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縣城已過兩年,這個夏天,小卡車原本的綠色篷布早已泛白,這就像繈褓依賴懷抱那麽理所當然,因為它無時無刻不在經歷風霜雨雪、烈日炙烤。不過,可貴的是他依然頑強地撐開懷抱護住身下的柔弱。
這兩年來由於陶昆的加入,生意困難,等同於分去了原本陳濤一半的收入。但是陳濤想盡辦法挺了過來,最無助的時候,他賣了父親二十多年前栽下去的一片杉木,來補貼生活,如房租、學費等等的開支,才得以讓“播下的種子”沒有中途夭折。
陶昆那小子卻因為沒有成家,壓力小,加上父母年輕有乾勁,家裡條件不錯,所以小日子過得舒坦。甚至生意好差都無所謂,每次見到陳濤都得意洋洋的表情,陳濤當然不會太在意,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有一點還得感謝他,他賜予的生活困難讓陳濤戒掉了初中時因不懂事就開始抽的煙,十多年的老煙齡,說戒就戒,所以只要有恆心,大多事情都能做到,只是有時候需要一絲外力點火。
再難過的日子都能熬出來。
新安村裡仍舊寧靜祥和,山巒上照常繁盛蓬勃,世間凡物皆在按照他們的規律衍變,唯一永恆的恐怕就是人們心中對美好的向往,對未來希望的持之以恆。
比如八月初陰雨霾霾的一天裡,帶著一大包行李和七歲小兒子——陳飛俊將要漂泊遠途的陳濤。
這時陳飛傑即將進入三年級;陳飛俊也已幼兒園畢業。
火車站是九十年代的建築,表面是那時期特有的巴掌大小的長方形純白色瓷磚,部分瓷磚已經剝落,漏出的水泥漿發黑,縫隙中還長出很多青苔。玻璃為主的落地窗圍繞著候車廳大門,大門上方的樓頂,能看到“XX站”三個紅色大字。若是在白天,同時也能看到字體後面的鐵製框架,早已生鏽;還能看到再後面是一排和火車站同齡的老柳樹,高出一層樓房一大截,柳枝像耳墜一樣微微搖擺,成為火車站的標志所在。
他們到火車站時天已黑透,字下面的候車廳中,二十來些人,大多在玩手機,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侶,也有打盹的中年人。其中一個而立之年的男人卻神采奕奕,眼中透出的堅毅足矣撼動千年寒冰,身旁七歲頑童就是這力量的來源。他們幾個鍾頭前在陰沉的濃霧中辭別親人,從新安村的泥濘路上來到此處。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千多公裡外的深圳。
“爸爸,聽說大海很大,到了海邊給我買鯊魚!”這話出自坐在一旁弓著背、仰著頭看他的陳飛俊。話語聽起來像是要去度假購物。
陳濤苦笑:“那東西能養嗎?”
“能,如果我養了一條鯊魚,就會成為班裡面最拽的一個。”
陳濤怔了一下:“誰跟你說的?我們可養不起!我們是去打工,不是旅遊購物,知道什麽是打工嗎?”
“不是電視裡那種老大的,有一小隻的,我小手臂這麽大,吃不了多少。我哥他們班有人養了個白色的鸚鵡,頭頂有幾根毛像蕨菜一樣直挺挺地豎朝天,眼睛後面兩邊臉上分別一塊粉紅色圓圈的毛,很神氣的,也很可愛。”
“到了再說吧,你以後好好學習,什麽都會有。”陳濤關了手機屏幕放到口袋裡認真地道。“我剛問你什麽是打工?你知道嗎?”
“不知道。”陳飛俊回答得乾脆利落。
陳濤看出小兒子毫不在意的態度,明明對此不感興趣,但還是忍不住想給他說道說道自己的理解:“打工就是賣時間的人,
把自己的時間賣給別人賺錢,自己漸漸老去……”說了幾句,看陳飛俊扭著頭沒看他。陳濤忽然意識到這無異於自言自語,這麽大孩子怎麽可能聽懂,於是停止感慨,略一思考道:“就是幫別人乾活,別人給錢,給錢才能買米買菜不會餓肚子,才能供你們讀書。” “我們為什麽去那麽遠?只剩下奶奶和哥哥在家?”
“為了讓你能好好讀書。你哥乖巧懂事,成績好、又會自覺學習,留他在家我很放心,你奶奶主要是跟他做個伴,幫助一下他的生活。”頓了頓,又像是自說自話:“唉!留他們一老一少在不熟悉的地方,無奈啊!”
陳飛俊若有所思,卻沒有說話,坐在父親身旁,抬著頭眼珠在轉動,身體搖搖晃晃,過了片刻才又問道:“爸,是不是我以後好好學習就會有蛋糕。”
“是的,什麽都會有?”
“那個……那個漢堡也會有?”陳飛俊一直念著兩年前哥哥帶回家去的那個麵包夾菜和肉東西。
“是的!”
“手機也會有?”
“會有,不過讀書期間不能玩。”
他興奮地跳起來用拳擊的動作擊打座位靠背,發出“哐啷啷”的響聲,被陳濤立即製止。但已經打擾到一旁瞌睡的中年女人,他們兩口子靠在一堆行李旁,一看就是出去打工的農村人,她抬起頭來睡眼惺忪的看了看他們,又繼續閉上眼睛低下頭,並沒有不滿情緒。
孩子難得的安靜了下來。陳濤本能的掏出手機,解開鎖後,屏幕上呈現出密密麻麻的字,他在看電子書。或許在他身邊,任誰也想不到,這個膚色黝黑,忙碌在風吹日曬的鄉間漢子,竟然有一天會用布滿繭子的粗糙雙手捧起了書。這個源頭還得追溯到大兒子剛上學時,苦於沒有育兒方面知識而被孩子身上出現一些生活和學習問題困惑的時候,他開始意識到得提升一下自己;並且,畢竟小兒子活潑過頭,必須要有因人而異的教育方法來對付他,這些都能從書本上獲得。
所以,後來他一天天也逐漸喜歡上閱讀,一有空就會掏出來看看。先前看的基本是育兒書籍,後來看些小說和純文學作品,對自身提升大有裨益。
時鍾一分一秒的過去,陳飛俊早困了,陳濤讓他躺在凳子上,從行李箱中撈出一件衣服讓他當枕頭,睡的正香。此刻處於子夜,大字霓虹燈正亮,候車廳裡又多了幾人,他們都在等待即將到來的火車。
有為了生活的、有懷揣夢想的,全在等待,無論如何,他們努力追尋遙遠地方的緣由都是高尚不可鄙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