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爺倆跟別人追的夢或多或少有些不一樣。
這個夏季,陳飛傑即將進入三年級,陳飛俊也迎來幼升小的大關。
陳濤問過老師,問過教育局,最後厚著臉皮問過麗姐,但是都沒有辦法。而且他們村委會完小有些在讀的孩子還被城裡的小學勒令轉學回去,因為村子裡的學生人數差得太多,一個年級才有個位數的學生坐在教室裡,還要白白浪費一個老師講課。
這個時候陳飛傑是幸運的,他的幸運也是自己爭取來的,他學學好,班主任和校領導想辦法把他留了下來。
所以這一年教育局招生標準空前的嚴格,標志著陳飛俊沒有哥哥那般幸運的可能性,城裡的小學沒有屬於他的位置,絕無可能。這樣的話呢,事情就麻煩了,親兄弟二人必須被分開,注定有不一樣的人生軌跡。
他不甘心讓小兒子留在長田完小。陳濤想到唯一的辦法:自己帶著陳飛俊遠走他鄉,到外地打工。村裡有許多在深圳打工的,居家在外的也有,聽他們說可以實現小孩讀書問題的。可是這樣一來,陳飛傑怎麽辦,轉學跟他去外省怕影響他的學習。思來想去,只能放棄農村家裡的一切事物,讓母親住到縣城來照管他。剛開始有這想法的時候,自己都持懷疑的態度,畢竟母親對縣城是陌生的,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住進來後,生活模式簡直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不知能不能適應,他第一反應是不行。
本來這麽難,他有想過就讓小兒子留在村委會完小,放棄進城的想法。但是後來他每每看著小兒子胖乎乎臉上像黑寶石的大眼珠,以及和別的孩子同樣的膚色和頭髮的時候,心裡就想:“大家外貌膚色一般無二,可為什麽要受到和別人不一樣的待遇。”於是心頭就會浮出一陣陣的不甘。而且那樣的話,哥倆所處的成長環境就天壤之別了,萬一長大後也因此而讓他們的人生走向兩種大不相同的結果,那豈不是太遺憾了,說不定到時候小兒子會恨死他吧!自己肯定也會恨自己當初沒再辛苦一下吧。所以,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想放棄。最終還是這種強烈的向往感驅使著他像是要完成自己天生使命一樣的不可抗拒。
縣城讀不了,那就去沿海城市打工,那些地方聚集著大量的外地人,早醞釀出針對外來人口相應的生活教育模式,只要去了,讀書一定不是問題。父子倆就像當初在縣城一樣的生活方式,也能夠過活下去。
對!就這樣決定了。
做了選擇之後,他還是內心忐忑,有設想過發生各種問題的可能,比如他一邊打工一邊供倆孩子讀書,以及母親和陳飛傑在城裡的生活開銷,自己能否扛得住,萬一供不起呢?又比如從始至終生活在農村的母親是否能適應城裡的生活?而且還要照顧孫子。這些問題一直煎熬著他,有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掉了好多頭髮。但心裡始終明白,他不能因為顧慮太多而停止自己追尋希望的步伐,只有一步一步堅強的去走,不去試試怎能知道行不行。他必須先去做,相信他們父子三人的坎坷求學路會有光明的一天。
然而還有最放心不下的一個問題,就是大兒子陳飛傑離開自己的監督,換成一個溺愛的奶奶在身邊,會不會放縱自己而荒廢學業。為了放心,陳濤和陳飛傑有過多次交心的溝通,陳小傑雖然不舍得他們走,也不想老爸過於操勞,但是知道一切不可逆後,和老爸好好交談。他稱自己一定把好好學習,把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話語銘記於心。
陳濤一直記得陳飛傑說得最扎心的一句話:“我還和原來一樣的狀態。我默默的上學,默默的放學,我不交朋友,始終自己一個人,也不想去多看任何外界事物,以免提升起別的興趣,這樣就不會貪圖玩樂了。”雖然陳濤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對孩子不好,但是這樣的話聽在一個即將遠行的父親耳朵裡,著實放心了。 他又打電話叮囑倪老師,求他多關注孩子平時的狀況,如發現任何異常一定立刻告訴他,麻煩她多操操心。
倪老師當然義不容辭地答應了,稱自己的學生當然要費心,本職工作而已。
這個問題看似得到解決了。
處暑假期間,他們都在老家,做好決定後,陳濤立刻做準備。因為還要讓陳飛俊像哥哥當時一樣適應環境,所以時間緊迫,他們馬上就出發了。
短時間內必須妥善安置好家裡的事務,他變賣了飽經滄桑的小卡,租讓了經久耕種的農田,賣光牲口家禽,毅然決然的遠行。等陳飛傑開學後,婆孫倆還會關緊大門,再用木頭架子把場院入口攔起來,然後進城。從今往後他們會很少回家了,有縫隙處肯定會長出老高的雜草,水泥地板還會長出青苔。
深夜了,原本安靜的候車廳忽然有了響動,是夜班的工作人員來了,座位上睡覺的人被驚醒,立即站起來準備行李。工作人員打開後面的驗票大門,旅客們自覺排成隊等候,打工的人東西特別多,行李在一旁排的隊比人員還密集。
火車呼呼駛來,大家驗票進去,都有序的上了各自的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這是陳濤第一次坐火車,陳飛俊更是如此了。
這個季節的火車上人流不算多,他們經過二十多個小時的跋涉,終於到達千裡之外的深圳,又經客車輾轉到達鎮裡,才與老鄉相遇。老鄉就是他們同村的, 叫鄭寶生,他開車把陳濤父子倆載到村裡工業園區。鄭寶生個子瘦高,大陳濤五歲,他們已經在這邊工作十余年,幾乎一家都融入進了這個異鄉,還買了車落這邊的戶,幾乎每年都自己開車回家,過完年又出來。他幫扶陳濤完成“新家”的安頓,又協助他先解決陳飛俊的讀書問題,最終在這裡穩定下來。
鄭寶生所在的五金廠不招人,他介紹陳濤去兩個街區外的一個玩具廠,從事的是噴油崗位。說的是噴油,其實就是油漆,塑料玩具上面的圖案就是這樣來的。噴出來是霧狀的油漆,即使有抽風機,任然會四散開來,它無孔不入,更會吸入到肺中,所以必須時刻帶上口罩,然而這樣就會又熱又悶,滿臉滿身的汗水。原來打工也挺不容易,但是目前的狀況只能先做著,現實容不得他叫苦。
在廠裡,有班加的時候,陳濤義不容辭,工作之余休息時間可以看看書。時間總能讓人習慣,原本以為乾不久的工作最終還是堅持下來了。幾個月後,他買來一輛二手摩托車,沒班加的時候就跑跑摩的,能多賺一塊是一塊。
情況和陳飛傑剛讀書時差不多,除了早晨八點上班,可以在每個早晨照顧陳飛俊起床吃早點,其余時間得全靠他自己。另外幸運的是學校離得很近,一公裡都不到,都是打工人家的孩子在裡面學習,陳飛俊走著去不費力。
他在小學裡面安心的讀著書,很快融入,隨時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原本在老家田裡曬黑的皮膚慢慢變白。
生活又進入了另一種狀態的平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