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一帶,民風古樸,既出巨商大賈,也出亡命之徒,最重要的是,異常抱團。這幾個人都理著平頭,身材粗壯,看上去,也不像善男信女,自己這邊只有兩個人能打,多半要吃大虧。然而在女朋友面前,海亮又不願意示弱,一邊罵,一邊動著念頭,怎麽能想個辦法去搬救兵。 這裡距離演舞台,只有幾百米的距離,要是能喊到人,兩分鍾就能趕來。可是對方已經不給他這個機會了,一個罵得最凶的年輕人,看上去像練過的樣子,一手拎了酒瓶,一手就來揪海亮的衣服。
這時,小琳和阿珍已經趕了過來,見要打架,連忙想把他們勸開。一片混亂當中,那個高個子在人堆裡把手臂一揎,恰巧推在小琳肩上,小琳一個嬌弱的女孩子,哪裡吃得住力,騰騰騰地連退了五六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就在那個衝在前面的年輕人揮起酒瓶準備向海亮砸下去的一瞬,他忽然感覺左胯上遭了重重一擊,跟著一股大力湧來,整個人側著飛了出去,哢嚓一聲,撞碎了船舷的木欄,墜入江中。
小琳的摔倒,瞬間點燃了龍三的怒火,讓他一直壓抑的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爆發點。而他的這一腳,太過驚人,一時之間,兩邊的人都愣住了,只有海亮看著忽然出現的龍三,喊了一聲:“小龍。”他雖然認識龍三,但他對這個公子哥兒一樣的白面小生,並沒有什麽好感,每次見面,不過點點頭而已,哪裡想得到,龍三竟然有這樣的身手。
對方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一個三十多歲,長著啤酒肚,看上去象是頭兒模樣的人,將手向龍三一指:“你媽……”
剛罵出兩個字,龍三抬腿又是一腳。這一腳仍然沒有任何花哨,不是側掃,不是高踢,就是硬憑著速度和力量,“噗”地踹在對方小腹上。中年人被踹得身子一彎,凌空向後飛出,“噗通”一聲從欄杆的缺口掉進了江裡。
架打到這樣的份上,就很難認為還是在打架了。對方剩下的三個人,既不敢再上來動手,又不知道是不是該下去救人,猶猶豫豫地,臉上都露出怯意。然而根本沒有思考的機會,龍三的第三腳就已經飛出,又是一個人驚叫著落入江中。
海亮瞧出了便宜,跟他那個兄弟一起,衝上來揪住了一個,壓在桌子上痛毆。剩下的是那個高個子,拔腿就跑,旁邊的食客都紛紛閃避。龍三隻覺得一陣一陣的怒意,控制不住地上湧,跳過一張桌子,一個箭步從斜刺裡追上,照準他的後腰就是一拳。
高個子感覺自己的腰間彷如被鐵塊擊中般,痛入心扉,慘叫一聲,捂著腰滑跪在地。龍三慢慢走過去,隨手拎起旁邊的一張椅子,將這張用硬塑料所製的折疊椅子,啪地合上。
跑?我弄死你。
劈面一下,椅子拍在高個子的頭上,將他擊倒在地。
“我讓你欺負女人!”龍三獰笑著,揮著椅子,沒頭沒腦地打下去,地上的男人雙手抱頭,一下一下的慘叫。圍觀的人群,懾於他的威勢,沒有一個敢於出聲勸一勸。
龍三一直沒有去拉小琳。小琳自己爬起來,呆呆地看著,雖然知道他是在為自己出氣,但她從來沒想到龍三狂怒時會如此凶狠,心中忽然害怕起來,衝上去抱住他的腰,把他向後拉:“三兒!三兒!你要打死他啊?又沒有深仇大恨,你快住手啊!你這是怎麽了……”
龍三一愣,看了看地上滿臉是血的男人,一個激靈,手中的椅子扔在地上。
我這是怎麽了?
打鬥就這樣結束了,
宵夜自然也不能再吃。海亮把他們幾個一直送回到所住的十二樓,看龍三的眼光裡,全是敬畏。 “小龍,今天真得謝謝你。”到了門口,他再一次向龍三致謝。
“不客氣亮哥,”龍三有很重的心事,不想多說話,“再說就見外了。”
“好,不說了,改天我請吃飯,”海亮很誠懇地說,“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小龍你一句話。”
龍三點點頭,看看小琳:“你沒傷著哪裡吧?”
“我沒事,”小琳搖搖頭,心裡甜甜的,“那家夥夠可憐的。”
“可憐個屁!”阿珍笑著摟住小琳,“誰讓他敢惹咱們小琳,打死活該。”
就這麽各自道了晚安,龍三回到自己房中,向沙發上一坐,什麽都不乾,先打開腰間的盒子,把水晶取了出來。
水晶的下半部分,已經完全變成了暗濁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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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對了——龍三終於明白,自己今晚為什麽變得失常。
我甚至都沒拉小琳一把。
他想起船上的情形,小琳摔在地上,他卻被心中那股無法抑製的怒氣驅使著,隻想痛快地發泄在那幾個家夥身上。他想起揮舞著椅子,一下一下打在倒地的高個子身上時,所給他帶來的巨大滿足感。
那種黑暗,憤怒,怨恨的感覺。
他仰起頭,用心回憶著宗林導師的話:“我們是與魔鬼打交道的人,每一次,我們自身的心靈都會受到侵蝕,日積月累,內心的黑暗,憤怒和怨恨就會不斷增長,直到最終反噬我們的靈魂。”
龍三知道,獵魔人要依靠自己的戒律值,來對抗或者減緩這種侵蝕,而獵取高等級魔鬼,相對來說會受到更嚴重的心靈侵襲。
高等級魔鬼……食街後巷中的魑奎,白雲山間的巡魔,萍姐大床上的莎樂絲,這些都是吧?再加上一些小的……
“升到四級就好了。”他喃喃自語。每次當戒律值提升到一個新的境界,獵魔人就可以升級,原來內心中積累的負面因素,就可以清空——這也是宗林導師曾經教導過的。
然而這個新的境界是多高,還要多久才能升級,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吧。龍三掰著手指,想算清楚從上次升級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
一根手指,兩根手指。
唔,還不到兩個月。這就是說,離下次升級還早著呢……龍三記得,他從二級獵魔人升到三級,用了大概一年。
他看著水晶,第一次感覺到真切的恐慌。如果在自己升級以前,水晶就已經變成紅色,那就意味著,他不得不退休了,就像宗林導師一樣。
退休?宗林導師是以八級獵魔人的身份退休的,可自己才只是三級啊,開什麽玩笑……
龍三開始絞盡腦汁地思索,試圖在他所學過的所有知識裡,找出能加速提升戒律值的方法。“戒律值不能靠修煉來提升,它隻關乎你所累積的戰鬥經驗,以及你的信念,決心和勇氣。”這是導師的原話。
信念,決心,勇氣,這些只能由上帝來評判,龍三想。而戰鬥經驗,代表著對抗魔鬼的經驗,是可以由自己來累積的,但是……
這裡面,似乎有著一個悖論:經驗越多,戒律值就增長得越多,但是受到心靈侵蝕的次數也就越多,這更像是一場賭博。
龍三搖搖頭,他沒有面臨過這樣的困局。他收起水晶,決定不再費心去想這個理不清的問題。
上帝自有安排。
作為一個生性樂觀的人,這是他入睡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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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薇對龍三手掌的照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們坐在莎士比亞銅像旁的長椅上,唐薇拿著龍三的“無敵兔”,低頭仔細看著。今天上完拉丁語課以後,龍三按照約定,來這裡替唐薇所在的外語學院舞蹈社拍了集體照。照完了相,唐薇接過相機,一張張翻看著,看見了他那天給自己右手所拍的幾張特寫。
現在的唐薇,一切有關龍三的事情,都能引起她的好奇。對於她來說,龍三的出現,仿佛是生命中的一個奇跡,不僅僅是兩次將她從魔鬼手中救出,更是為她開啟了一扇大門,讓她窺見了一個神奇的世界。
對她來說,龍三是一個謎。唐薇曾有一次無意中問起他的父母,龍三的回答異常簡潔。
“不在了。”神情上很清楚的顯露,他已經不準備多談這件事情。
“對不起……”唐薇在尷尬之余,心中對龍三又多了一份溫柔的憐惜。
從此,對於龍三的身世來歷,唐薇再也沒有問過。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孩子,不願意讓龍三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多嘴的女人,而且她也不敢確定,她和龍三,現在到底算是什麽樣的關系。兩個人在一起,似戀人而非戀人,似朋友而非朋友,想起白雲山上那圈心形的禮花,她的心就更亂了。
有時候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跟龍三在一起的種種鏡頭,就會象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過。想起他的壞笑,想起他溫暖的懷抱,臉上都會不自覺的發熱。“這個壞人在我胸前捏過一把的……”她把這算做龍三跟她之間唯一的親密接觸,每次想到這裡,就心如鹿撞,恨不得拿起電話,向他問個明白。
然而終歸不敢。只要是跟龍三在一起,就已經很快樂。
“我看看你的手,行嗎?”唐薇抬起頭,放下相機。
“幹嘛?要替我算命?”龍三開著玩笑,還是把手伸過去了。這幾天,他都沒繼續工作。變灰的水晶,還是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絲畏縮,不自覺地害怕,怕有一天水晶突然變成紅色。
“好像顏色變得更淺了。”唐薇盯著他手掌右下角的“V”字, 跟相機中的照片做著比對,“應該不是色差的原因。”
“嗯。”龍三懶洋洋地答應著,看著她一雙白嫩的手,“別問我。這幾個英文字母,從我記事的時候就在手上了,我也很想知道是什麽意思。”
自己右手上所紋的V字,本來就是在一天天的變淺,這樣下去,估計很快就會消失了吧。
“可是……”唐薇看得更加仔細了,鼻尖已經快碰到他的手掌,“這裡有個小圓點,看見沒?在V字的底部。”
“嗯?”他坐直身體,湊上去看。果然,因為V字的顏色變淡,在V字底部,有個極小的黑色圓點,顯露出來。
“奇怪。”龍三心中大奇,這是他原來沒有留意到的。他仔細再看,圓點太小,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來再拍幾張好不好?”唐薇看著他手上的幾個字母,若有所思的說,“我有個表姐,在工藝設計院工作,她那兒有最好的機器和圖像分析軟件。要是你願意,我可以請她看看。”
這些字母在他手上至少已有二十年,對其中的含義,他曾多少次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他現在也不相信唐薇這個丫頭,能有什麽了不起的新見解。
“行啊。”他不願意拂了她的好意,按照她的要求,裝了鏡頭,調好光圈,就在陽光之下,又拍了幾張,將閃卡交給她,看著她鄭重其事的收好。
龍三不會想到的是,兩天之後,唐薇將帶給他一個驚人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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