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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發芽的希望》第22章
  時間匆匆,他們在深圳安穩地度過第三個春節,又進入這一年的春天。在這個朝氣蓬勃、充滿希望的一年伊始裡,陳濤對未來的向往之火任在熊熊燃燒,現實的千千萬萬種酸澀都不能將之撲滅。

  這一天車間裡,陳濤還帶著口罩,右手拿著噴油槍,左手握著夾玩具的模具,伸到抽風口處快速的翻轉著噴漆。三四秒鍾的時間噴好一個,立刻打開模具拿出來放到一旁的盒子裡,又馬上裝填新的進入模具中,再噴。人像被注入了程序的機械,以這樣的速度,循環往複做著同一個固定的動作,每天都得幾千次。並且每天必須完成規定好的任務量,才能獲得當天的工資,固定任務之余才算做加班費。所以只要有貨,他幾乎都在車間裡忙碌十二個小時以上,如今成了老員工的陳濤,會得到領導的特殊照顧,多讓他加班。特別忙時,加上兩頓飯時間,每天在廠裡都要呆十四個小時。當然這也得益於陳飛俊能自己照顧自己,不用他花太多心思。

  這時處於午飯後,一邊發困,手上還一邊高速乾活,他突然感到揣手機的褲兜裡有振動,車間裡各種嘈雜,聽不到手機響。首先他不認為是什麽正經的電話,因為平時在這邊一直忙工作,基本沒什麽朋友,所以電話很少。經常給他打電話的母親、姐姐和同事都知道這個時間點他在手忙腳亂地乾活,一般不會在這個時候打來。最有可能的是煩人的啥啥電話推銷打過來的,通常他都不予理會。

  因為這時正困頓,眼皮重若千斤,他想轉移下注意力以提提神,所以還是退下手套掏出手機來看一看,竟然是姐姐陳波。

  車間裡有規定,上班時間不能玩手機、不能接打電話。陳濤扯下口罩,飛奔到廁所裡,這時已經自動掛了,他又打過去,沒想到傳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陳波的抱怨。

  “你說你呀!都怪你,媽媽中風了。”陳波是個直性子,平時有什麽不爽的就大大咧咧說出來,經常得罪人。

  太突然了,陳濤感覺一陣眩暈,不知道中風具體是啥病,只在記憶中有所耳聞,這病像是會致人癱瘓了的?下意識感覺到很嚴重,心裡頓時冰涼。

  怎麽會這樣呢?老天是對我們一家人有偏見吧?專門認著我們家人整?

  陳波牢騷了幾句,姐弟二人都冷靜下來,才交流起具體情況。

  原來陳飛傑即將開學,他們婆孫二人還在老家,趙蘭芝趁這些時間在菜園子栽了些菜,等以後成熟了,周末可以回來收,再帶上去城裡吃,多余的還可以賣。往年她回家來拿菜都是用竹籃子背到大灣村坐車。以前陳小傑還說她:“奶奶,車費都快趕上菜錢了,你還要背那麽遠的路,又累,不劃算。”

  趙蘭芝呵呵笑笑:“比車費值錢,還沒打農藥。”

    她嘴上沒說,其實是因為陳小傑專心學習不買菜不懂菜價,如果回家一次背來的菜換做在城裡買,怎麽也比車費多太多了。但是從此後她反而多往籃子裡裝了些,鼓出來的用繩子綁在籃子口上,按得很鐵實,告訴孫子說:“我多拿些。”有時候吃到菜葉都發黃了。

  自己關心奶奶的話起了反作用,陳小傑隻得苦笑。

  開學前這幾天,陳波在娘家陪陪他們。昨天在菜園子裡幫母親挖地,陳波帶來辣椒苗,準備栽上一片辣椒,母女倆邊聊天邊配合,一人挖一人栽。正處於中午最熱的時候,趙蘭芝突然說頭暈,陳波趕緊扶她到屋裡坐下休息,喝點水。

其實她有自己走的力氣,只是感覺頭腦昏沉,眼睛發花,所以不敢站起來,萬一摔下去就了不得了,聽說許多腦充血的人就那樣一摔,命就沒了。她躺在沙發上休息,陳波接著去園子裡把剩下的苗全部載完。傍晚的時候趙蘭芝覺得好多了,又開始在灶房裡做飯。  見她好轉,陳波就沒太在意,隻以為是小毛病,但可怕的事就發生在第二天早上。

  陳波和女兒睡在一起。天亮不久,陳波起床了,發現一向很早的母親怎麽還沒起床,於是進房屋查看。她還在床上躺著,陳波覺得不對勁兒才把她叫醒,沒想到醒來後一開口說話,下巴像是脫臼了,嘴忽然歪朝一邊,從嘴角流下一灘口水往下滴。她說話含含糊糊的,又說頭暈。趙蘭芝的樣子可把陳波給嚇壞了,陳波立馬伸手扶她繼續躺下去,接下來發現更糟糕的情況,趙蘭芝說她右邊大腿麻木,根本動不得,就像沒長在自己身上一樣。

  陳波當時慌了,立刻打電話讓老公羅忠良開麵包車過來送醫院。他們交代孩子自己在家不要亂跑,夫妻二人帶母親去縣城人民醫院。在車上,陳波著急得直抹眼淚,一個勁兒地催促丈夫開快點。

  到了醫院診斷是中風,到她打電話給弟弟的時候任然頭暈躺在床上起不來。

  聽著敘述,陳濤的心臟像是打結的麻繩,扭得緊緊的。掛完電話後,他在自己臉上狠狠地打了幾巴掌,然後頹然地靠在廁所的牆壁上,雙眼無神凝視著小小窗戶外廠房上面的天空。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他最最擔心的就是留在老家的婆孫倆,沒想到真的出事了。他不怪姐姐,那人是個直腸子,因為母親的事,情緒過激說了自己幾句,很是能理解。

  但是陳濤卻對自己不能釋懷,他在心裡深處責問自己:“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

  根據陳波的說法,母親在城裡每天起早貪黑,從不缺席出攤,她這中風的毛病就是這樣種下的根。年前的冬天,依舊每天凌晨起來到很晚才回家。她一起床就到樓下攏火,刮土豆皮,做好早點讓孫子吃完上學,然後蹬上三輪串街。縣城地勢平坦且開闊,冬天總是刮著凜冽的冷風,那種環境裡還經常蹲著三輪車到處跑,不生病才怪。

  而這時,陳濤腦海中忽然生出一些些場景,幾乎她這麽長時間來的所有生活細節都像電影一樣在他腦中一幀一幀的放映:薄舞中襯出她落寞的背影,凜冽冰涼的寒風像刀子一般無情地吹遍她全身,從衣服各個縫隙中灌入她的身體;就著露水捋捋已經打濕的花白頭髮;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接過別人遞來錢;城管攆來, 趕緊跨上車騎著躲開;進土豆時數錢給老板,刮土豆時手浸在刺骨的冷水中;在家裡劈好柴放竹籃裡背到大灣村,然後坐客車帶到城裡攏火;晚上收攤回家後摸摸孫子的頭;雙手抬著手機,離眼睛老遠的找兒子的電話號碼等等…

  所有畫面像重錘擊打著心臟。這一天是在魂不守舍中度過的,當天任務沒有完成,更沒了加班費,而且到了月底好像還有罰款,一個月三百元的全勤獎沒有了,這是在他身上兩三年多以來第一次出現。

  晚上回到自己的小窩裡,心亂如麻,不知道此刻該怎麽辦。陳飛俊馬上開學,如果自己回去,往返至少都得一個多禮拜,這麽長時間不放心陳飛俊一個人生活。雖然有鄭寶生一眾老鄉在,但是大家都忙著上班,自己的孩子都照管不過來,更無暇照顧別人這麽長時間,所以根本走不開。雖然姐姐後面說醫生診斷沒有惡化的危險,就暫時由她來照顧,但是心裡總也放心不下。再說,一離開家就是快三年的時間,還真該回家看看了。兩頭為難啊。

  當晚他跟陳波視頻,她們還在潔白背景的醫院病房裡,手機屏幕中的母親臉色蒼白,嘴巴歪朝左邊,看上去沒什麽氣力。但能說話,只是吐字不清,她還勸慰陳濤:“不要掛念我,睡幾天就好了。”

  陳濤有些害怕,想起當年父親離世的情形,內心極其悲痛和無助,更是感到萬分恐懼。

  陳波讓他暫時不要擔心,陳飛傑也由她照顧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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