根源問題還是在於利益。”艾德裡安伯爵輕蔑地說道。
“總督大人,我想再問一下,我們的軍隊數量和配置情況。”約瑟夫已經想到了應對措施,想要更進一步地了解情況。
“軍隊主要分為三支,一部分駐扎在國境北部,這一部分有兩萬人;一部分負責北方大城鐸特的守備, 大概有五千人;剩余的一部分跟隨我駐扎在前線,這一部分也有兩萬人,部隊主要是由輕騎士構成,當然還有相當一部分聖騎士和重騎士。反叛軍的數量大概在一萬人,主要是叢林騎士,機動性比北方兵要高。”
“問題的根源是在於即便捕捉到了敵軍主力,我軍的機動性也不足以追上敵人,進行決戰。”約瑟夫托著下巴道:“總督大人,如果我們將軍隊中機動性最高的聖騎士們抽出,組成一支能夠深入敵後的部隊,大概有多少人?”
“如果在整個北方調動,至少能夠有一萬人。在我手上就有四千人左右。”艾德裡安伯爵明白約瑟夫的用意,立刻表示反對:“你的計劃是要率領這一隊精銳搜尋敵人主力,再誘使敵人傾巢而出。不行,這樣太冒險了。”
“這是目前最好的對策了。”科迪讚同約瑟夫的辦法:“將軍隊分為前後兩支,我和約瑟夫率領精兵在前,總督您親統大部隊於後,只要能夠發現敵人,我們能夠迅速的追擊,雖然具有數量的差距,但只要能夠堅持到總督的大軍支援,那麽就可以裡外夾擊,一鼓作氣殲滅叛軍。”
“不行,我拒絕。我已經向維羅妮卡伯爵保證過,要確保你們兩位的安全。無論如何,你們的本職工作也只是軍隊的參謀和協助改革的施行,上前線並不由你們負責。何況這項計劃過於冒險,仍然需要周密的商討。”艾德裡安伯爵毫不容情:“二位遠道而來,一定十分疲憊了,先回到已經安排好的住所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