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轎車開進了九十一師師部,門一開,於學忠和馮佔海下了車。 趙尚志、孫玉勤和李忠權站在師部門前。
於學忠自然認識李忠權,可沒見過趙尚志和孫玉勤。
孫玉勤沒說的,天生的大將坯子,趙尚志人極清秀,但傲骨迎風,英氣勃勃。
於學忠暗自點頭,又信了幾分。
馮佔海介紹過後,於學忠道:“看看部隊。”
下到連隊,於學忠就是一震。
他是行家,有沒有不用拉出來試試,看看就知道八九。
不管幹什麽,他所見到的士兵都有一股勁,沒有一絲一毫的東北軍無處不在的頹唐之色。
一圈走下來,於學忠深受震動。
東北軍士氣低落,他比誰都急,但毫無辦法,一籌莫展。
九十一師是怎麽做到的?
回到師部,落座後,看著趙尚志和孫玉勤,於學忠問道:“士兵們的精神面貌很好,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趙尚志道:“給士兵方向和信心。”
於學忠道:“趙先生,請詳細說說。”
趙尚志道:“於軍長,這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總的說來,就是要讓士兵知道為何而戰,為誰而戰……要想有戰鬥力,士兵的思想工作極為重要,得在連隊裡設置政治委員……最後,最重要的是讓士兵相信這一切。”
說起這些,趙尚志又激動起來。
韓立太了不起了!
韓立讓趙尚志衷心折服的不是具體做的那些事兒,而是這一整套理論。
韓立的理論完全是指路的明燈!
於學忠沉默半晌,問道:“趙先生,怎麽讓士兵相信這些?”
趙尚志道:“無他,身體力行……”
馮佔海和李忠權也激動,他們清楚這麽做之後的效果,九十一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九十一師還沒有正式這麽做,但趙尚志等人已經起到了這種作用,如果全面鋪開,那麽,東北軍的戰鬥力將翻著個往上升,和小鬼子絕對有一拚。
趙尚志說完,沉吟了一下,於學忠道:“我想見韓先生,這就見。”
馮佔海站起來,道:“軍座,請。”
於學忠楞了一下,馮佔海不是請他出去,而是請他進裡屋。
難道,韓立在裡屋?於學忠心裡不痛快,韓立這是幹什麽?
進了裡屋,於學忠又愣了,一個人也沒用。
於學忠向馮佔海看去,馮佔海走到南牆邊,伸手在牆上動了一下,牆壁裂開,露出一個洞口。
馮佔海轉過身來,道:“軍座,請。”
於學忠不解,進了洞口。
入口是一道木梯,有五米多高。裡面點著油燈,光亮昏暗。
馮佔海走到前面,先順著台階,下到地底。
下來後,於學忠道:“壽山,這是去哪兒?”
馮佔海道:“軍座,讓您能做出決定的,除了九十一師的變化,這個也是。”
兩人邊走邊說,於學忠道:“壽山,怎麽回事兒?”
馮佔海道:“我們要把保定地底掏空,深至少十米,日本人的航空炸彈都炸不動。”
於學忠瞠目結舌,半晌,才道:“你們要幹什麽?”
馮佔海道:“我們要把保定變成堅不可摧的堡壘!”
於學忠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如果按馮佔海說的,保定真成了堅不可摧的堡壘,那麽,意義必定是空前的。
保定在,即使南京政府再軟蛋,日本人蠶食華北五省的企圖必定落空,一點希望也沒有。
如果日本人侵入,有保定這個堡壘,那他們就安心了,即使頂不住,也可以撤下來,然後以保定為依托,只要保定不失,那這仗就好打了。
沉吟片刻,於學忠道:“世上沒有堅不可摧的堡壘。”
馮佔海道:“軍座,保定就是。”
於學忠道:“如果日本人打來,你們估計能守多久?”
馮佔海道:“沒有多久,日本人打不下來。”
於學忠皺眉,自信是好事,但不切實際的自信就絕不是好事了。
想了想,於學忠道:“如果日本人圍困,你們怎麽辦?”
馮佔海道:“我們會盡可能儲備糧食藥品等必需品,而且,日本人困不住我們。”
於學忠一愣,問道:“怎麽說?”
馮佔海道:“軍座,至少有五條地道是通到外面的。”
於學忠道:“這麽巨大的工程量,你們打算多久建成?”
馮佔海道:“軍座,我當初也和您一樣,以為工程量太大,但在韓立手裡,這不算個事兒。”
於學忠大奇,道:“壽山,怎麽不算個事兒?”
馮佔海道:“軍座,地道從離保定二十幾裡的五個村子同時開挖,挖地道全是老百姓,男女老少齊上陣,人輪著上,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工,像螞蟻搬家似的。”
於學忠道:“老百姓那麽聽韓立的?”
馮佔海開心的笑了,道:“那些個村子的老百姓可不一樣,韓立讓他們死,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於學忠更奇,恨不得一下子就見到韓立。
高高低低,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地道平坦了,於學忠估計出城了。
他們上了一輛驢車。
坐著驢車又走了四十多分鍾,前面出現幾個人。
見到了驢車,那幾個人走了過來,領頭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於學忠估計,這人就是韓立。
驢車停下,於學忠也下了車。
到了近前,韓立雙手抱拳,熱情地道:“於軍長,歡迎歡迎!”
韓立特喜歡這范兒,不倫不類他也不管。
沒有一點把韓立視作後生小子,於學忠也抱拳拱手,道:“能見到韓先生,我於某人三生有幸!”
韓立笑了,伸手讓道:“於軍長,請!”
於學忠也讓道:“韓先生,請!”
眾人向前走去,韓立道:“於軍長累不累?”
見韓立性情爽直,於學忠也就不客氣,道:“怎麽,還有要我看的?”
韓立道:“有,就為了讓您看,提前挖的。”
韓立帶著於學忠參觀了郭家莊的地道網,然後,到了村外,來到地面上,韓立道:“於軍長,在這兒挖數道戰壕,戰壕與地道連通,小鬼子打來,能不能給小鬼子一個驚喜?”
於學忠心怦怦直跳,這麽做,豈止是給日本人一個驚喜這麽簡單!
與日本人打,戰損率幾乎是一比十,拚掉一個日本兵,自己得付出十個人,而按韓立的法子打,戰損率可能得掉個個。
硝煙彌漫,於學忠好像置身戰場,日本兵一排排地倒下。
痛快!
飯飯,開始正式談話。
於學忠道:“韓先生希望我怎麽做?”
沉了沉,韓立道:“我希望於軍長能和我合作,在一些事情上互相配合。”
於學忠道:“韓先生,我一定盡力。”
韓立道:“這次請於軍長來,是為了不把九十一師調走。”
很乾脆,於學忠道:“這個我能做到。”頓了頓,又道:“其實,韓先生不來找我,九十一師也不會調走的。”
韓立笑了。
九十一師隸屬新編第四軍,而萬福麟在圍剿抗日同盟軍時非常積極,獲得何應欽賞識,所以,只要還有東北軍留在河北,在南京政府的角度,首選是新編第四軍。
“確實,我找於軍長還有事。”頓了頓,韓立道:“下面的話可能冒犯於軍長,但為了家國, 我必須得說。”
於學忠肅容道:“韓先生,請講!”
韓立道:“放棄張學良。”
眼睛一眯,於學忠道:“理由。”
韓立道:“張學良是軍閥,以軍閥手段統禦三軍。東北軍早一天放棄張學良,東北軍就少一分損失。”
於學忠不是正宗的東北軍,他原是直系的大將,他在東北軍中沒根,而這才是張學良離開時讓他統領東北軍的原因。
沉吟片刻,於學忠道:“韓先生,少帥做了些錯事,這沒什麽好說的,但沒有少帥,東北軍必定四分五裂。”
韓立道:“早晚要分的,有沒有張學良都一樣。”
於學忠沉默,他知道韓立是對的。
東北軍不分裂唯一的可能是張學良跟蔣介石對著乾,但這是不可能的。蔣介石一步步削弱東北軍,遲早會惹起東北軍的反彈。
過了半晌,於學忠道:“現在,有一點確定無疑,如果和日本人打起來,少帥必定義無反顧!”
搖了搖頭,韓立道:“這我相信,但我說放棄張學良,主要也是為此。”
於學忠道:“韓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韓立道:“張學良無統禦大軍之才,他不會打仗,如果他有自知之明,隻作為東北軍精神上的象征,問題還不大,但問題是,張學良為人衝動,而東北軍意見又無法統一。”
於學忠沉默。
韓立所言,可謂一針見血,點出了問題的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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